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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交遠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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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交遠攻(二)

“仙人哥哥如何染的寒癥?”夜子修擔心地問他。

楚尋歡趕緊扯謊:“沒什麽, 前些日子出去游玩的時候不小心感染了風寒,現在又是換季之時,不小心就染上了, 倒是你, 今天感覺身體如何,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夜子修活動了一下筋骨, 這副身體昨日還覺得四肢僵硬無比, 今天就感覺舒服多了,身上好像輕松了不少,也沒有病痛的折磨……很奇怪,為什麽沒有病痛的感覺會讓他覺得陌生……

他冷靜回想了一下, 昨日從那個冰塊棺材裏走出來的時候, 身體本能地就朝著這個地方走,好像之前自己來過一般, 這裏也很明顯不是夜府。

“我沒什麽不舒服的,仙人哥哥,我難道真的已經不是八歲了嗎?”夜子修認真地問他。

楚尋歡見他沒事了,心裏高興極了, 忙拉著他一起坐在庭前廊下, 慢慢給他講:“嗯,你之前……生病了, 所以很多事想不起來了, 你今年差不多快19歲了, 昨天……很抱歉, 我太著急了, 一心想著你身體是不是能如常人一般,就做了不太禮貌的事……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夜子修深深看著他, 聽著聽著眼圈就紅,一把將他摟進了懷裏,蹭著他的臉頰:“仙人哥哥,我好想你!除了母親以外,還從沒有人對我這麽溫柔過。”

楚尋歡笑他現在的模樣果真像個孩子,可笑著笑著就哭了。

二人在廊下互相抱著,楚尋歡拍拍他的背:“子修,你今日已不同往日,身體裏的毒和蠱都已清除,以後住在仙人哥哥這裏,沒人可以欺負你,此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學什麽只要我會就教給你,你不用再有任何顧慮。”

夜子修抱著他靜靜聽著他好聽的聲音,只感覺這一切都不太真實,好像一場幻夢,他問:“我生了什麽病,一晃眼竟是十年過去了?沒想到,一直以來的夢想就在眼前。”

“你先吃點東西,我讓昨天那個大夫再給你看看,好不好?”

夜子修第一眼就不喜歡那人,可看起來那人是仙人哥哥的朋友,他只好點頭:“好。”

得到他的允許,楚尋歡趕忙出去讓弟子拿了點吃的過來,自己則是親自去請霍百草來。

一聽說夜子修重生成功了,墨不詡等人趕緊湧進了蘭汀水榭來看他,不過夜子修見到這群人抗拒得很,一直抱著楚尋歡的腰身不松手。

墨不詡擰眉,簡直沒眼看:“他自打醒來以後,就這麽抱著你不撒手?”

楚尋歡也沒辦法,只好對他們解釋:“他還小,讓他適應一下環境。”

“站起來比我都高,他還小?他失憶不能是裝的吧?”墨不詡一臉不可思議,威嚴不在的老義父只覺得這徒孫也太粘人了!

夜子修偷摸瞪了一眼墨不詡,楚尋歡瞧見了就輕拍了他一下:“子修,這是你師祖,也是偃門的掌門人,不可無禮。”

夜子修這才乖乖道:“師祖好。”

墨不詡頭疼,就沒見過能有人這麽光明正大地粘著他愛徒的,眾人正聊著,外院有人疾步走過來,楚尋歡遠遠一瞧:“二師兄?”

顧忘卿聽到消息急忙趕了過來,可眼前的場景讓他又楞住了。

那一日他和夜子修在曦照城裏浴血奮戰,二人雖然根本不熟,但卻莫名默契,只殺該殺的人,會替對方擋劍,他們甚至沒有好好的說上一句話。

不過現在這個重生後的月離少帝……人確實沒變,就是氣質和眼神完全不同了,窩在楚尋歡的懷裏好像一個單純的小孩子,這一下子讓顧忘卿楞在了原地。

“我來看看他。”顧忘卿誠懇對楚尋歡道,“三師弟,你小徒弟的死,我……我覺得我脫不開責任,一直想來你這幫幫忙,可又怕你看見我就心煩,就一直躲著不見。”

楚尋歡微怔:“這與二師兄有什麽關系?”

