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圓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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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叁

“七年前,落水?”

阮七小姐完全想不起來曾有過這樣的事情,可經歷了對於梁孟徽有關的記憶的某些錯亂,她也曉得自己腦子裏的東西好像並不怎麽牢靠。

心中揣著不解,阮靜筠只得扭頭看向傅斯喬。

傅大少在聽了林照文的問話後,眉間微蹙了一瞬,而後沈下臉來,眼神霎時凝結成了銳利的刀鋒,冷冽而無聲地警告著對面的人「閉嘴」。

會客室的每一寸地方皆被籠罩在這層驟然暴起的震懾之下,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開口。直到傅斯喬講:

“靜筠,你先去車裏等我,好不好?”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支開,亦代表著不存在一點商量轉圜的餘地。

阮靜筠不是不好奇到底怎麽回事,只是她太過了解傅斯喬,所以很清楚他此刻給她的選擇,其實只有「話題到此為止」,或者「聽他的話」兩種,便點了點頭,站起了身。

可到底還是想要探究一二,哪怕是點細枝末節,於是,擦肩而過的時候,她又說:

“阿懷,你陪我一起。”

見少爺微微頷首,鄭懷立刻跟了出去。

門打開又合上,過了片刻,還是傅斯喬先開的口,已然恢覆了平日溫和的語調:

“多謝林探長體諒。”

“是我沒有考慮周全,冒犯了阮小姐。”

林照文擺手,攜著歉意答說。

到底曾經過著刀尖舔血的生活,他剛剛雖確實被傅大少突變的氣勢震了一下,但後來的不出聲卻與他的「威嚇」毫無關系,而是因為阮靜筠在被問後那副一無所知的神情。

昨日,一夥逃竄多年的悍匪闖入法租界行兇,林照文接到通知後,帶人在馬路上與其發生槍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將他們逮捕。審問過程中,悍匪頭目因被抓個現行,自知死期將至,交待得倒也爽快。

巧的是,其中有一件就發生在臨城,一個他新認識的人身上。

“那個臭丫頭伸腳將我老大絆倒,害得他被抓甚至絞死。要不是當時著急逃命,我一定先把她大卸八塊,再扔到河裏餵魚,怎麽可能還給她留個全屍。”

“你確定人被丟下水的時候,已經死了?”

“棍子敲在後腦袋上,人當場就沒氣了。”

想了想,他頗有些得意的補充道:

“不想她太快浮起來壞事,我還在那臭丫頭的腰和腳上都綁了石頭,你們可以去那附近找找,說不定現在都還原地呢。”

林照文抱臂朝椅背上靠了靠,斂眉思索片刻,又問:

“你確定,當時被你殺得那個女人,就是阮家的七小姐?”

“她害死我大哥,化成灰,我都認識!”

頭目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膩笑著說:

“探長,你是沒見過,那女人長得跟天上的仙女下了凡似的,要不是那船老大一直催不停,哪怕是死的,我們兄弟也必是要好好嘗嘗這仙……”

「啪」,桌子被狠拍一下。

“這裏是巡捕房,你嘴巴放幹凈點。”

劉貴生提聲罵道。

為了調查阮靜筠是否有長得相似的姐妹或者親戚,他此前已經將能搜集到的臨城阮家的消息全部挖了出來,自然曉得,她就是「阮家的七小姐」。

坐在他身旁一同審案的林照文亦擡手揉了揉太陽穴,斂眉想到:

「我最近是跟這個人犯沖嗎?怎麽辦個搶劫案,也能扯上她?而且,還是……「死的」?如果七年前,阮七小姐就已經「死了」,那這幾天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難道是個「鬼」不成?」

不過,關於「阮七小姐」的小道消息裏,確實也有一條講說,她與人私奔不成,在渡口附近投河自盡。且那一日之後,也仍舊有不少人又見過她,甚至還參與過……

總而言之,阮靜筠應當是從這夥惡匪的手中活了下來。

林照文原本還發愁沒什麽切實的證據,足以再找她來巡捕房問話,為了核實今日這份口供的真假,他正好可以請她來「閑聊」兩句。而這,便是阮靜筠今天出現在「會客室」,而非「審訊室」的原因。

