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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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蘇淘淘一向不拘小節,畢業後又一直獨居,除了幾個女性友人,家裏基本上沒客人,故她也不在乎房間幹凈不幹凈。

反正自己住著舒服就行。

蘇淘淘有點童年補償心態,小時候趙文曉制定森嚴家規,規定她每周都要整理自己的房間,書本要按照高矮一本本碼在書架上,被子得疊成方塊,放置在床尾,桌面上的雜物都得一一規整,做不到就不準吃飯。

蘇淘淘在如此高壓規訓下成長,始終沒能真正被馴化,長大後有了機會,就成了隨心所欲,自由放縱的人。只要房間還能下腳,不至於不堪入目,她都絕不會打掃一下。

不過那是針對她一個人,現在季遙要來了,基本的羞恥心蘇淘淘還是有的。

她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打算稍微收拾收拾,結果動了沒兩下,就實在累了,癱在沙發上刷手機,一直刷到窗外天黑了都毫無知覺。

季遙在外辦完了事,本來還得應付個飯局,但他實在無心應酬,找了個借口溜了,馬不停蹄回到蘇淘淘小區。

蘇淘淘家在哪他一清二楚,但從來只在底下張望過,上來還是第一回。

他在門口摁了門鈴,又等了好一會,裏頭沒聲響。季遙便伸手推了推門,沒想到門吱呀一聲開了,他垂眸一望,在門縫處卡了根鞋帶,正好擋住了門。

季遙當下腦中警鈴大作,他想到蘇淘淘一個人在家,門就這麽大開著,萬一來了歹徒可怎麽辦?想到這他就沒法淡定,急吼吼進了屋,看見黑黢黢的客廳裏,一張大沙發上匍匐著一個人影。

季遙摸著墻壁上的開關開了燈,室內驟然亮起來,蘇淘淘才一下醒過來。

她迷迷瞪瞪不知道怎麽又睡著了,嘴角還有口水印,衣服還是早上那身,額頭上是被手機砸出來的紅印子。

“你回來啦?”她說話也含糊,有舌頭捋不直似的,伸手去沙發上找手機,看清了時間臉上才露出幾分驚訝:“不是說有飯局?”

“沒吃上,客戶爽約了。”季遙找了個借口,他邊往裏走邊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接著卷起襯衫袖口,開始收拾茶幾上的零食殘渣。

蘇淘淘硬是坐起來,意思意思攔了攔:“放著我來吧。”

季遙瞥了她一眼:“你能幹房間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

蘇淘淘嘿嘿笑了兩聲,縮回到沙發上不再幹涉。

季遙生活能力很強,而且見不得房間臟亂,他像個自動清掃機器,一刻不停地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屋子,給雜物歸整,給衣櫥分類,比蘇淘淘去年請的收納師還高效。

蘇淘淘窩在那樂得清閑,也不打算幫忙,自顧自玩了會手機,一直玩到實在餓了,擡頭問:“吃飯?”

季遙正蹲在地上用濕巾清理灰塵,聞言停下手裏的活,“你想吃什麽?”

“不知道,下樓看看。”她從沙發上跳下來,走進臥室,打開衣櫃找家居服。

就這麽一會的功夫,臥室已經大變樣,幹凈得如同樣板房,衣物也分門別類安置在不同的小抽屜裏,還貼上了標簽。

蘇淘淘一邊換衣服,一邊感慨:“季遙,你真有幹家政的天賦。”

季遙在廚房洗了手,聽見這話也不惱,他看著蘇淘淘換了件寬松的外出服,袖子長得像戲服。他走過去,幫她把袖子挽起來。

“那我以後失業了,就到你家幹保潔。”他淡淡說道。

蘇淘淘嗤笑:“你一個大老板,還會淪落到靠我吃飯?”

季遙正色:“沒準呢,我看你工作比我穩定。”

蘇淘淘細細思考了可行性,爽快點頭:“也行,反正你交著房租,我橫豎也不虧,等於白嫖一個家政。”

季遙勾起唇角,笑笑不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蘇淘淘帶他在小區附近轉了轉,告訴他哪幾家小餐館好吃,哪家菜市場買菜更便宜,最後又領他去一個政府大院門口擼了自己餵食了大半年的小貓。

這幾只貓本來是流浪貓,母貓把它們生在墻根就不管了,蘇淘淘在某個加班歸來的夜晚邂逅了這幾條嗷嗷待哺的小生命,起了惻隱之心,抱著去找了保安,請求能不能收留。

保安人也好,大手一揮說沒問題,但是不敢保證他們有飯吃,蘇淘淘就把餵飯的活認下來了。一開始只有她在餵,小貓們遠遠見了她就跑出來,伸著腦袋在門口等,可是後來蘇淘淘拎著貓糧來,都不見它們多殷勤——除非給罐頭。

