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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風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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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風起(二)

數日後, 正值三月。

歲暮天寒已過,南邊幾座享譽兩界的賞春小城到了初桃綻放之時,仙凡兩界的人帶著賞春之意紛紛踏至, 其中一座小城便是滄瀾城。

與龍吟鎮不同, 此時的滄瀾城已是四處春意盎然, 花紅柳綠, 爛漫桃花裝點著春樹新芽。有不少西北的商旅特意來這座名城度過寒冬, 一待便是幾月,直到踏過青之後才肯回鄉。

滄瀾城的城中央有一條渡河橫跨城南北,河流直通城郊外的碧綠大江。

此時,碧江之上, 輕舟泛過, 一艘裝點精致的畫舫緩緩而來,畫舫間坐著幾個人, 其中一人錦衣玉冠,正與坐在他對面的兩個婦人談笑風生,語畫江南。

“路上若不是謝公子救我們姐妹於悍匪手中,此刻又哪來的心情來這滄瀾城賞春呢。”其中一個女子笑嘻嘻地道。

“不敢承恩, 我不過是路過, 看他們不慣,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欺負姑娘, 就順便打跑了那幾人。”謝初昀說話間給二位姑娘面前的杯盞倒滿一杯茶。

這人心裏在狂笑, 扮演悍匪的那幾個人是他花了幾個銅板雇來的乞丐。

上次在龍吟鎮, 楚尋歡可是給他交代要辦不少事, 先是捎信一封給玄幽, 讓玄幽想辦法處理龍吟鎮剩下的爛攤子,除此之外, 他還謹遵楚尋歡之命,讓傅明最疼

裏拼了命爬出來的,他烏發淩亂,雙目渾濁,臉上全是凸起的深色暗筋,抓住他的那只手上皮膚潰爛,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鮮血開始從破皮處汩汩而流,那些血液仔細一看竟然是黑色的!

三人看了這一幕,都面露震驚,心中驚跳了一下。

“餵……你。”楚尋歡剛要伸手,很快被離著他稍近的桑梓言一把拉了回去。

桑梓言擰眉慎重道:“別碰他,小心傳染。”

連一向不怎麽正經的謝初昀此刻也謹慎肅然道:“這血液的顏色分明是有毒的,搞不好真能傳染,你不要碰。”

說話間,再一看那人,竟然整個眼球都布滿了鮮血,面上的皮膚像是幹涸皸裂的大地,慢慢潰爛流血,有些地方又長出了血泡,格外瘆人,別說是不知道是誰了,連他的五官都開始模糊扭曲,根本辨認不出口鼻在哪。

楚尋歡瞠目結舌地俯身看著,腦海裏細細回想書裏到底有沒有這一段,就在這時,那人的臉五官慢慢扭曲了一會兒後,忽然整個人拔地而起,四肢扭曲著沖著他飛撲過來,嘴上嗚嗚嗷嗷,不知所雲地亂叫著,形同喪屍:“啊……嗚啊……”

“小心!”桑梓言目光一狠,已經擡劍一下子刺穿了那人的胸口。

鮮血濺射在了四處,謝初昀趕緊眼疾手快地拉著二人往後一跳,那些黑血才沒濺到二人身上。

那人胸口中了一劍後,整張臉還在不斷冒血,等了一會兒,倒在地上不動了,似乎是斷了氣,而整個屍體竟是血液瞬間從身體裏流幹,徹底變成了一具漆黑的枯屍。

這一幕過於驚悚,讓一向淡定自若的楚尋歡都僵在了原地,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有種預感,這不像是什麽邪門術法,倒像是某種怪病。

他蹙眉低語:“這是……什麽病或者是中毒嗎?也是萬鬼門搞的鬼嗎?”

桑梓言看著那具黢黑的枯屍,神情凝滯,好像在沈思著什麽,這時,他腦海裏一個驚悚的場面一閃而過,他幼時住的村子,忽然天降血屍,一具具渾身冒血的屍體如爛泥一樣從天上砸了下來,可摔爛的四肢又重新支撐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爬了起來,那些血屍重新“活”了過來,瞬間撲向了村裏的人……

恐怖的片段一閃而過,讓桑梓言額頭直冒冷汗,心悸不已。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不過這人明顯是個成年人,不知道跟他們擄走童男童女有什麽關系?”謝初昀也一時片刻想不明白。

……

此時,萬鬼門玄武堂據點,某處陰暗的地牢中。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正圍坐在一起,渾身發抖,有幾個孩子在小聲哭著,碎碎念著自己爹娘,其中有一個身穿深衣的孩子,眼神灰暗,垂眸凝思了許久,比起傷心欲絕,更多的是對生活失去了希望。

這時,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小女孩抓了抓他的袖子,問他:“你也是在外面玩的時候被壞人抓到這的嗎?”

