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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許家沒什麽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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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許家沒什麽了不起

淩晨的紅眼航班落地津北,孤寂的夜裏,雷雨聲繁。

許成舟坐在出租車後座上,看著砸在窗上的雨滴,忽然很想打電話問問江牧,今夜上渝的雨,也這麽大嗎?

但他的手機早已關機,爛熟於心的號碼也被他拉進黑名單。

許成舟以前是個很拖泥帶水的人,從小到大都有人說他的性子黏黏糊糊的,和許乘月完全是兩個極端。

許乘月雷厲風行,當斷則斷,幾乎沒有猶豫的時候,像是拿著一把快刀,總能輕而易舉地斬斷生活的亂麻。

反觀許成舟,總是容易想太多,然後不停地錯過。

就連這次如此果斷地離開,都少不了許乘月的影響。

“你姐,乳腺癌,是早期,一直瞞著沒說,你就當作不知道。”

四個月前,許成舟接到了媽媽的電話。

所以,許成舟放棄所有劇組的邀約,並不是為了等《觀山海》,僅僅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得了重病,並且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許成舟通過裴墨然旁敲側擊打聽到,和許家聯姻的那家政要,仕途不順,官司頗多,甚至想趁這件事情落井下石。

可許成舟除了憤慨,什麽都做不了。

“回家吧。”許成舟聽見媽媽一次又一次地說。

“再等等,再給我一部戲的時間。”許成舟聽見自己說。

許成舟很少和媽媽說“不”,在他眼裏,媽媽這些年確實足夠辛苦。

丈夫不努力,逼得她“賣女求榮”在前,一把年紀了還在參加各種演出,只為了保證自己的知名度,讓他們一家不至於被家族看不起。

他不能,也不想給她增加什麽負擔。

只是他還需要一次完整而盛大的告別。

告別難以割舍的熒幕,告別懸而未決的初戀,告別自由的生活,好讓飛向樊籠的路,少一些荊棘。

關於兒子的喜歡對象,曹琴猜到一些,她不由得叮囑:“回來,就要做一個家族喜歡的正常人。”

許成舟問:“什麽算正常?”

曹琴脫口而出:“結婚生子。”

許成舟又問:“哪怕不喜歡?”

曹琴依然幹脆:“哪怕相看兩厭。”

“你給我找好了人?”許成舟對曹琴太過了解。

“一個喜歡姑娘的姑娘,我師弟的孩子,學芭蕾舞的,有個談了七年的對象,家裏催得緊,我師弟知道你的事情,跑來和我商量。”

許成舟不死心,繼續問:“她們兩個姑娘都同意?”

“同意,只等你點頭。”

話說到這份兒上,許成舟不是傻子。

“都安排好了,不用問我,戶口本在你那裏。”

曹琴不再強勢,聲音放低:“成舟,媽媽老了。”

這句話落到許成舟的耳朵裏,過往的畫面一一閃過,他突然發現,自己有點記不清曹琴的樣子,再仔細想想,曹琴早已兩鬢斑白,得體的儀態也抵不過歲月的侵襲——

媽媽的背,好像有點駝了。

“媽,我知道。”許成舟下定決心,“我會回去的,不會讓您一個人面對一切的。”

“好孩子,你和乘月都是好孩子,可憐我上輩子造孽,這輩子讓兩個孩子遭這麽大的罪,是我的錯啊……”

許成舟依稀記得那晚媽媽的哭聲,比這雨聲還要響。

雨勢減弱,車輛停在熟悉的單元門前,許成舟下車,發現眼前不遠處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女人身著黑色絨面旗袍,她的頭發盤在腦後,舉一把水墨畫的長傘。她身材瘦削,腰身都有些松了,但她的儀態還是那樣美。

“媽。”許成舟放下行李箱,快步走上前,“這麽晚,你怎麽過來了。”

“睡不著,在家裏怕吵著你姐姐,幹脆來陪你收拾東西。”曹琴聞聲轉身,“老劉在地庫等著。”

“沒什麽好收拾的,我陪你回去。”

“這次,要回去住很久。”曹琴好心提醒。

“別上去了。”

那裏還有一些不想扔掉的回憶。

許成舟牽起曹琴的手:“媽媽肯定都給我準備好了,我隨時拎包入住。”

“那我讓老劉開車過來。”

曹琴沒再多說,母子二人各懷心事站在樓前,誰都沒再開口。

就這樣一路沈默回到他們在京裏區的別墅。

誰能想到,寸土寸金的老城區裏,還藏著這麽靜謐的地方。

整個別墅區大致被分為七個部分,其中有一處就是專屬許家的莊園,裴家也在這裏有一席之地。

許家莊園共有七棟獨棟別墅,還有二十幾棟拼疊別墅。

許乘月嫁人後,他們一家就搬到了這裏,在許家的莊園裏擁有了一棟拼疊別墅。

這幾年,許成舟很少來這裏,也很少見到爸媽,跟記憶裏那種威嚴而高大的印象不太一樣,這裏的建築歷史悠久,即使翻新裝修過很多次,也難掩歲月的痕跡。

有些斑駁,稍顯落魄。

記憶裏怎麽也逃不出去的高樓,其實一擡眼,也就望到了頭。

別墅區人少,因著有幾處住著軍方的高官,還有守備兵站崗,更加寂靜。

所以爭吵聲就顯得尤為刺耳。

“許孟!你再喝酒我就給你扔出去。”

“你個不孝女!嫁個當官的了不起?我是你老子!”