顧忘卿垂眸,憂心極了:“那日,那個萬鬼門的戚風用我來要挾他,不然的話,他也不會死。”

眾人沈默。

楚尋歡想明白了,原來顧忘卿心有顧慮,一直覺得夜子修的死和他多少有點關系。

“都怪我一時心切,跟著那群武林人士一起去曦照城,我想除掉四相虎給爹娘報仇順便聲討那裏的奸佞,若是我沒去的話……”顧忘卿心裏又難受了起來。

楚尋歡摸了摸懷裏夜子修的頭發,嘆了口氣:“戚風自打給子修種了子母蠱,子修便已是命懸一線,一輩子都是被他人操控的命運,二師兄倒也不必把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那日就算你不去曦照城也難保戚風不會在以後因為某件事就要了子修的命,所以,二師兄你別再自責了。”

顧忘卿聽後甚是動容,可他還是慚愧不已:“總之,師弟,你要是有用的到二師兄的地方,盡管提,二師兄雖然武功不如你,心智也不如你,但還是願盡綿薄之力!”

楚尋歡一笑:“多謝二師兄。”

“哼。”墨不詡斜眼看著顧忘卿冷哼一聲,“還好意思說,這麽多年了,武功偃術一個都不見長!”

顧忘卿被罵慣了,也不往心裏去,嬉皮笑臉地打哈哈。

見氛圍稍稍輕松了一些,楚尋歡問夜子修:“子修,這些人都是偃門弟子,也是仙人哥哥的朋友,你若是適應了一些,不如就讓霍大夫給你診治吧?”

夜子修警惕地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霍百草,點點頭。

可等到霍百草翻出銀針的時候,夜子修忽然頭疼得厲害又害怕地鉆進了楚尋歡的懷裏,渾身細細顫抖,楚尋歡忙道:“霍兄,不如先把銀針收起來,他好像對這東西很敏感。”

霍百草有備而來,收起銀針以後又道:“銀針不行的話,不如就用懸絲診脈吧。”

“也好。”楚尋歡點點頭。

之後,霍百草利用懸絲斷診,夜子修乖乖地坐在對面沒再抗拒。

一段時間後,霍百草得出了結論和昨晚一致,他收起醫箱把眾人帶到院外詳細道:“這確實是他身體本能的保護機制,他記憶裏八歲到十八歲這十年大概是飽受身心折磨,身體上是因為黑血煞氣而不願意再想起,心靈上也許是因為受了不少中原人的歧視,所以醒來後,他的記憶就停留在八歲那年了。”

墨不詡聽後,心也軟了下來,先是問道:“可有解法?”

“其實很簡單,只要用銀針刺激他的神庭穴便可,不過他現在又對銀針極其抗拒,我不好施針。”霍百草擰眉深思又道,“我知道西域有一種邪術便是利用中原的針灸將毒物註入體內,也許他小時候就是被銀針註入的黑血,所以現在不想面對。”

楚尋歡了然,心疼不已,搖頭嘆息。

“所以現在該如何治療,還是說不治療,讓他永遠當個八歲的孩子,以前吃的那些苦他就忘了。”霍百草問向楚尋歡。

楚尋歡沈了沈,想了許久才對眾人道:“他是一個獨立自強的人,不會那麽脆弱的,這十年來他也一直在尋找自己,所以,這件事我不能替他做決定,我會把一切都慢慢告訴他,然後讓他自己做選擇。”

浣月嘆息:“那就這樣吧,你這個小徒弟吃了太多的苦,以後就讓他留在偃門,不要再涉及江湖朝廷了。”

“況且,現在兩界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沒人知道他重生一事,師弟要慎重不能讓他被那些人認出來。”顧忘卿跟著道。

重生以後,面對的是一輩子被關在偃門的命運嗎?

這是子修想要的嗎?