夜子修雙目無神,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女孩是在跟他說話,於是轉頭看向她:“我不是去玩,我想出去四處打聽一下一座仙山的位置。”

他想著等年長幾歲有能力安頓好了母親後就去仙山,可至少要先知道鹿蒼山在哪,沒想到出去一趟就被壞人抓了。

“什麽山?”小女孩剛哭過的眼紅紅的。

“鹿蒼山。”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夜子修垂眸下意識地勾了一下唇,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個人的樣貌。

……對了,他還未曾去過鹿蒼上,未曾再見一面仙人哥哥,怎麽能就此放棄,等待命運的宰割,現在放棄為時過早。

想到這,他眼底陡然生出一絲光亮,藍色的深眸看向那個女孩,輕聲謹慎地問她:“你知道抓我們來的人是誰嗎?”

小女孩平時膽子大,就喜歡跟鄰居家的小男孩一起偷跑出去玩,盡管爹娘幾番勸阻,她還是沒聽話跑了出來,想到這,她眼底帶著委屈:“我聽爹娘說了,說最近仙界有一個萬鬼門,就喜歡抓小孩,讓我不要偷跑出去……都怪我沒聽爹娘的話。”

“仙界?那是不是仙山就在仙界裏?”夜子修長年被他大娘囚禁在家裏,不得外出,他幾乎不知道外界所有的消息,若不是遇到仙人哥哥,他也生不出想要去尋仙山,不想再坐以待斃的念頭。

小女孩見他雖是和大多數小孩長得不太一樣,可精致漂亮得很,甚至和自己的眼睛一樣深邃,就熱情地跟他講起了爹娘告訴過她的事,其中就包括了仙界和凡界的逸聞和那個盟約。

夜子修聽後,神情低落,心裏糾結,他本就早已下定決心長大以後要像仙人哥哥那般,勇猛無雙,手刃匪類,護家衛國,可如果他去了鹿蒼山修行,就不能再入朝為官,那豈不是……又違背了自己的初心。

他來不及對此事過於沮喪,很快振作起來,繼續問小女孩:“你說他們是萬鬼門的人?”

“對!”小女孩眼睛還是紅的,聲音放低繼續道,“我聽爹娘說過,他們那裏很可怕,住著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其中有一個人就喜歡用小孩子的血做各種湯藥……我們、我們一定是被那人用來做藥的小孩!”

他睜大雙眼,心中一震。

“他們用小孩子的血……煉藥?”夜子修蹙了蹙眉,不敢相信地問。

“我猜的……不對,一定是這樣的……嗚嗚嗚,都怪我沒聽爹娘的話,小哥哥,我好想回家。”小女孩說著又小聲抽泣起來。

就在這時,地牢門口突然來了一個長袍曳地的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仆從,那男人冷漠地掃視了一圈牢裏的孩子們,擡手一指夜子修身邊的小女孩,冷語道:“帶她出來。”

瞬間,牢裏的小孩子都同時看向小女孩,小女孩楞了一瞬後,痛哭流涕,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夜子修,她哭得抽搐,大聲喊叫:“我不去!你們這些壞人!”

“哼。”那男人目光冷淡地看著她,扯了下唇,好笑地道,“你不想來也行,這樣,大哥哥跟你玩個游戲,這麽多個孩子了,你從裏面選一個人代替你,如何?”

小女孩瞬間凝住了眼淚,喉嚨一哽,又是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小孩子看了一圈,那些小孩每當她的視線掃過,就戰戰兢兢地往後一縮,他們雙手抱膝,將自己縮成一小團,恨不得躲在陰影裏,讓她看不見自己。

小女孩咬了咬牙,咬著唇,竟是哭著搖了搖頭。

“我替她。”這時,突然有一個冷瑟的聲音響起。

小女孩一楞,扭頭一看,竟是剛剛和她說話的小哥哥勇敢地站了起來,他目光堅定,向前走了幾步:“你們想幹什麽?”

