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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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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捌

哪裏還顧得上維持原本設想的那套「冷艷的決然」與「徹底的忽視」的態度,阮靜筠當即將氣憤寫滿了雙眸,又一點不藏地全部甩到了傅斯喬的面上。若不是還剩餘一星半點的理智,她幾乎就要克制不住,立刻向他質問:

「這就是你打算與我澄清的,跟她『毫無關系』?!」

在阮七小姐沈默的怒瞪中,氣氛愈發僵硬起來,袁恪衡見狀,想著多少要替傅斯喬周旋一二,便對著胡明玉,道:

“就演電影裏與愛人死別的那場吧,你前兩天不也給吳太太單獨演過一回嗎?”

臺階已經鋪好,語氣看似也是哄著的,可胡小姐仍是清晰地聽出了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只不過是想要維持一點點尊嚴,卻曉得自己並沒有「拒絕」的能力,所以只好寄希望於他的憐憫,偏袁先生想要的東西從來有許多許多,而「可憐她」只配排在最末位。

胡明玉一時竟覺得自己贖了身,出了長三堂,如願的當上了演員,賺的了片酬,可要做的事情,卻好像並沒有什麽根本的變化。

「這大概就是搖尾乞食者必然的下場。」

她想。

想著想著,情緒便醞釀到位了,胡明玉正要念出那大段的讓人心碎的臺詞來,卻聽阮靜筠突然開口道:

“胡小姐不願意,還是不要勉強了。不如,就由袁先生幫幫她吧。”

一句大悲的臺詞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人想要窒息,淚眼朦朧間,她擡眼看向阮靜筠,想看清這位大小姐現下又想要鬧哪一出。然後,胡明玉便見她噙著譏笑,慢慢悠悠地對袁衡恪講:

“電影裏那個腳踏兩只船的男二號,被家世背景了的的太太抓了個現行後,跪地求饒的那段戲碼,我也是覺得很有意思的。袁先生要不要試著演一演,也好在晚餐前給大家添點樂趣?”

這樣明目張膽的挖苦,袁衡恪幾乎要當場冷臉,可到底傅斯喬就站在一旁,他只得假裝沒聽懂,回了句:

“阮小姐若是喜歡,大可以讓阿喬陪你去戲院多看上幾遍電影,全部由我來請客就是。”

“哦。原來是可以有應對的說辭的。那……”

阮靜筠顯然不打算就此放過他,聞言當即回懟道:

“剛才讓胡小姐表演的時候,你怎麽不這樣講。看來到底是那時不需要自己賣力,竟連張張嘴都懶得。”

而後,她的視線掃過胡明玉,最終落在傅斯喬身上,故意添了幾分驕且嬌,她嘆說:

“男人竟還能是這樣的。阿喬哥哥,今日,我還真是長了不少新鮮的見識。看來以後得小心一點識人了,對不對呀?”

「識人……候選人嗎?」

傅斯喬前一刻還在慶幸阮七小姐生的一雙慧眼,能夠那樣譏諷,顯然是將這屋子裏眾人的關系分辨的一清二楚了。可下一秒,她便告訴他,自己還要去識下一個候選人。

傅大少這邊還沒講出什麽,袁衡恪倒最先撂了臉色,卻是將警告的話用談笑的語氣說出來的:

“阮小姐留下,看來不是為了吃飯,而是只想逞逞口舌之快。那不如趁早讓阿喬領你回家去吧,畢竟,這裏又不是傅宅,可以容你隨意使性子。”

“啊?”

阮靜筠當即擺出一副吃驚的神色,手壓在心口上,微微斂住眉頭,對傅斯喬講:

“這可怎麽辦呀?定然是我尋錯了門牌,走錯了地方,竟誤以為自己進入的這間公館是阿喬哥哥你的。”

瞧見阮七小姐擺足姿勢,佯裝出一副苦惱模樣,傅大少自然是要萬分配合的,於是,他立刻應聲道:

“確實是我的。”

而後他t將視線投向了袁衡恪,話卻仍是對阮靜筠講的:

“所以,你想要在這裏怎樣,都可以。”

袁衡恪這才突然記起,早先傅斯喬其實是講過的,若有朝一日他倆杠上,他定是無條件站在阮小姐那側為她撐腰,甚至主動幫她遞刀的。眼下看來,倒沒有半句是虛言。

阮靜筠完全不在意這兩個男人之間一來一回的眼神壓制,傅斯喬話音剛落,她便當即接口道:

“那我想要把這房子轉給胡小姐,行嗎?”

“都隨你。”

其實早在胡明玉搬進來之前,這座公館就該過給她的了。只是以傅大少與她的真實關系,由他直接送出總歸是不妥當的,偏袁衡恪又不願自己經手後,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捉到的把柄,所以事情才平白拖延至今。

現在阮靜筠主動提出並由她來轉贈,其實算是再幫傅斯喬解決問題。他沒有任何理由不立刻應允。

只是,這一切在胡明玉的眼中,無異於又一次的折辱。

阮小姐真是天大的威風,將人當猴子戲耍,想看她哭,她就得哭給她看。沒了興趣,開口就要叫停。把人吊的不上不下,一轉臉,又突然說要贈她一座公館。

胡明玉明白,「公館」不過是個說辭,阮小姐眼下不過就是想給她展示傅大少如何對她的言聽計從罷了。於是,她當即硬聲回道:

“我不要!明玉雖不曉得什麽大道理,但多少也懂得「無功不受祿」的意思。如果繼續住在這裏,會惹了阮小姐不快,那我明日就搬出去。”

可胡明玉並不清楚,自己的一番腦內活動,實在是多想了。

更確切的講,如果剛剛在傅斯喬的目光中尋到了一絲半點對她的好感,阮七小姐早就攜著怒火,甩頭走遠了,哪裏還有閑工夫磨蹭到要在她面前展示傅大少如何對自己的「言聽計從」的地步。