可林探長萬萬沒想到,她對自己「落水」一事竟然毫不知情,而陪在阮小姐身旁的傅大少,倒是在聽了自己的話後,瞬間變了神色。結合打聽來的其他消息,林照文即刻猜到,自己恐怕問錯了人,說錯了話。

想及此,他這才立刻封了口,直到阮小姐離開為止。

“林探長剛剛說的「七年前的夏末」,具體指的是哪一天?而「拱辰碼頭附近」……又有沒有更加確切的位置?”

傅斯喬問道。

林照文答說:

“八月二十二日,興和橋附近的私渡。”

「這確實與他曾經打聽到的那個阮家七小姐『被人拋棄,憤然投河自盡』的時間與地點,完全吻合。」

而關於靜筠落水的原因,在傅斯喬這裏從來存疑,於是他問:

“所以,林探長是想從靜筠那裏知道什麽?”

「看來是確有此事了。」

想及此,林照文便將此前審問匪首得到的供詞一一如實說明,而他每說一句,便見傅大少的拳頭握得緊上一寸。到最後,林探長道:

“按照程序,我需要向阮小姐核實此事,這些都是日後起訴、定罪與量刑的證據。”

傅斯喬卻問:

“他們最後會怎麽樣?”

“這群惡匪這些年犯下了許多大案,手上的人命官司不少,按照法律和租界條例,如此重罪,法庭是有權判處死刑的。”

在租界巡捕房呆久了,林探長已然學會了如何體面、委婉且沒那麽實在地解答關於量刑的疑問。

傅斯喬聞言卻低嗤了一瞬,眸底卷起了一層又一層毫不掩飾的狠厲之色,嘆聲道:

“對待這種窮兇極惡的犯人,租界內的絞刑到底還是溫柔了點。”

林照文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租界內的劊子手經過專業培訓,在執行絞刑時,一貫旨在減少潛在痛苦,往往只需幾秒鐘,犯人便會快速斃命。而其他地方,卻不一定。

他此前就聽說過,有劊子手因為操作不熟練,反反覆覆將犯人吊起,等到幾乎快要斷氣時再放下,如此循環,痛苦強烈,掙紮疊加t,直到犯人被折磨到失去全部力氣才會死去。而這個過程,竟然長達半個小時以上。

傅大少的話到底是有何深意,林照文尚未來得及探問,門又一次在沒有被提前敲過的情況下被人從外面被推開,他當即目含火氣地掃過去,沒想到看見的竟是去而覆返的鄭懷。

且只有他自己。

對方顯然是疾跑回來的,喘著氣道:

“少爺,小姐暈倒了。”

林照文聽了這話,一時訝然苦笑。

就在幾刻鐘之前,他還挖苦過阮小姐「勿要擔憂到回去之後又生一場大病」,萬萬沒想到不僅一語成讖,甚至這次都沒有等到她離開中央巡捕房,人就倒下了。

這種情況,任誰看了不覺得他恐嚇逼供於她了。可在傅大少出現之前,明明一直是他被她裏裏外外地嘲諷,壓著心頭的火氣,為了套話,到最後還得給她賠了個笑臉。

一旁記錄的劉貴生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層,想起了昨日上頭關於「審訊時的態度」的訓話,他張口就要對著傅大少辯白。

不過,傅斯喬顯然是絲毫沒想過「阮靜筠在此處會被人欺負」的問題,在聽了鄭懷的話後,他原本立時站起身就要走,剛提步,眼角瞥見貴生著急忙慌的表情,又看見他手中緊握著的筆錄,便問道:

“是需要我簽字嗎?”