牢外的男人看了看他,在黑暗中隱約見這孩子長得似乎不像中原人,更是燃起了興致,於是滿意地勾了勾唇:“好,就你了。”

大牢的門被兩個仆從打開,夜子修被那兩個仆從擒住雙手往外帶著,眉頭緊鎖:“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一會你就知道了。”男人冷眸瞟了他一眼,率先走在了前面。

“……小哥哥。”小女孩哭得渾身顫抖,在身後輕輕喚了她一聲。

夜子修回身看向她,緊抿了一下唇,又用嘴型告訴她:“跑。”

小女孩似乎是看懂了,咬了咬唇,眼角又流出一滴淚。

幾個人把夜子修帶到了另外一間地下密室的門口,領頭的男人,看服飾似乎是萬鬼門的某個掌事祭祀,那人稍稍使力就將沈重的石門推開。夜子修神情緊張地看著石門後的光景,密室兩側點燃了幾盞燭火,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仿佛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讓人根本看不清四周全景,正中間一張石床邊上燭火更盛,邊上還站著兩個身穿寬袍,遮著半張臉的怪異男人。

夜子修一見了那張石床,心頭立刻泛起抵觸和恐懼的情緒,想起小女孩的話,他往後一退,可很快就被身邊兩個侍從大力擒住了兩條瘦小的胳膊,他用力推搡了一下,卻根本不及這兩個成年人的力量,驚恐大吼:“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帶過去。”那祭祀冷漠地吩咐一聲。

兩個侍從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將他生拉硬拖到了石床邊上,夜子修奮力掙紮卻只是徒勞,他驚吼著被擡到了石床上,目光所及之處,他粗看了一眼,發現旁邊的石桌上正放著一碗墨色濃稠狀的液體,旁邊還有包著銀針的針囊和無數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心中咯噔一響,他怒目圓睜:“……你們!”

剛剛那個面色冷峻的祭祀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深邃的眼,陰邪一笑:“現在我來告訴你,我族的邪神之力需要有人來繼承,但那股力量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所以我們會定期找人進行試驗,若你能扛過這毒血,從今以後,將擁有邪神的力量,我們會封你為少帝,從此以後我大漠的月離子民任你差遣……若是失敗了,毒血癥會漸漸發作,不停侵蝕你的身體,你會變成異類,面目全非,形同喪屍,然後被世人唾罵畏懼,淪為喪家之犬……呵呵。”

夜子修瞬間瞪大雙眼。

當初他二人在離塵江對上楚尋歡,兩個江湖刺客對一個破木匠,根本不需要費什麽力氣,很快就解決了他!

電光石火間,劍下那人猛力欲要掙開劍刃,可那人剛一動,楚尋歡內力翻湧很快伸出一掌扣住了那人的肩膀!而“油膩”見狀不妙,情況緊急來不及想那麽多,還以為身邊這只螃蟹也只是臭木匠做出來用來嚇唬人的擺設,他欲要揮劍沖向楚尋歡,就在這時,空氣傳來利刃刺入皮膚,帶出鮮血皮肉的粘膩聲。

不過一瞬,“油膩”被螃蟹的鉗子狠狠夾住,脖子被割走了大半塊肉,他瞪大雙眼,唇角流著血,不可思議地瞪著楚尋歡,很快倒在了地上,躺在了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楚尋歡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蹙了蹙眉,對鉗鉗道:“我還沒問到幕後主使是誰,你看你。”

情急之下,他也來不及操縱護臂上的指令。

螃蟹揮了揮帶血的鉗子,它還以為楚尋歡是在誇他,就左右搖擺地晃了晃,看起來傻裏傻氣的。

而另一個人早已經看傻了眼,他怎麽會想到楚尋歡的偃術竟然如此精湛,竟能用木頭造出來這種殺人利器!怪不得雇主非要除掉他!

他心中惶恐不安,看著地上同伴的屍體,眼珠子都在隱隱顫抖,這時,他咽了口水,心中的驚恐蓋過了一切,決定咬牙殊死一搏,反正今天不除掉楚尋歡,回去也是死!

他正要使出渾身的力氣與楚尋歡拼命,螃蟹似乎是感應到了那人強烈的殺氣,一鉗子揮了過去,戳中了那人的胸口,這一個瞬間,楚尋歡又是來不及下令,再一看,人已經瞪著眼死了,胸口的血汩汩而流。

楚尋歡面色一怔,任由他倒在了地上,眉頭一蹙,應該快點逼迫這兩人說出幕後主使的,就差了這麽一會兒。

兩個人都已經死在了他的內室裏,算是替真正的楚夫子大仇已報,不過這只是開始而已,他心裏清楚得很。

眼下,這兩具屍體他也大有用處。

他收起劍,居高臨下地看著搗亂的螃蟹道:“以後沒我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手。”