因而,阮靜筠是完全沒有領會到胡明玉後一句話的結論是從哪裏得來的。

只不過,她既然已經瞧見了這個女人方才三番五次從眼神中洩露出的「秘密」,哪怕因剛剛袁衡恪的態度對她有了一點憐憫,可到底也沒什麽多餘的心情想要與她好言好語地解釋自己的想法,便直言道:

“等等,誰講了要送與你了?我是要賣給你。”

在場幾人皆因她出乎意料的話有些發楞,阮靜筠卻毫不在意,繼續說:

“一會兒,我就讓阿懷拿著欠條來找你,只要簽了字,這座公館就是屬於你自己的了。至於胡小姐是通過領取片酬,慢慢攢錢還我,還是打算一次性付清,我都可以接受。”

“我會自己還的。”

阮靜筠話音剛落,胡明玉立刻道。

聞言,本來已經決定徹底閉嘴的袁衡恪,不由嗤笑著提醒:

“明玉,你曉得不曉得這座公館值多少銅鈿,又需要你花費多少光陰,拍攝多少電影,才還得清?”

聽他講風涼話,阮靜筠剛要斥說「關你什麽事」,卻聽胡明玉轉頭向著他,決然道:

“我清楚的。但是,靠自己賺來的,和他人賞我的,總歸是不一樣的。”

她的眼圈不知為何微微有些泛紅,半晌才又開口說:

“袁先生,只要有機會,哪怕是我,其實也還是更想要僅屬於我的東西。”

比如,一個無需看他人臉色,可以心安理得住下的,即便有一天有人找上門,也無需擔心再被趕走的,只屬於胡明玉的家。

“那就請胡小姐不要懈怠,多多拍戲,盡力將欠我的債務還清。”

沒有什麽溫馨的勉勵,阮小姐還是方才那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只是離開前,她突然伸出手與她握了一下,並輕聲道:

“祝胡小姐……早日成名。”

———

鄭懷見小姐與少爺相繼從公館內走出來,並不是料想中吵過架的表情,心中稍安。他下車為阮靜筠拉開車門,可七小姐卻並不坐進去,反堵在門邊,轉頭明知故問道:

“阿喬哥哥,怎麽不留下和你那「肝膽相照」的好兄弟多聊幾句吶。這麽著急追出來,又一直跟著我,是想做什麽?”

不給他講話的機會,阮靜筠又繼續挖苦說:

“難不成是怕我讓阿懷多算出幾個銅鈿,然後去坑騙那惹人憐愛的胡小姐?”

傅斯喬聞言,頗有幾分無奈地道:

“小筠,我與她並非外間謠傳的那樣,你不是都已經猜到了嘛。”

“所以呢?”

阮靜筠哂笑一瞬,當即揚眉反問:

“傅大少,你難道是覺得我應該因「胡小姐不是你的姨太太」這件事開懷大笑,繼而手舞足蹈地慶祝一番嗎?”

傅斯喬了解阮靜筠的脾氣,也曉得自己有很大的問題,自然沒敢奢望她因此就能徹底消了氣。只是讓他意外的是,方才在屋內的時候,阮七小姐明明都已經火冒三丈了,卻還是為了給他留了幾分顏面,沒有當場發作。不僅如此,她竟還好心幫他解決了一件麻煩事兒。

這樣的小筠,讓他的心裏不由地充斥起柔柔的暖,絨絨的癢。突然之間,靈光乍現,傅斯喬徹底想通了此前她所有舉動的真實目的,一剎那,他極其想要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也確實這樣做了。

可這一下,卻惹得阮靜筠當即肅下面孔,抵著他冷聲質問道:

“傅斯喬,你看不出我在與你認真講正事嗎?”

“現在看出來了。”

他答。

盛夏時節,即便已近黃昏,可太陽卻還是灼熱的。不過一會兒功夫,阮七小姐便被曬得面頰泛起紅。於是,傅斯手一手撐在車頂,一手攔住打開的車門,垂眸問道:

“靜筠,你餓不餓,我們一邊回家,一邊慢慢講,好不好?”

他總是這樣,仗著聰明的腦袋,輕易弄清了她的心思,兀自判斷完並沒有什麽不可控的後果,便無所畏懼地擺出一副溫柔的樣貌來哄她。

阮靜筠在這一個月中早就準備了一籮筐的話要在這最後的時刻與他講明白,卻因被他看穿了色厲內荏的本質,突然所有的東西都噎在了喉嚨。她憋屈得眼眶都泛起了紅暈,不想被傅斯喬察覺,當即轉身低頭鉆進了車裏。

方才她無論是兇巴巴,還是冷著臉,傅斯喬都並不覺得害怕,可驀然瞧見阮靜筠面上一閃而過的委屈,他突然心慌了起來。

窗外一排梧桐樹漸次後退,車內阮靜筠卻始終背對著傅斯喬一言不發,他只好主動道:

“靜筠,我們現在來認真談談最近發生的事情吧。”

她還是不講話,傅斯喬曉得要用什麽打開話匣,讓她講忍耐許久的脾氣徹底發出來,便又說:

“胡小姐與我,便是你剛剛看到的那樣。當初,阿恪……”

“我不是早就說過,不要聽你講這些!”

阮靜筠打斷他,扭過頭來時,眼眶濕漉漉地忍著淚,她氣沖沖地告訴他:

“你與她什麽關系,我自己長了眼睛,會辨別清楚。

“可若到了此刻,你還是認為我做這一大堆的蠢事,只是因為懷疑你在外面藏了個姨太太,那我倒真的覺得有必要重新想一想,你與我該是什麽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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