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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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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重逢(七)

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小臉凍得通紅,可他不敢離開,生怕爹娘回來的時候就找不到他了。

最後他餓暈在了街頭, 被一戶好心人家發現後收養了。

後來, 等他漸漸長大懂事了, 心裏卻還在記著那份殷切期盼著爹娘買東西回來接他的心情……可每每思及此處, 心中就痛不欲生。

他終於明白了, 做人,沒有期望,就不會有失望了。

養父母因病過世後,他才去了仙界偃門拜師學藝, 之後, 他找人打聽過自己的爹娘,他想知道自己當年為什麽會被他們拋棄。

等探子得來消息, 他才明白一切。

當年因為血屍的事,村子滿目狼藉蕭條,殘存的幾十戶人家只能被迫離開,去臨縣找份營生茍活, 自己的爹娘養不起家裏的兩個孩子, 親戚不願接管,所以爹娘被迫二選一, 被選中的那個是他哥哥, 因為哥哥身體好, 不會總生病, 在學堂裏的課業也常常拔得頭籌。

而幾歲的他, 體弱多病,還沒來得及入學堂, 獲得頭籌給爹娘看,就被拋棄了。

他是只會生病,給家裏帶來麻煩的累贅。

來了偃門後,他整日鍛煉身體,身體強健起來後,得知自己武學上有些天賦,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拜入了教授武學的宣雲洲門下。最開始,師徒二人也是和睦相處,可後來,因為一張淩雲榜,一切都變了。

桑梓言對榜單總有種執念,他總在想,是不是如果當年的自己身體強壯一些或者在別的什麽方面能證明自己比哥哥強,被拋棄的人就不是他了。

三思幾日後,他跟宣雲洲道:“師尊,我想去競選淩雲榜。”

宣雲洲一楞,眼神很快黯淡了下來,但他表面上溫柔鼓勵桑梓言道:“你那麽小就有進取之心,為師心中甚是欣慰,不如這幾日你多做些準備,為師幫你去報名。”

桑梓言聽後,大喜過望,笑著點頭:“多謝師尊!我會盡力拿到好名次的!”

對於他來說,淩雲榜就是他不會再被拋棄的證明,所以他滿心歡喜,人生中的第二次,心中充滿了殷切的期盼。

……

室內又是一陣安靜,楚尋歡轉身看著他,他就跪在地上,雙手不甘心般地緊緊握著,擱在膝頭上,渾身細細顫抖。

“……所以,你大師伯其實根本就沒有幫你報名嗎?”楚尋歡斂著眉心問他,心裏生起一絲憐憫。

“那天……”桑梓言搖頭,喉嚨沙啞,“我聽見他和二師伯在廊橋上說話才知道,原來掌門早就不讓弟子去參加淩雲榜的比試了,而且,我聽二師伯說早些年大師伯也想在淩雲榜上榜上有名,但是掌門師祖不許他去,說他是親傳大弟子,仙界很多門派的人都認識他,他沒有辦法化名參加。”

楚尋歡聽明白了:“可其他門派的人並不認識剛入偃門的你,你明明可以化名參加,你大師伯卻故意不讓你去?”

“對!”桑梓言猛地擡頭,憤恨不止地吼道,“他自己參加不了,就不讓自己的徒弟參加!他怕我萬一榜上有名,再被其他山門弟子嘲笑,說為師者還不如自家徒弟!既然如此,他當年可以對我直言不諱,我可以看在他是我師尊的份上放棄淩雲榜!可他是怎麽做的!?給了別人希望又冷血無情地澆滅別人的希望!只為了他那可憐的自尊心!他算什麽師尊!我絕對不會承認他!”

楚尋歡:“……”

桑梓言見他沒說話面露憐憫的神色,就繼續道:“我知道宣雲洲的弱點,所有人的話都能傷到他,他很在意別人對他的看法,更在意自己在別人心裏的地位!所以,十年前,我隨便一提,他就勢必會被我的話影響,選擇誅殺同門!我做的一切是為了報覆他沒錯,可我絕對沒有想借師尊的手!”

謝初昀搖頭嘆息一聲,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淺淺喝了一口。

他與師弟朝夕相處,確實也不知道這般陳年舊事和師弟的這些心思。

這時,楚尋歡卻沒提及宣雲洲而是看著他幽幽道:“難怪,十年前,我在離塵江遇刺,你好像並不關心我,我的生死好像都與你無關。”

桑梓言狠狠地搖搖頭,可這會兒他卻沒了說話的力氣,似是有些語結:“不是的……我並非不關心你……”

楚尋歡很快接了他的話:“梓言,你太害怕別人給了你希望後又讓你失望了,所以,你寧願就當我死了,也不願意聽到我茍活一段時間後再突然離你而去的消息,對嗎?”