木甲生靈都有自己的個性,這只明顯是粗暴單細胞類的,只要感應到主人有危險就會沖過來。

螃蟹又在原地轉了個圈子,似乎是更高興了,可能還在以為主人在誇它,要命了……楚尋歡決定抽空再去藏書閣深造偃術,光是現在這樣還不行,最起碼智商要提高一個檔位。

教訓完了螃蟹,它自己縮小成了小號版,站在墻角裏一動不動,似乎是暫時休眠了。

楚尋歡從床榻下的暗格裏找出了一枚他特制的印章出來,然後把印章上的花紋蓋在了兩具屍體的左肩膀處,還細心地找到幾乎相同的位置,那枚印章的染料是他花費數日特制的,一旦印上就猶如被鐵烙燙出的痕跡,很難辨別出真假。

做好了一切事後,他慢慢走回床榻上,動作輕緩地掀開被子,就這麽守著內室兩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安然入眠。

轉天,一到了辰時,桑梓言就繼續按照師尊的指令,端著一些吃食到內室,這一進去,腳上先是踩到了一片幹掉的血跡,饒是他平常再沒什麽表情,這會兒也忍不住面露驚訝,趕緊縮回了腿,看著那兩具屍體發怔。

而這時,楚尋歡聽到門外的動靜也剛好醒了過來,他覺得有些渾身疲乏,半睜著眼從榻上起身,剛披上一件外衣,就聽見蘭汀水榭外有人推開了院門走了進來。

自從楚尋歡在外被人傷了以後,偃門的學堂經常由代課夫子在照看,大家也一直不敢催促他去每日授課,一直在等著他把身體徹底養好。

楚尋歡昨夜找到了宣雲洲,跟他說起了要恢覆每日學堂教課一事,還說了,若是這幾日辰時還沒到學堂,就過來提醒他一下,他諸事繁忙怕自己忘了,宣雲洲當時沒多想就應了下來。誰知道,辰時,他一來蘭汀水榭,就正好看到這一幕,桑梓言端著吃食一臉驚愕地看著房內屍體,而楚尋歡似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長發有些淩亂,眼神迷離,懵懵懂懂的樣子,該是還沒睡醒,他清醒片刻,拽著披在肩上的衣服往前一看,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嘴裏忍不住念叨著:“這、這是……”

宣雲洲楞了一下,趕緊匆匆飛奔過去查看情況,他像是怕楚尋歡身體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打擊,趕緊慌裏慌張地安撫著他道:“師弟,別怕!讓我來看看!”

楚尋歡趕緊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往後一靠,縮在角落裏,睜著眼,神色慌張地看著那兩具屍體,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我房中會有兩具屍體?”

“梓言,你來的時候可有看到什麽嗎?”宣雲洲蹲在地上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又看了眼現場的痕跡,擡頭問桑梓言。

桑梓言咽了口水,雖然他早已有所準備,但還是忍不住暗想,他師尊……也太能演了吧。

他道:“大師伯,我也是剛來,準備給師尊送點吃的,這……我不知道。”

宣雲洲眉頭緊鎖,怒發沖冠的模樣立起身來:“不認識的人,不知道是誰派來的刺客,我去稟告掌門和長老!”

人一走,楚尋歡趕忙從被子裏鎮定自若地出來,開始盥洗穿衣,桑梓言站在門口,這會兒冷靜了就問他:“師尊,你怎麽知道這兩個人昨晚會來殺你?”

這話問的……若是謝初昀問的話很好解釋,書裏有提到秋月宴之後楚尋歡曾遭到過一次夜襲,若是桑梓言來問……

楚尋歡想了想,道:“我也並非知道是昨晚,只是覺得那日,我把殺了鬼手和毒影的事嫁禍給了武鬥宗,他們派的人若有心調查,比如去鳳鳴鎮問鎮民當日情況,未必不會發現是我,這種手段只能暫時蒙蔽他們,讓兩派折損一些罷了。”

桑梓言沈思片刻,點點頭道:“這幾日聽外面的消息,說是萬鬼門和武鬥宗兩派對決,損傷無數,確實是折了許多淩雲榜上的高手。”

“嗯。”楚尋歡應了一聲,聲音顯得有些慵懶,“武鬥宗的人為求仙界最強,一直在挑戰淩雲榜上的所有人,這些人一部分在萬鬼門之中,萬鬼門也不甘示弱想搶位,這比武一事難免會有人不幸亡故,不過,光是這樣還傷不到兩派的根基,而且武鬥宗的人很可能會醒悟過來有人栽贓陷害,我們要有應對之策。”

桑梓言咽了口水,看著此刻的楚尋歡明明略些慵懶和疲憊,卻似乎周身都冒著森然寒氣,他道:“師尊,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萬一有個腦袋聰明的猜到了是你栽贓陷害,所以設防?”