“許孟你個王八蛋!”

……

那熟悉的聲音,夢裏揮之不去的爭吵聲,還有瓷器破碎的聲音。

許成舟立馬沖上樓去,將發酒瘋的許孟推倒在地。

以往這樣的父女戰爭都是以許乘月的勝利而告終,可這次,竟然讓許孟占了上風,許乘月只能躲到角落裏,靠沙發當掩體。

“這王八蛋!”

許成舟這輩子為數不多說臟話的時刻,全貢獻給了許孟。

“你不知道我姐剛做完手術嗎?你不知道我姐是病人需要靜養嗎?你還是人嗎?許孟?你個只會窩裏橫的敗類!”

“成舟,你怎麽回來了?”

角落裏傳出許乘月微弱的聲響。

許成舟繞過一地狼藉,找到了躲在角落裏的許乘月。

曾經無所不能的許乘月,如今只有那麽小一個,許成舟都不敢抱她,生怕捏碎她的骨頭。

“姐姐。”許成舟再也忍不住,低聲哭泣,“姐姐,我回來了,我不走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你傻不傻,跟你說過多少次,你只需要開心活著就行。像你這樣小心思多的人,想太多不好。”

許乘月在許成舟的攙扶下艱難起身,曹琴和老劉趕來扶起爛醉的許孟,路過他們的時候,許乘月還不忘往許孟那裏啐一口唾沫。

“老東西,老娘就算是病入膏肓了,都比你能耐。”

病痛並沒有打垮許乘月,她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

許成舟打心眼裏感到高興,“姐,聽你罵人,真痛快。”

“我還沒罵你呢,幹什麽回來?”

“不想讓姐姐一個人扛。”許成舟不敢說謊。

許乘月嘁了一聲:“你能幫上什麽忙?隨了那個老東西,一點曲藝細胞沒有,演個戲還沒有你那個相好的出名。”

“不是相好的。”許成舟糾正。

“前男友。”許乘月改口。

“也不是。”許成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索性默認,“就當他是前男友吧。”

許乘月沒什麽力氣,說話聲越來越小:“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回來。”

“可你這樣,那個混蛋在許家半分面子沒有,光靠咱媽,怎麽對抗姐夫那一大家子?”許成舟眉頭緊皺。

“許家沒什麽了不起。”

“你前姐夫家,更沒什麽了不起。”

許乘月說這句話的時候,兩人剛好到了許乘月的臥室,迎面就是一個巨大的落地窗,月亮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白霜一樣的光灑在許乘月臉上,讓許成舟想起姐姐拿到金梅獎最佳青衣的時候。

歲月和病痛可以改變人的外在,但磨滅不了人內心的光輝。

許乘月艱難地擡起手,摸摸許成舟的頭。

“不要都做籠中的鳥,能飛多遠,就飛多遠吧。”許乘月眉眼彎彎,“這是我的戰鬥,你幫不了我,你有自己的仗要打。”

“媽給你找的結婚對象我認識,聯系方式推給你了。”

“你上渝的劇場我托了熟人入股,還請大師給你算了日子,差不多就準備揭牌營業吧,第一場戲就演《卷中人生》怎麽樣?”

許乘月什麽都知道。

“姐,你不要對我這麽好。”淚水滑落,許成舟泣不成聲。

似乎要把這麽些年的委屈憤懣全都哭出來。

“咱們兩個生活在這樣的家庭裏,很難體會到什麽是愛,可是小時候,我被許孟打的時候,你什麽都不知道,還撲上來保護我,明明自己都病得睜不開眼了,還惦記著要給我買糖葫蘆吃。”

許乘月將許成舟抱在懷裏,“你讓姐姐體會到了愛,姐姐回報給你同樣的愛,也是應該的。不要怕,你還有姐姐,永遠有姐姐。”

“那你不要死。”許成舟委屈地說,“我已經沒有江牧了。”

“我不會死,我還得把那些老東西鬥倒呢。你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一切都會有的,家啊,愛啊,都會有的。”

“姐,我就不讓你發誓了,你好好活著就行。”

許乘月一怔,而後笑著說:“是啊,我們許家人,很愛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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