貴生趕忙將紙筆都遞了過去,解釋的話還含在口中不知該不該說,要怎麽說,傅大少卻在簽完字,擡頭對著林照文道:

“今日就先到這裏了,林探長此後如果還有什麽疑問,都可以直接聯系我。

“只是……我太太剛剛返滬,近來身體也不太好,勞煩諸位還是不要去打擾她了。”

接過鄭懷遞來的名片,林照文瞧著二人離開的背影,心中篤定:

「再想要查阮小姐,必是會變得更麻煩了。」

“她在哪兒?”

到了走廊上,傅斯喬低聲問道。

他心知如果不是出現了什麽意外,鄭懷絕無可能在阮七小姐暈倒的情況,還自己跑上來把事情告訴他,故而方才在林照文面前,傅斯喬才沒有立刻將後話問出口。

果然,鄭懷道:

“小姐被梁孟徽截走了。”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以至於傅斯喬腳下一頓,再次走出時,明顯步伐加大加快了許多。若是早知道是這個人,他恐怕沒法像剛才在會客室時表現得那樣淡定。

“怎麽回事?”

阮靜筠出門後,便一直變著法的追問鄭懷關於自己曾經「落水」的事情,怎奈他也是今日第一次聽聞此事,與她一樣完全沒有頭緒。

到底是許多年前的事情,阿懷也沒去臨城,阮七小姐見他不像說謊,只好一邊沿著長長的走廊緩步向前,一邊自己努力回想了起來。午後再次襲來的頭疼癥狀到了此刻還未緩下去,在到家之前,她確實需要什麽來轉移註意力。

“其實,我們下樓的時候,小姐就曾踉蹌了兩下,我當時還以為是因為她有些走神,以至於沒太看好路。誰知……”

他們一出巡捕房大樓,迎面便撞見梁孟徽從車上下來。

“小姐瞥見梁先生,神色突然就變了,我同她講話,她也像是聽不到一樣……”

梁孟徽自然也看到了站在大門口的阮靜筠,瞧見她面色難看,他快步走過來,剛開口叫了一聲「阿筠」,卻突然被她打斷。

“是……是因為你……”

回憶如同存在於腦海中的一個身手絕佳的刺客,已經來來回回用短刀將她折磨得腦殼劇痛,偏阮靜筠卻只能瞥見幾束晃動的殘影,支離破碎,無法辨析真假,只有盤旋在腦內的那些刺耳極了的謾罵與嘲諷愈來愈清晰。

她搖頭想將它們甩出腦外,可不僅沒能起到任何作用,反而使眩暈與疼痛再次加劇。將手腕抵在自己的額角,阮靜筠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已然重疊出了許多個的梁孟徽,斷斷續續著呢喃:

“是因為你……因為你拋下我,所以才……跳河自盡?”

話音最後的挑起,勾勒出說話人無法掩藏的不可置信。

饒是阮靜筠的聲音又輕又模糊,梁孟徽卻還是因冒然竄進耳內的幾個陌生極了的詞楞了一瞬,而後又立刻扣住她的手腕,詫聲問說:

“你說什麽?”

“梁先生,麻煩您松手,我……”

鄭懷展臂去擋,然他雖狙擊能力一流,可在拳腳的硬功夫上哪裏會是梁孟徽的對手,不過幾下就被遠遠推倒在地。

“阮靜筠,告訴我,什麽叫「我拋下你」,「投河自盡」又是怎麽回事?”

梁孟徽聲音發冷泛沈,一句又一句的接連質問。

可阮靜筠卻一個字都聽不見。

濃重的陰郁籠罩牢牢地將她包裹,周遭的空氣愈發稀薄,呼吸亦變得越來越困難。眼前的光亮逐漸被幽暗的漆黑的河水替代,她被悶在其中,腰間和腳腕突然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墜住,拖著她快速朝深淵滑落。

阮靜筠心急如焚,想要伸手去將它們解開,可手腕卻被不知來由的力道鎖住了,無論她怎樣掙紮扭動,就是得不到半點自由。

在絕望鋪天蓋地襲來的瞬間,眼淚一滴一滴貼著面頰滾下,直到徹底暈倒前的最後一刻,求生欲總算沖破窒息感,她低低地「吼」道: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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