按照桑梓言的思維這麽想沒錯,楚尋歡趕緊順勢而言:“嗯,算是吧。”

現在這兩具屍體是誰,可是他說了算了。

等了一會兒,宣雲洲把人都叫了過來,一山門的人一聽說楚尋歡昨夜遇刺,瞬間一個激靈,穿褲襪的穿褲襪,穿鞋的穿鞋的,打著滾似的從各自的房門內跑了出來,一窩蜂地鉆進了蘭汀水榭。

山門的人對他好,這都仰仗了原著的楚夫子一生行善積德,從不與人結怨,傳授技藝,廣施恩澤,想到這,他心裏酸澀了一下,以後再有來者,欲要謀害他的,他定不會心慈手軟。

癥,靜心凝神用的佛像,又怎麽可能能在裏面使出內力!

他的希望隨著耳邊傳來的一聲“楚小夫子”徹底泯滅,佛像一關,將世間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戛然而止。

佛像內昏暗無比,連自己的雙手都看不到。

一入佛中,心中莫名感到了寧靜,片刻後,他漸漸感到一陣抵擋不住的睡意湧來,於是乎,一雙眼漸漸沈了,慢慢合上了。

誰能想到,楚尋歡這一睡,竟是睡了十年。

……

便占了上風。那人眼見打不過他,直接咬碎了藏在牙裏的毒藥自盡了,桑梓言當時的確想要把人帶回去好好審問一番,沒想到失手了。

他怕走在前面的楚尋歡和師兄有危險,就繼續往前趕路,誰想到他跑了沒多久想回頭看一眼,這一眼就見本來倒在雪地裏的屍體突然不見了,他心裏好奇一瞬,但也顧不上許多,又回頭匆匆跟上了楚尋歡他們。

後來,楚尋歡推斷說那人很可能被附近的野狼聞到了血味,屍體就被狼叼走了,畢竟來的時候,他也曾遇到過一匹。

通過這件事楚尋歡能肯定的事,他從佛像醒來,不出幾日便來了龍吟鎮的消息又被人從偃門洩露了出去,告訴給了什麽人,或者是直接買了江湖刺客來要他的命。

這刺客死得也是悲壯,興許是江湖混得久了,不想出賣雇主,知道被人抓了多半也是被嚴刑拷打,受到各種虐待,就自行了斷了生命。

兩界中,除了慕巖以外絕對還有人也在找他,雖然他已經死遁,“楚尋歡”已經消失在兩界已久,但是“楚蘭君”可沒有,況且當年韓松他們父子倆就在懷疑他就是楚蘭君,也難說韓江會不會找人四散“謠言”,然後一大波武林人士上趕著到鹿蒼山找他,切磋武藝倒是小事,就怕別有用心。

所以,為了低調行事,對於一律來鹿蒼山的人,楚尋歡和兩個徒弟都格外警惕。

這時,櫃前還在打架的商戶突然暴怒,吼了一嗓子:“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一人住一間房,不然就給你們客棧拆了!看見我旁邊的這位打手了沒有!他可就是仙凡兩界大名鼎鼎的楚蘭君!”

楚尋歡三人又是一楞,速速向那人看去,站在商戶旁邊的那個打手身體強壯,一臉傲氣,看樣子應該是商戶請來護送貨物的鏢師。

……

他確實沒想到,“楚蘭君”已經聞名遐邇,惹得一群人冒名頂替,用這個名號招搖撞騙。或許正是因為“楚蘭君”這個馬甲十年來查無此人,所以才更方便這些人拿來騙人。

“啊?”商戶話音一落,滿客棧的人都看向了那個鏢師。

“真的假的?楚蘭君不是個女的嗎?”

“不對啊,我聽說是男的,很俊俏的公子啊!”

“不不不,和尚!”

“不是,是道士!”

……

聽了個全程的蘇夏嘆了口氣,搖搖頭跟離北抱怨道:“這楚蘭君到底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啊,怎麽人人都在討論他,去哪都能聽到這個人。”

“大概也是個騙子。”離北吃了口飯,冷語道。

楚尋歡:“……”

少師了。”

華洵:“……”

這下子讓華洵果然生了疑心。

此前,華洵就在龍吟鎮,傅明匆匆趕過來告訴他,發現了一個戴著面具氣質不俗的人,再這麽一打聽,此人竟然在客棧打贏了漕運幫的嚴震天,那就更可疑了,他這才匆匆趕來,可眼下又覺得此人攀附權貴的拳拳野心未免也太露骨了,這又不像是藏匿江湖十幾年的楚蘭君所為……

