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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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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壹

電話掛斷後,講要「立刻出發」的梁二少卻並沒有馬上起身。

等了約莫一分鐘後,方才始終在門外站立的人果然擡手在花紋玻璃上敲了敲。聽到裏面應聲,這才推門走了進來。

是周三巡。

梁孟徽當然不會蠢到問他都聽到了什麽,不管老周會不會如實坦白,他的影子那樣明晃晃地映在門上,都完全是一副怕打擾長官通話,所以安靜等候的模樣。但這個點鐘,又確實不是例行匯報的時間。

於是,梁二少沈默著看了一會兒老周臉色欲言又止的表情後,終於「好心」地給了他一個臺階,問道:

“有事?”

“是,是有些對於案子的新想法。”

經過昨日阮靜筠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打聽之事,老周心中對她的懷疑愈發加深。晚上借著稟報拱火之後,他本以為以二少的家世品貌,對阮小姐即便不會徹底淡下去,也總該有些情緒。可惜什麽都沒發生……

但,想及長官彼時眸底瞬間泛起的無限煩躁,上午,老周本欲趁熱打鐵,再將「昨夜,傅斯喬果然又在杜美路留宿了一晚」的消息匯報,以期最好可以立刻將人叫來問上幾句。誰知竟被突發情況耽擱至現在……

好在禍福總是相依。

方才走至門外,老周碰巧聽到了些只言片語,是梁二少不曾流露的溫聲,甚至還有些……「低聲下氣」的味道。他一邊失望,一邊又不由慶幸,自己還未將想請阮小姐前來問話的事兒說出口。

不過,這人雖暫時還碰不得,但……

想及此,老周的眼邊擠出深深的紋路,道:

“傅阮兩人交往密切,且都有與匡濟會的主要領導人相似的旅歐背景,又皆都出現在了趙明義的供詞裏。二少,屬下以為,是不是可以……”

說到此處,老周看向梁孟徽,然他很快發現,這回二少顯然沒有了剛剛與阮小姐通完話時的那份善心,絲毫不見要直接t下令的意思。他只好訕笑著繼續拐彎抹角,道:

“只不過,這傅家,與洋人,與上頭,甚至與幫會……唉,屬下無能,若是沒有長官的命令,實在不好著手去查。”

老周這是想查「傅斯喬」的意思。

自打從趙明義那裏聽聞他在法國的「英雄事跡」後,周三巡其實早就想審審這位大少爺了,只是從前一直沒有由頭請令,他也怕引火燒身,但此刻……二少既然可以明目張膽地為阮小姐徇私,那麽「挾私報覆」情敵,自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梁孟徽聞言,似勾了一下唇角,吩咐道:

“那就先去查查……傅斯喬在二十日前後的所有行蹤。”

可老周不曉得的是,梁二少這樣講,並不全然是因為「嫉妒」。而是由於阮靜筠的「反覆」,他確實已經懷疑上了傅大少。

二十一日抵滬後,梁孟徽從林照文手中將阮靜筠「請」到自己的車上,除了為了從偵查隊的追擊中保護她外,其實也有試探的目的。

他很是清楚阮七小姐那總是好奇又愛刨根問底的性格,所以彼時才故意拋了個「我說的不是他」的線頭。

他懷疑她做了「壞事」,卻與已經被安在她頭上的「周昌禮案」無關,放在從前,阮靜筠是一定要與他分辨個清楚的,偏那一天,她顯然對此,半點興趣都沒有。

是她的性格變了?

比起這個,梁孟徽更願意相信另外兩種可能。

其一,她滿腦子都放在了一件於她而言更重要的事兒上,所以無暇他顧;其二,他出現的太過意料之外,她沒有絲毫準備,只好選擇回避,以免多說多錯,反而引起他的懷疑。

在接到阮靜斐的電話之前,梁孟徽一直以為,答案是前者。這也是他很快判斷出她一定與巨籟達路那樁殺人案有關的原因。可現在……

「周昌禮案」尚在進行中,且林照文絲毫沒有放棄對阮靜筠的懷疑,甚至據梁孟徽了解,這位探長已經遣人去臨城查她的過往了。換而言之,七小姐眼下最大的危機並未解除,既如此,他十分好奇,這兩天,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讓她突然生出了探聽「錢宗理」一事的閑心。

「會不會是因為前夜在華懋飯店七樓,我問了傅斯喬『旅歐青年會』與『趙明義』的事情?」

梁孟徽如此想。

他們後來聊過什麽,或者她因此有了懷疑?所以,在昨日早間,阿筠才會去華新理發所和霞飛路馮公館調查,而在當天下午,她便給自己的堂兄打了電話。

「是他讓她原本全神貫註投在巨籟達路謀殺案上的心生出了旁枝,在她自己還被吊在懸崖邊掙紮的時候?」

“傅斯喬。”

眼底凝出寒冰,梁孟徽嗤聲輕喃。

瞥眼卻見周三巡還沒有出去的意思,他登時不耐煩地掃了過去。

不待二少開口,老周趕忙繼續稟報道:

“還有一事,上午審訊室出了點問題。新來的小朱操作不熟練,在給陳曉曼這個女人註射時,用了與其他人等量的藥物,導致她精神有些錯亂,暈倒後至今還未清醒。長官,是否需要將人送去醫院?”