桑梓言驀地瞪大雙眼,一行熱淚又是汩汩流下,他喉嚨酸澀,胸口亦是難抑的痛,那些酸痛如滔天巨浪,翻騰在他心間。

“師尊……你一直對我很好,毫無保留地教我偃術。”桑梓言雙膝蹭著上前,忍不住地雙手抱住他的腿,仰頭看著他,“那日你和師兄背著我偷偷去了鳳鳴鎮……我真的很生氣!我快要氣死了!我不明白,為什麽我總是被留下的那個,被拋棄的那個……我告訴自己,不要計較了,不要期望了,師尊就是比較喜歡開朗的師兄,反正我也不討人喜歡,師尊比較喜歡師兄也是對的……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放不下,我不甘心,所以又忍不住跑去鳳鳴鎮找你們……”

楚尋歡彎下腰,伸出雙臂扶著桑梓言的胳膊,默然間自己的眼圈也紅了。

“師尊不擅應付毒物,可對上鬼手的時候,也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面前……對於師尊來說這可能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小事,可對於我來說,我……”

“好了……”楚尋歡及時收住了情緒,滾了滾喉嚨後拉他起身,“別哭了,為師知道了……初昀。”

謝初昀正雙手抱胸坐在那唉聲嘆氣呢,突然被點了名字,嚇了一跳:“誒?我在呢,師尊有何吩咐?”

“你去樓下買壺酒給我。”

謝初昀沒多問,應聲出門:“好的,師尊稍等我片刻。”

過了一會兒,謝初昀很快拎著一壺酒上來,見楚尋歡還在安慰著哭得厲害的二徒弟,不由得又是喟然長嘆。

還真是人有千面,他與桑梓言相處時間最久,還從未見他這樣過。

楚尋歡見酒來了,闊步過去,親自倒了兩杯酒又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桑梓言,自己則是恭敬地對他舉杯道:“梓言,方才為師不過是假意怒然,想試探你的立場罷了,你若聽後心裏有氣,為師這就敬你一杯,全當道歉。”

“假意?”桑梓言傻楞楞地端著酒,不明何意。

楚尋歡已收斂好了情緒,舉著酒杯正色道:“梓言,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偃門中有太子慕巖的人,就安插在我身旁,我現在還不確定是誰,所以……冒犯了,雖然十年前,偃門巨變,你在危急關頭保護了我,但為師也不可掉以輕心,需要一一試探,對不住了,為師這就向你賠罪。”

說完,楚尋歡端姿而立,揚脖一口喝光了杯盞裏的酒。

桑梓言這才反應過來,急得大喊一聲:“萬萬不可!偃門哪有師尊敬給弟子酒的規矩!師尊……你、你這樣是壞了禮數!”

楚尋歡一飲而盡後,舉著空杯給他,劍眉星目的面龐透著一絲颯爽之氣:“現在又不在偃門,為師平日也不註重這些。”

桑梓言謹小慎微地端著酒杯似是受了驚嚇一般,肩膀都縮了起來,可他見楚尋歡堅持,就閉著眼也將手裏的酒一飲而盡。

謝初昀在一旁瞇眼一笑,哎,他這位師尊論收買人心也是一絕。

“哎呀,皆大歡喜,我們師徒三人以後就共享信息,不可以再把任何一個人丟下了,怎麽樣?”謝初昀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沖著二人道。

楚尋歡淡笑:“好。”

桑梓言端著那杯空了的酒杯,心裏卻滿滿當當的了。

“好了,言歸正傳,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再確認一下。”楚尋歡問桑梓言道。

“師尊你問!”桑梓言目光急切地看著他。

“據我所知,你二師伯平日懶散慣了,既不關心淩雲榜也不好跟同門弟子聊天聊地的,數年前,你在廊橋角落偷聽時,你二師伯當時究竟知不知道你在那呢?”楚尋歡面容沈靜地問他。

話一出口,謝初昀和桑梓言都是渾身一冷。

“師尊的意思是?”謝初昀反應快,很快接話,“二師伯是故意挑起淩雲榜的話題,說給在背後偷聽的師弟聽?意欲在……故意讓大師伯和師弟生了嫌隙?”

桑梓言面色煞白:“……我不知道,可二師伯一向不理門派之事,他這麽做的原因又是什麽?”

楚尋歡也只是猜測,總覺得顧忘卿當年拉著宣雲洲提起這件事過於巧合,畢竟顧忘卿的人設是,偃門塌下來了都跟他無關,他只要有飯吃,有日子混就行。

根據目前的信息來看,他這兩個師兄都不可信,甚至有可能倆人都有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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