“你真的不是?”華洵說話間,掌間一用力,內力翻湧,攪得四周風雪形成了一個龍卷風,隨後一拳打向身後的狼腹。

楚尋歡抿著唇沒說話,衛秋還在遠處和他下屬專心殺狼,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而兩個徒弟則圍在他身邊一邊殺身後的狼一邊等著他下號師令,不過謝初昀清楚得很,恐怕他師尊現在的心裏,正盤算著怎麽讓知道此事的人統統“閉嘴”呢,亦如十年前,出賣了他們的暗樁。

“哎……在下不過一介布衣,竟能得到太子少師的賞識,實在是愧不敢當,你要非那麽想,我還挺高興的。”楚尋歡淡笑著搖搖頭。

“呵,我曾親自去過鳳鳴鎮打探過關於楚蘭君的——消息!”華洵聲音一狠,又是一拳揍在狼肚子上,“比起江湖傳聞,我更信親眼見過楚蘭君的鎮上人,那些人形容的外表剛好與你無異!”

楚尋歡一劍捅穿撲過來的狼眼,在呼嘯風雪中冷笑一聲:“江湖浩蕩,人才濟濟,與楚少俠相似的又不止我一個?若是能冒名頂替他在太子那討個一官半職,在下自是樂意。”

“哼,是與不是,試了便知!”說著,華洵竟然騰空而起,飛至半空伸出一掌沖他拍來!

那一掌內力渾厚,空氣震蕩,楚尋歡雙目一瞠,四周大雪紛飛,令人視野更加模糊,他左右相顧,這個節骨眼竟是被兩匹妖狼夾擊,再加上前方一個華洵竟是形成了合圍之勢,他長眉一緊,迅速後退一步,兩匹妖狼撞了個滿懷,墜落在地,雙狼交叉間隙,一掌已經逼迫至眉心!

謝初昀和桑梓言正在捅穿身邊的兩匹狼,根本無暇顧及!

就在這個剎那間,遠處“嗖”的一聲,疾箭竟是攜帶著霜雪而來,猶如弦上寒冰,銳不可擋,直直射向華洵的手!

華洵見狀面容一怔,立刻一個敏捷的後空翻,躲開了那一箭,他穩步落地後擰眉嘲諷道:“你既然是江湖中人該懂得江湖規矩,哪有比武還帶幫手的!”

楚尋歡回身一看,身後黢黑茫茫,根本不知道箭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更別提看到人了,他一時間百口莫辯就對華洵道:“華少師,眼下龍吟鎮妖狼四起,洞內又不知是否還有活人在,你若想比武不如改日?”

“呵,楚蘭君,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來和你比武,好爭那淩雲榜的虛位的吧?”華洵微微揚起下巴,瞇起眼審視著他。

華洵心裏起疑,故意這麽詐他。

“雖然我不是,但我知道華少師是假借比武之名,除我性命來的。”楚尋歡淡定自若地說著順手又殺了一只狼。

“哦?說來聽聽?”

“我若不是楚蘭君,今日與嚴震天比武險勝,你殺了我便可借著我震懾住漕運幫,我若是楚蘭君,難免會暗中聯絡太子,想辦法讓太子把我這顆棄子再撿起來,而華少師你……到時候可就無用了,所以不管我是與不是,你殺了我總沒錯。”楚尋歡擡眸一瞬,右手劍刃一橫,狠狠戳穿一只撲上來的狼。

“哈哈!”華洵瞇眼大笑,“好一個假面公子,有點意思,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留你!”

正如楚尋歡所猜,不管他是不是楚蘭君,今日華洵都是來要他命的!

說著華洵雙目一瞠,腳下生風,周身因內力卷起風雪,比剛才殺狼之勢更甚,他足下一碾,原地沖開一圈真氣,竟是一瞬將周圍撲上來的妖狼統統震開,那些妖狼紛紛中招,內臟破裂,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楚尋歡眉心一斂,心底生了怒意,既有此功夫,竟是故意怠慢,為了打壓鎮鬼司,枉顧性命……

“師尊,如何?”桑梓言在他背後小聲問。

楚尋歡眼神一暗,小聲道:“不留活口。”

“是!”說著,桑梓言第一個打頭陣率先持劍沖了過去。

“既然不是比武,而是生死之戰,那就不必一對一了吧?”謝初昀難得認真了起來,禦劍在前,神情都變了。

“哼,你們幾人殺幾十只妖狼都費勁,更何況是我?”華洵滿臉不屑,側身躲過桑梓言沖過去的那一劍,很快一個登步上天,越過桑梓言,一腳踢向他的背。

桑梓言摔了個趔趄,正要回身再度沖過去,眼見著華洵輕功了得,竟是步空而飛,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直直沖到了楚尋歡的面前,緊接著,這人竟是雙手背後,懸在半空,雙腳用足內功狠狠踢向楚尋歡,腳法無影,變幻莫測!