楚尋歡陷入了沈默。

幾個人都是一臉憂心不已,可是人能活過來已經算是老天莫大的恩賜了,楚尋歡知道自己不能自私,一味地將他關起來,這和他以前被人掌控的命運又有何異呢?

這時,夜子修從堂內闊步走了出來,他眼裏就沒有別人,只看著楚尋歡然後拉著他的手,也不說話就靜靜地呆在他旁邊。

墨不詡見倆人那眼神就不對勁,愁得連連嘆氣,簡直就沒眼看。

“師尊!師尊!”這會兒,謝初昀從外面辦事回來瞧見院子裏一群人不由得一楞。

他一見到夜子修驚喜過望:“小師弟!你沒事了?”

夜子修對他沒什麽反應,木著臉茫然地看著他。

楚尋歡走過去道:“一會再給你解釋,先說你的事,信寄了沒?可是玄幽的事?”

謝初昀正色道:“我正打算去呢,路上碰到了玉磬姑娘的人正往這邊趕,我尋思一定是大事,這麽一問嚇了我一跳,昨天千機堂讓人給炸了!”

眾人驚駭,楚尋歡臉色瞬變:“誰炸的?!可有傷亡?玉磬和私塾裏的孩子有傷到沒?那些幹活的礦丁呢?”

謝初昀趕緊把詳情一一告知。

昨天,玉磬在看完霍百草後,忙借用了山內的玄機鷹飛回了千機堂給孩子們教課,授課時偏堂突然爆炸了,千機堂的其餘人雖然沒事,可當時有兩個皮孩子逃學了,正在偏堂玩捉迷藏,藏在偏堂木榻下的孩子受了傷,被玉磬及時送到了醫館,現在生死未蔔。

這千機堂雖然被玄幽知曉幕後創辦者是楚尋歡,但江湖朝廷上的人並不知曉,玉磬也早就換了一個身份在此教書,可那個孩子一出事,這千機堂細查的話就一定瞞不住了。

這一招打得楚尋歡猝不及防。

一直沈默的桑梓言冷著臉問謝初昀:“該不會是你那個相好的把師尊出賣了吧?”

謝初昀極力否定:“不可能,他什麽人,我最了解,而且他不會用炸藥炸孩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跟你一起那麽久,難保不是想做偃門的暗樁。”桑梓言心裏有火,不知去哪撒。

謝初昀這回是真有點氣了,忙辯解道:“他若真是那利用孩子性命的小人,我早就不跟他來往了!而且,此事詭異,他若真想害人,幹嘛要炸偏殿,炸正堂不好嗎?”

“你們都先別吵了!”墨不詡皺眉道,“不管怎麽樣,先去看看那孩子的傷勢,如果凡界醫館治不好,只能勞煩霍長老下凡再去看看。”

楚尋歡仔細想了想,眼神犀利,他問謝初昀:“那孩子的身份你知道嗎?誰家的?”

謝初昀道:“急就急在,那孩子是工部尚書的幼子!”

楚尋歡長眉一擰,眼底一暗,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們既然還想找他的麻煩,那就別怪他了。

本來在滄瀾城,大徒弟給他們師徒幾人置辦的向陽別院被炸毀一事,他就懷恨在心。

房子可以再買,可買不來他們師徒幾人在那裏相依為命、同甘共苦的回憶。

“是煉火堂的人嗎?”楚尋歡問。

“那火藥是隨便一個檔口黑市都能買到的。”謝初昀猜測道,“我也不能確定,如果是他人嫁禍煉火堂的人也有可能。”

“嗯,你說的對。”楚尋歡心裏盤算起來了,“總之,我先去看看那孩子傷情如何,麻煩霍兄陪我走一趟。”

霍百草點頭:“也好,事不宜遲,這就啟程吧。”

“好,師尊和長老麻煩替我暫管山門事務,還有萬鬼門近日的動態也請留心。”楚尋歡對墨不詡和浣月說完便要擡腳離開。

人一擡腳,袖子就被拽住了,夜子修蹙眉道:“我跟你去!”