一打聽才知道,小貓長大後出落得過於美麗,經常有路人來投餵,孩子吃多了百家飯,對她都不熱情了。

蘇淘淘蹲在地上,手指一下一下摸著小貓的腦袋,喃喃道:“季遙,你說人是不是跟貓很像?一開始沒什麽選擇,就只能依賴某一個人,後來見的世面多了,就發現最初的那個不過爾爾。”

季遙睨著她,覺得話裏有話。

他走過來著在她身邊蹲下來,用指尖撓了撓它的下巴,小貓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嚕聲。

季遙說:“也不盡然,人總還是懷舊的,往前走得太遠總有一天會迷失,還是得回頭看看才行。”

他停下來,側頭看著蘇淘淘:“我有時候覺得,只要知道世界上有個你在,到哪裏都是家。”

他很久沒有說過如此露骨的情話,蘇淘淘聽得臉上一燙,急急低下頭去:“油嘴滑舌。”

季遙笑起來:“畢竟混了幾年,要是還跟小時候一樣悶葫蘆,我也太沒長進了。”

他扶著膝蓋站起身,朝蘇淘淘伸出手:“走吧,我餓了。”

蘇淘淘仰起頭望著他。季遙頭頂是整片靜謐的夜空,身後亮著一盞橘黃的路燈,光線散落在他肩頭,將每一根發絲都蘸上光亮。他就像小時候她會在夢中邂逅的那種男人,沈靜高大,穩重可靠,仿佛一座山,隨著季節由衰弱轉向鼎盛,但生機永存。

蘇淘淘將手緩緩遞到他掌心,借著他的力起身,兩個人拖著手沿著街道走著,一直到路的盡頭,都沒有再松開。

季遙就這樣住進了蘇淘淘的家,他工作時間不定,有時候蘇淘淘起床時,家裏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餐桌上用保鮮膜封著的早飯,而有時候,季遙比她還能睡。他諸多應酬,免不了要喝一些,蘇淘淘對此並不阻攔,但季遙總像是心裏有愧似的,每每晚歸家,總要上床從背後擁著她,下巴蹭著她的脖子,黏黏糊糊地道歉。

“等我做完這單,就不出去飯局了,以後每天在家陪你。”

蘇淘淘其實無所謂他陪不陪,她工作繁忙,有時候一加班,根本顧不上別的。好在季遙也是忙人,兩人各有各的事業,回到家也不多話,彼此安靜地呆著,吃飯或者看電視。睡覺時季遙喜歡把她摟在懷抱裏,讓她枕在自己的肩上,蘇淘淘一開始是拒絕的,她不習慣,可適應了半個多月,竟然也接受了。

季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混合煙草的氣味,和沐浴液的味道糅雜在一起,像一劑天然的安眠藥。

他們同居了一個月後,有天季遙突然說,得回趟老家簽個合同,過一陣子再回來。蘇淘淘沒多想,只是遺憾家裏又得垃圾遍野了。她和季遙異地了個把禮拜,某個傍晚她正準備下班,季遙來了電話,說來接她回家。

蘇淘淘下了樓坐上車,季遙卻沒往她的小公寓開,而是帶她去了市中心最近沸沸揚揚的新樓盤,t他在裏頭給蘇淘淘選了一套朝南的,兩百多平方,還有她念叨了許久的大陽臺。

“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季遙握著她的手說道。

蘇淘淘心裏比她想象的要平靜,也許是因為和季遙在一起之後,所有日常的點滴都太過於幸福,她預感到會有這一天。季遙是那種許諾了必定踐行的男人,她從來不擔心他,也沒有那個必要。

她和十幾歲的時候不一樣了,知道該將重心放到自己身上,愛人的前提是愛自己,蘇淘淘終於領悟這一真諦。

一切都在向著理想的方向進行,無風無雨,生活勻速穩定,眼下唯一要攻克的,可能也只有趙文曉這座大山。

一想到趙文曉,蘇淘淘就覺得頭疼。她從一個精力旺盛的中年婦女,逐漸成為一個精力旺盛的小老太太,性格一會偏執,一會又極其寬容,仿佛能原諒整個世界,包括蘇黎明的平庸。

沒錯,如今她已經徹底接受了現實,蘇黎明哪怕在外面釣一整天的魚,她也不會打一個電話催他回家。

“你看吧,他早晚掉河裏淹死。”她跟蘇淘淘抱怨時,將話說得尤其惡毒,聽得蘇淘淘心裏發顫,迅速降低音量,生怕一旁的季遙聽見。

不過這些小風浪在這個年限的老夫妻看來都是小事,蘇淘淘也以為家裏不會再出現別的大事,直到有一天大半夜,趙文曉一個電話將她吵醒,在話筒裏哭個不停,說她要和蘇黎明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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