楚尋歡旋轉著劍身,以劍氣作盾,一邊倒退一邊格擋住那無影腳法,劍氣回旋猶如厲風!華洵見他功夫不弱,臉上的眉梢一揚,似是來了點興趣,不過他時間不多,沒空浪費,於是趁著腳下運功之時,從懷中掏出了幾枚黑色的圓球,楚尋歡離得近一眼看清,是煉火堂特制的爆彈!

“你想幹什麽!?”楚尋歡低吼一聲。

“自是毀屍滅跡。”華洵說著手間夾住的三枚爆彈沖著楚尋歡的四周狠狠一扔!

他想制造雪崩!讓所有人都被埋在雪裏無處可尋!

的兩個小夫人徹底對自己放心下來,再順便借機讓自己當護衛,一路護送二人來滄瀾城賞春。

而桑梓言則是聽命繼續留在了龍吟鎮日夜守在傅明的府上,衛秋迫於謝初昀的面子,只得擅自做主又緊急調了幾個金甲衛給謝初昀的師弟,於是,桑梓言帶著幾個金甲衛日日夜夜堵在傅明的宅子前,逼他把私藏礦丁親眷的地方說出來。

可傅明也不傻,他知道若是那些親眷被放出來後,一定會聯合起來狀告他,那他可就不僅僅是官職不保的問題了,萬一拔了蘿蔔帶了泥出來,牽連了太子,那可就是性命不保了!

所以,他堅決否認囚禁那些親眷,只當有人失蹤是因為誤入了雪山或者被妖狼抓了,總之一切都和他無關,還揚言若是他死了,鎮鬼司一定脫不開關系,掌司玄幽休想撇清關系,安枕無憂!

此話是他趁機在大街上大喊出來的,這就傳遍了整個龍吟鎮,鬧得滿城風雨,這下子桑梓言和身邊的幾個金甲衛都沒法動手了,簡直老奸巨猾。

不過楚尋歡早已預測到了所有情況。

當時,楚尋歡站在離鎮的路口對兩個徒弟道:“初昀,衛秋是性情中人,你肯好好與他說明情況,他會看在情理和你的面子上,把幾個金甲衛借給梓言,然後,傅明若是坦白的話,梓言就帶著金甲衛去私藏地點救人,另一種情況,傅明若矢口否認,想必為了自保,還會宣揚出去若是自己死了就是鎮鬼司的責任這種鬼話,這種時候就不要動手了,避免牽連鎮鬼司,這個時候,初昀就想辦法趁著賞春季,把他最疼的夫人拐到滄瀾城來。”

謝初昀一聽,才想起來原著裏,不少達官貴人的嬌妻美妾都會為了避冬去賞春小城游玩,當初他決定買下滄瀾城的宅子除了景色好以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好在這裏做手腳,拿捏權貴之人。

師徒二人簡直是不謀而合,謝初昀忍不住笑出聲:“哎呀,師尊,第一次當騙子和土匪,我有點興奮,怎麽辦?”

“……”楚尋歡無語,嘆氣,“你別玩心太重,任務不許失敗,聽見沒?”

“放心。”謝初昀胸有成竹,已經想好了怎麽把人拐到滄瀾城了。

“師尊,不是說華洵會替你解決掉傅明?不管他了?”桑梓言又問。

“華洵我暫且信不過,多一條路走,總沒錯。”楚尋歡道。

兩個徒弟聽明白後,心領神會。

於是,謝初昀這邊打聽到了傅明身邊最疼的兩個美嬌娘,及時安排了一場英雄救美大戲,三言兩語就把二人騙來了滄瀾城,反正這二人本就有意去賞春。

畫舫上,他和兩位美嬌娘正聊得盡興。

“謝公子不光英俊倜儻,為人還謙和有禮,真是好相與,一定有不少姑娘傾心於你吧?”另一女子也甜笑一聲。

謝初昀楞了一下,心裏又在狂笑,這兩個傅明的小老婆分明都成了婚還這麽公然地與他調笑也是有意思。

他嘴上不答,及時換了個話題:“二位夫人此次來滄瀾城不知會待上多久?若是不嫌棄,我可以一直當二位的護衛直到你們離開滄瀾城,如何?”