楚尋歡哪能放他在外,忙跟他和顏悅色地解釋:“子修,你剛醒過來,先休息調養好身體,而且……你還不能下山,萬一被人碰到了,容易被那些江湖愚者拿來做文章。”

說完,他心急如焚地扭頭就要走,但夜子修就是揪著他的袖子死活不撒手,那雙眼純真無邪,好像小動物似的,這給楚尋歡一眼看得心頭開花,他拿他實在沒招只好同意:“罷了,你隨我去吧,你去房中把面具拿過來,你和我都要戴上。”

“好。”他很快眼底盛滿笑意。

事不宜遲,幾個人速速啟程趕往千機堂,楚尋歡在醫館附近的暗巷和玉磬打了個照面,玉磬心裏愧疚得很,見了他忙要下跪,楚尋歡趕忙拽她起身:“玉磬不必如此,這又不是你的錯。”

玉磬滿臉自責地解釋道:“公子,之前我曾易容去趕考,但不小心被人認出了女兒身,幸好後來有二哥相助才沒事,我想大概是私塾裏的孩子們沒見過女先生就無心地說了出去,這才叫有心之人想要炸一處偏殿來警示千機堂。”

“江湖之事,朝廷未免管的也太多?”楚尋歡挑眉。

“總之,我們先去醫館看看吧。”謝初昀道。

楚尋歡記得原著上提過,江湖之事朝廷不會涉及太多,這種設立門派和私塾的事情根本沒人會查,一個教書先生是男是女更不會有人管,這種舉動如果不小心炸死了人豈不是得不償失?

楚尋歡心思深沈,想了想還是搖頭道:“我覺得這事有點怪,這樣,霍兄和玉磬去醫館看孩子的情況,其餘人先不要現身,我懷疑對方也在釣魚。”

幾個人面色一怔。

“也許他們想知道千機堂的背後到底是誰。”楚尋歡堅定道,“其餘人跟我蹲人。”

計劃很快生成,幾個人分頭行動,玉磬光明正大地去醫館看孩子,霍百草則是裝作下山游醫,偶然去醫館求凡界藥草碰到的,其餘人以醫館為圓心,分各個方向把這裏圍了起來。

夜子修雖然記憶缺失,但是這麽多年練出來的身體本能還在,他五感極其敏銳,很快聽見了另一處暗巷有細微的動靜,是腳踏樹葉的聲響,而且身上還帶著點功夫,鬼鬼祟祟定不是好人。

他手裏夾著兩片樹葉,眼神銳利,瞄準了二人,快速一飛,巷子裏的兩個黑衣人的腳筋瞬間被葉子切斷,從屋檐上狠狠墜了下來!

“咚”的兩聲悶響,二人痛得倒在地上起不來,等再一睜眼就看見了幾個人立在了面前。

楚尋歡面無表情地扯掉了二人身上的腰牌一看,果然是煉火堂的。

他冷著臉問:“不知在下得罪了煉火堂的哪位大人?”

那二人一楞,仔細端詳著面具下的那張臉,其中一人問:“你是不是楚尋歡?”

楚尋歡冷笑一聲:“你說你要是知道我的身份了,我還能留你性命麽,你該慶幸我覆面而來。”

二人捂著腳互相看了一眼,一人問:“你想怎樣?”

楚尋歡低頭看著手裏二人的腰牌道:“我可以放你二人離去,不過還請不吝告知,為何要炸千機堂?”

兩個人知道對方武功高強,掙紮也是無用,幹脆試試找一條活路,就幹脆道:“堂主近日需要大量的赤煉石,我們打聽到這千機堂除了私塾以外還有礦丁在別院用赤煉石造偃甲,就懷疑這可能是楚尋歡的地盤,然後就想著搞點動靜,引他出來,確認一下千機堂的堂主到底是不是他。”

“原來如此,堂主若想要赤煉石,簡單,偃門與兩界通商,盡管來山上商談便是,倒是不必如此舍近求遠。”楚尋歡溫文爾雅地輕聲道。

“呸!你定是想高價賣給我們!”另一人性子頗為暴躁直言道,“誰不知道赤煉石只有龍吟鎮產,你暗中把所有赤煉石都壟斷在偃門,為的就是和我們煉火堂作對!”

“話可不能這麽說,龍吟鎮還是有些許赤煉石在礦洞內的,只不過堂主大人想去的話要留意山內多有雪崩和妖狼出沒,還請多加小心。”

“你!”那人被氣得想吐血,“你分明就是知道了赤煉石難得,搶了所有的不說還把那群擅長挖礦的礦丁擄走了!”

“什麽叫擄走了?”楚尋歡面色平靜,“他們是自願來千機堂幹活的,相比較龍吟鎮要面臨雪災和妖狼,自然是在我這舒坦一些,既不用忍受苦寒還能拿更多的賞銀。”

“楚尋歡,資源就那麽多,你一個人想全拿,未免太貪心!”

“煉火堂在此之前都使用便宜易得的紫硝石,這都是商行裏的老板們人人皆知的事,小小千機堂無意與煉火堂的大人們爭鋒,自然不會壟斷紫硝石,赤煉石是我很早之前偶然到龍吟鎮取得,那會兒根本無人在意赤煉石,又怎麽談得上故意和煉火堂作對呢?”楚尋歡不緊不慢地說著。

“……”二人幹瞪眼,說不出話來反駁。

“商行如風,變幻莫測,一日一價,楚某也只是僥幸得之,還請尊堂主不要介意,若想要赤煉石,千機堂和偃門均可售。”

“……”二人被噎得依舊無法反駁。

楚尋歡見他倆叫囂不起來了,似乎也沒什麽好問的了,就道:“你們走吧。”

二人又是互相看了一眼,一臉不可思議:“你真放我們走?”

“走吧。”

倆人趕緊單腳跳著起身互相攙扶著速速離開了小巷。

人一消失,謝初昀和桑梓言從角落湊上來,夜子修聽得似懂非懂,但就是覺得仙人哥哥很厲害。

謝初昀問:“就這麽放他們走了嗎?不怕他們走漏風聲?”

楚尋歡嘆了口氣:“罷了,千機堂若想在江湖上立足,一味地遮瞞也是無益,況且他二人沒了腰牌……恐怕也要受到不小的責罰。”

不是他不敢動手,是根本不需要,江湖宗門,一旦丟失身份腰牌都是大事,回去了可不好交代。他手裏的腰牌還有大作用,帶子修來還是對的,他比尋常人要敏銳多了。

想著,他情不自禁地暗暗發笑,夜子修見他暗地裏笑得格外好看,忙湊上來問:“仙人哥哥在笑什麽?真好看。”

楚尋歡一楞,忙收起表情:“呃,沒事,我們去看看孩子傷情。”

他笑的是,煉火堂的人居然不小心把工部尚書的兒子給炸傷了。

本來他就一直在擔憂煉火堂早晚有一天會聯合工部對他下手,現在二人可算是結下梁子了。

煉火堂這兩個屬下可是給他們整個堂惹了大禍,哪還需要他親自動手呢。

……

眾人來到醫館查看,那孩子渾身燒傷,當時幸好有遮擋物蓋著,不然定是性命不保,也幸好霍百草就在身邊,能有神藥救治,燒傷的部分大概率能夠痊愈。

不過這麻煩事才是剛剛開始。

如他所料,工部尚書韓速聽說自己的兒子在千機堂受了傷,馬不停蹄地帶人趕來了。一到了醫館韓速便看見了楚尋歡等人,他對楚尋歡早就恨之入骨,多年前就因為這個屁大點的十幾歲孩子,工部差點被廢除了,現在新仇舊恨一起,他連忙上告給了朝廷,控訴楚尋歡在凡界立堂,還心存不軌地謀害百姓,自己的兒子就是受害者雲雲。