兩位美嬌娘見謝初昀風流倜儻,還禮貌周到,雖是已嫁為婦人,但也不免心旌搖曳,就含羞低眉一笑道:“若是不麻煩公子的話,自當是樂意。”

“怎麽會麻煩,我不過是一介江湖逍遙子,總也是閑來無事,對了,我知道有不少不錯的鋪子,稍後游湖結束後,不如由我引路帶二位轉轉?”謝初昀道。

“好呀!”美嬌娘對他毫無防備。

謝初昀心裏又在狂笑,虧了他拿了正派角色的劇本,不然這兩個美人的命運如何,他可就不知道了。

若是師尊一聲令下,要了她倆的命,他可絕不眨眼。

在楚尋歡沈睡的那十年裏,若要說他是個完完全全的大好人,他自己都不信,一邊幫師尊鏟除異己一邊享受殺人的快感。

十年前,偃門驚變,師尊被困佛像,他聽聞此事後連夜和桑梓言分析調查了一番,總發現此事很不對勁,疑點重重。

第一就是為何偏偏趕在那天,墨宗主接到了神秘的書信,從而得知多年前的舊識遇難,他定要出走相救,這仿佛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後來此事已被他查到,疑似是戚風花了錢請人仿造筆跡。

第二就是赤光蟲從何而來,若是戚風特制,那麽此人為何銷聲匿跡十年?他想害偃門不得安寧,卻沒有後續了?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不僅懷疑偃門有內鬼,更懷疑他之前聯絡好的暗樁中也出了內鬼,如果這些人裏本就有皇子的人,那他無異於是把自己的消息暴露給了敵人,這才害得楚尋歡遇難……想到這,他心裏也忍不住自責一番,這才決定徹查之前所有聯絡的暗樁。

經過他和桑梓言的調查後,二人找到了那人,是個戶部侍郎。

楚尋歡當時不在,謝初昀就擅自做主,帶著師弟趁夜下山,一路趕往凡界,準備親手殺了那個侍郎。

出賣他的人,他絕不會留情。

二人很快便找到了那人,為了避免諸多麻煩,按照楚尋歡的思維,自然是事情做得越隱秘越好,謝初昀想到這,就忍了忍,還是決定讓那人自己了結。

那夜,二人一路避開護衛直接溜進了侍郎的宅子。

侍郎見了是仙界那位出手闊綽的公子,立刻笑臉迎上,畢恭畢敬地道:“謝公子!怎麽這麽晚了光臨寒舍,這真是蓬蓽生輝,讓在下……”

“閉嘴,你死期到了。”桑梓言懶得聽凡界那些狗官的場面話,就即刻打斷,他感覺耳朵都臭了。

侍郎一楞,見這人面生,還以為是位風趣詼諧的仙界公子,全然沒往心裏去,就問:“這位也是仙界的仙公子嗎?在下是……”

“行了。”謝初昀冷面開口道,“我左右盤了一圈的人,怎麽想都覺得你有問題,你到底是慕巖的人還是慕霄的人?是不是趁著秋月宴想搞點什麽動靜?”

侍郎一聽這話,瞬間臉色慘白,他瞠目結舌半晌,說話都結巴:“在下不知道……二位仙界的公子,這、這,從何說起?”

“行了吧,我二人雖在仙界,但是凡界的消息並非毫不知情。”謝初昀此時格外冷肅,雙手背後站在院前,頂著冷月清輝,側目斜昵那人一眼。

謝初昀見他瞬間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冷笑一聲道:“應該你本就是皇子的人,正好我用錢賄賂了你,你左右一想,不如兩面通吃,還誰都不得罪,你好大的狗膽啊?”

“不敢!在下不敢啊!謝公子,我若是出賣了太子,更是沒有活路啊!”那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痛哭流涕,只求仙人饒他一命。

謝初昀倒是面色一怔,他還以為這狗東西是三皇子的人,畢竟之前師尊就懷疑三皇子和萬鬼門的人勾結,若赤光蟲是戚風特制的,那麽三皇子最有可能。

謝初昀假意平靜下來,繼續打探:“你告訴慕巖什麽了?”

那人不敢繼續隱瞞,脫口而出:“是您之前讓我四處留意一個失蹤孩童的消息……我,我不小心告訴給了殿下。”

“還有呢?”

“沒了!沒了!”

謝初昀正盤算著哪裏不對勁呢,桑梓言也覺得似有紕漏,就跟他師兄聊了兩句,就是這麽會功夫,剛剛那人還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瞬間一個飛毛腿竄進不遠處後院的後門跑遠了。

二人一怔,桑梓言腳程快,一個輕功上梁俯瞰著地面追著那人跑,謝初昀在後面緊緊跟上。

心裏暗想,這人的命他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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