朝廷的人很快趕了過來,把醫館圍得水洩不通,這一切未免來得太快,一切都好像計劃好了一般,要說煉火堂毫不知情,他根本不信。

楚尋歡自然不可能在明面上跟朝廷的人硬碰硬,乖乖地欲要跟他們回去,這時,三個徒弟攔在了官兵面前,看起來氣勢洶洶,夜子修已是滿眼陰鷙,身上佩刀隱隱嗡鳴,身體上的記憶註定了他不會一直當一個軟弱可欺的“孩子”。

楚尋歡雲淡風輕地拍拍夜子修的肩示意他:“不要亂來。”

謝初昀用眼神示意他,他要去請玄幽來幫忙,楚尋歡暗中搖搖頭。玄幽的鎮鬼司是他不想公之於眾的暗部勢力,明面上不能牽扯太多,要是鎮鬼司替他求情反而將來麻煩更多。

“你們不用擔心,我去去就回。”

臨走,楚尋歡一邊給霍百草使眼色一邊故意當著眾人的面對他道:“霍兄,你與我好歹也是兄弟一場,你又是仙界神醫,這種皮膚燒傷於你而言實在是小事一樁,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免了這診金吧。”

眾人:“……”

霍百草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忙迎合:“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這孩子我定會全力救治。”

韓速:“……”

韓速臉都白了,這人你說我是得罪還是不得罪???

然後,楚尋歡泰然自若地跟著那些官兵回了刑部。

人一走,剛剛還怒氣沖天的韓速剎那間變了態度,紆尊降貴地對霍百草抱拳客氣道:“神醫,求你定要好好救救我兒啊!”

霍百草心知肚明楚尋歡要他做什麽,就冷著臉道:“楚公子讓我把診金免了。”

“不不不!診金您盡管要,只要能救我兒,多少錢都行!”韓速都快給他跪下了。

霍百草又道:“不了,我與楚公子交好,他不讓我做的事,我豈敢。”

韓速這下子才聽明白了,轉了轉眼珠,心領神會:“這……這件事我定會請刑部大人好好定奪!”

霍百草冷眼瞧著他:“孩子我會好好治的,這點你不用擔心,但也請你好好查明此事,不要借機從中作梗,冤枉好人。”

韓速哪敢不應:“是!多謝神醫!”

這下子倒好,韓速心裏那點邪惡的小火苗子還沒點燃就滅了。

本想借機發難楚尋歡,可自己孩子的命又在他手裏……

……

霍百草留在了醫館日夜照料,其餘人則是回到了偃門暫時等楚尋歡回來。

一路上夜子修都沈默不語,悶悶不樂的,謝初昀知道他的情況,就拿他當八歲孩子一樣哄著:“小師弟,咱們師尊可是像條泥鰍一樣,絕不會有事的,你放心。”

“你才是泥鰍。”夜子修冷冷瞟了他一眼。

謝初昀:“……”

謝初昀悲嘆,這小師弟極其不好相與,平常的時候人又清冷又不愛說話,只會在楚尋歡那裝乖賣巧,好不容易經歷這麽多劫難,小師弟能跟兩個師兄關系好了點,這下子一下子倒退十年,讓他有點挫敗感。

楚尋歡這邊,一到了大牢裏,慕巖一聞著風就拽著長袍匆匆跑了過來,心有擔憂,非要嘴上不饒人。

他急忙帶著侍衛來大牢看他的時候,張嘴就陰陽怪氣:“我當你有多能耐呢,陰謀詭計了半天,怎麽把自己也給算計進牢裏去了?”

就這一點來看,跟他弟弟真像,偶爾那嘴皮子也不想閑著。

楚尋歡一身素衣幹凈倜儻,人就嫻靜地坐在牢房的石榻上,八風不動安如山:“是啊,這回是我疏忽大意了。”

“怎麽,不求我把你放出來麽?”慕巖這會兒得意極了,畢竟這種機會少之又少。

“先不提這件事了,殿下想要的結果,還滿意麽?”楚尋歡反問他,臉上帶著極淡的詭譎笑意。

想到百姓的讚譽,想到三弟的下場,再想到他今後的命運,他無不歡喜,但表情矜貴:“我承諾你的事也已經做到了,現在三弟就在京郊萬鬼門的據點裏,燕迴正在看著他,接下來就差引萬鬼門的人入內,好坐實了他們之間的勾當。”

“坐不坐實都已經不重要了,他‘畏罪潛逃’一事百官皆知,這朝裏的人已經沒人會站在殿下的對面了,難道殿下還非想要自己的兄弟一條命麽。”楚尋歡問他。

慕巖面色一沈,陷入了思考,兒時的種種回憶湧入腦海。

其實,兒時的時候,他和慕霄是所有兄弟裏感情最要好的,直到他發現了一個秘密以後……

慕巖閉著眼,蹙著眉,心底溫存了幾分少年時的記憶後又冷若冰霜地道:“他不能活。”

楚尋歡淡然地點了下頭:“了解了。”

“你現在在大牢裏,如何替我做事?還不打算求我給你放出去嗎?”慕巖又不滿地瞅了他一眼。

永遠都是那副樣子,眼底盛著冷泉,淡泊端雅,好像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會搖尾乞憐地求別人饒他一命。

“我在凡界開設學堂不違反仙凡盟約,也斷不可能故意在自己家裏害一條性命來給自己惹一身腥,況且那孩子還是工部大人的幼子,這等蠢事,百姓都想得明白,我相信刑部大人也定能想明白,哪還需要勞心殿下出手。”楚尋歡不卑不亢悠哉道。

慕巖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你是懷疑有人要害你?”

“這難道不明顯麽?”楚尋歡道,“殿下不食人間煙火,恐怕不知,商行的事,為了點蠅頭小利,殺個人都不算什麽,更何況是這些小計小量呢?”

“你是搶了人家生意了?”

“公平買賣而已,只不過資源有限。”

話提點到這裏,慕巖頓時醒悟,蹙眉問:“煉火堂?”

楚尋歡一笑:“殿下聰明,我拿我的赤煉石,煉火堂拿他們的紫硝石,互不幹擾,如何?”

他很清楚天子病重,煉火堂更是為慕巖馬首是瞻,也很清楚慕巖再喜歡他也不可能替他再把煉火堂除掉。

慕巖道:“你們兩派造物用的原料我不清楚,但若真是煉火堂的人暗地裏找你麻煩,我沒法出面,你想如何行事可以現在告訴我。”

“自然不能讓殿下出面,我想,韓大人定是會想辦法讓我趕緊從牢裏出去,不過人心難測,難保事後他不會和煉火堂的人一起算計我,若真有這麽一天,還請殿下明鑒。”楚尋歡先提前告訴他一聲。

若真被他猜中了,但凡再有這種冤假錯案,慕巖心裏的天秤定是會向他傾斜。

“知道了。”慕巖應聲又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這裏現在沒別人,你如實告訴我。”

見他表情微變,楚尋歡意識到了什麽,他聽他道:“曦照城一事過後,有不少外邦人繼續在中原借著行商的幌子來做探子,我聽到的消息是,他們知道曦照城有一張大穎的輿圖,這件事你可知道?”

輿圖……他幾乎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輿圖應該是戚風這麽多年來利用子修的最大目的,可當時曦照城一片大亂,那些江湖人打家劫舍,不知道輿圖最後被誰拿走了。

“輿圖一事我確實不知道,當日我去查明月離花的事,外面的情況知道甚少,後來我又失去了理智被我師尊帶了回去,這件事我的確幫不了你。”楚尋歡誠實道。

見他不像撒謊,一板一眼地肅然回答,慕巖心裏了然。

“殿下既然可以派人聯絡到無雷公主,不妨問問她。”

慕巖冷哼:“哼,若是讓無雷人知道大穎輿圖流落在外,你以為他們不會起歹念嗎?我甚至懷疑,這個無雷公主就是背後在聯合外邦部落尋找輿圖的罪魁禍首!”

楚尋歡沒說話,他覺得慕巖的猜測並不無道理。

“我去刑部問問,你趁早出來,我省的擔心你死在牢裏。”

慕巖今日見了他火氣格外大,大概是因為曦照城之後,一切都掌握在了他手中,自己心裏冒火又不舍得沖他撒,可不撒氣又覺得讓這人太得意了,皇家威嚴蕩然無存!

楚尋歡沒顧得上他的情緒,人一走,自己便開始在石床上思考起來,輿圖一事為什麽子修之前沒有告訴他在哪呢,對他設防嗎?還是說……

其實,他並不覺得真正的子修心性單純,單純無害也只是對他而已,如果這輿圖真的存在,之前他重拾記憶後難道就會給戚風嗎?戚風是操控了他一生的人,或許他不會上交而是選擇藏起來,既然是藏起來了,那麽那群外邦人是不可能找到的,又或許還有一種可能,輿圖根本就不存在……

有的時候,“無”比“有”更能令人心驚膽戰,方寸大亂。

就比如現在,大穎與月離和議後,戰爭還未停歇,他很難不去想象,這是重生前的子修留給大穎的一個最大禍端。

寂寂長夜,冷月當空,他一人坐在牢裏微嘆,幸好早上喝了藥能抵擋體內的寒氣,不過這藥效一過,這麽個陰暗潮濕的地方呆久了怕不是能要了他的命。

這麽想著,牢裏有侍衛給他送來了東西,暖床被褥,好酒好菜,不用問也知道是誰命人送來的,他毫不推辭,趕忙收下,什麽都比不上好好活著更重要。

此刻,嶙嶙傲骨,端雅風姿都不及他手中的這杯溫酒。

楚尋歡在牢裏呆了兩日,這期間他其實什麽都不怕,就怕尚未恢覆心智的夜子修突然發瘋,孤身一人憑著身體本能闖進大牢來劫獄,這可就麻煩了,他倒是能想辦法脫罪,但是如果被人察覺出來夜子修的身份,那將是禍事連連,就連他還都還沒想好如何讓子修重回凡界。

現在江湖上和朝廷裏仍舊想讓他不好過的人還有很多,拋去工部和煉火堂不說,那些江湖人總有僥幸心理想抓住他逼他吐出重生之法的,還有他突然上了今年的淩雲榜,那群江湖武癡巴不得他有事。聽說他落難入獄,這群人搞不好會高興地在家門口放鞭炮、包餃子,奈何,他在這牢裏清靜無憂,別說是嚴刑拷打了,都沒人敢跟他大呼小叫。

……

事情很快查明,刑部給了個模糊的定論,意外。

這樣既不會牽扯煉火堂也不會給楚尋歡扣個罪名,除了無辜的孩子,兩邊都沒損失,刑部也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楚尋歡從牢裏出來後顧不得找慕巖,先去醫館又看了眼受傷的孩子和霍百草吩咐了兩句後便直接回了山門,也不知道幾個徒弟怎麽樣了,他擔心得很。

火急火燎地回了山門後,一群弟子圍著他東問西問,聽說他被凡界大牢關了兩日都擔心死了,他耐心回答,讓他們別擔心,然後找墨不詡跟他報了個平安,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情況,這才速速回了蘭汀水榭。

山門雜事諸多,他是新任長老,本就已經在禁地閉關數月了,如今案牘如山,他必須盡快處理,可奈何心裏還是長了草,想先確認一下子修的狀況。

幸好,謝初昀和桑梓言都在大堂裏,此刻正幫忙照看著“八歲”的小師弟。

三人一見他回來了,喜上眉梢地從廊上一躍而下,楚尋歡見著他們就開心,匆匆跑了過去。

這時,就見夜子修兩步跑了過來,他張開雙臂起跳,一下子跳進了楚尋歡的懷裏,兩條修長筆直的大長腿夾著他師尊纖細的腰身……楚尋歡下意識地就張開雙手接住了他,人差點被撲個人仰馬翻,幸好他定力足,才不至於倆人雙雙摔在地上。

“仙人哥哥!”夜子修擔心壞了,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身後倆徒弟驚呆了,從沒見過這麽驚世駭俗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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