“誰準你們用藥的?”

老周實在沒料到梁二少會在此點上發怒,背後瞬間浸了一層冷汗,咳了咳發緊的嗓間,答:

“他們幾人中,可能有謀害政府高官的幫兇存在。且對付打不開口的犯人,這是……慣例。”

“對普通平民使用致幻劑,周三巡,這是誰教給你的「慣例」?!”

梁孟徽冷聲質問。

這類藥物對神經有很大的損害,特別是在審訊的高度緊張環境下,犯人日後即便能走出警察廳,恐怕也會留下不小的後遺癥。可進來的人,又有幾個能走出去?所以,雖然規定裏明令禁止,可實際上……

但此事一旦被搬上臺面,後果,上頭總是要有來承擔的。老周垂下頭,不能也不敢再講話。

一室凝滯的沈默,半晌,梁二少再次開口,問得卻是另外一件事:

“這種時期,偵查隊怎麽還會有新人進來?”

偏這事,老周也不好多講。梁孟徽見他神情,一瞬心知肚明,便又問:

“走得是誰的關系?”

他還是不張嘴,梁二少也不再問第二遍,但老周明顯感覺到了氣氛愈發壓抑,在喘不上氣來之前,他終是低聲道:

“程副廳長。

“小朱的姆媽是程廳長的小舅子的小姨子。”

哼笑一聲,梁孟徽諷說:

“關系還挺近的。”

而後,電話的號碼盤嘩啦啦轉動,對面接起後,梁二少沈聲道:

“人要是救不回來,程巍,領著你的好親戚,一起滾。”

“二少,我……”

尚對此事一無所知的程副廳長還沒來得問清,電話已經壓斷,梁孟徽起身拿過外套,離開了辦公室。

然而,等他到了杜美路赴約時,要接的人卻已經不在家了,公館裏唯餘下了一個面上掩不住慌張的娘姨。

「她不是自願離開的?」

有此判斷後,梁孟徽朝著四周掃了一圈,準確地找到了仍蹲守在此處的一個偵查隊隊員的身影。那人與長官對視後,當即意會,快步跑到車邊。

“她去哪了?”

“阮小姐在半個小時之前,被中央巡捕房的人請走了。”

———

“中央巡捕房?”

傅斯喬聞言一楞,而後便聽見話筒那邊慌作一團的吳媽講:

“是的呀,少爺,那個姓劉的巡捕來過家裏好幾次,我認識的。”

“好幾次?”

傅斯喬更加詫異,又問:

“他來做什麽?為什麽此前沒人告訴我?”

“小姐不讓說的。”

而少爺……少爺之前就講過,「既然來了這裏,所有事情,都要聽少奶奶的」。但吳媽以為,此事少爺不應是不知道的呀。懷著疑惑,她回答道:

“其實,就在小姐回來的第二天清早,巡捕房的林探長便帶人闖到家裏來,講小姐殺了人,要她帶回去審問。當時少爺不在上海,我立刻就給阿懷掛了電話,但是沒有人接。

“然後……然後小姐很快就打電話回來講,「只是誤會,已經沒事了」,但她想要四處逛一逛。我當時還以為是少爺到上海後,從別處知道了小姐的情況,所以才……”

「殺人」……

這便是阮七小姐藏在心底的,導致她近來忙忙碌碌的秘密嗎?

“我現在立刻趕去中央巡捕房,吳媽,此事無需再讓傅宅的其他人的知道。”

“我曉得的,小姐先前交代過,不讓我講得。”

吳媽壓著哽咽,道:

“但小姐剛剛覺得不舒服,讓我請醫生來家裏看。結果醫生還沒到,那個劉貴生就來了。我實在擔心小姐的身體,不然肯定不會打電話給少爺你的。”

傅斯喬揉了揉眉間,一字一頓地像這個糊塗到分不清輕重的娘姨強調道:

“我、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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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探長,我們又見面了。”

搶在林照文說話前,阮靜筠率先開口。

再次被帶到巡捕房來,她還是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平靜與鎮定,甚至較之從前更甚,畢竟,她此刻竟還多了心思,用他此前在她家門口的那番略顯拙劣的打招呼,開他的玩笑。

被揶揄的林探長認真將眼前人打量了一遍,而後兩頰酒窩深深,用很是輕松的語氣同她講起了這樣著急請前她來的目的:

“此次,主要是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做下筆錄,不是什麽大事,阮小姐不要緊張。”

“每次不都是要我配合,再講,只有罪犯見了警察才要緊張,”

阮靜筠眉眼彎彎,笑著道:

“林探長真是多慮了。”

“主要不還是怕您回去後,又「擔憂」到生一場大病。阮小姐不曉得,若是再來一次,我可真要擔待不起了。”

林照文意有所指的挖苦,而後做了個請的手勢。阮靜筠辨了辨的方向,意外地發現那條路,好像並不是朝著上次的那間審訊室去的。

“阮小姐是臨城人?”

“是號稱「阮半城」的那個阮家?那還是真是個了不得的大家族,聽講在當地都有幾百年的歷史了,嘖嘖。”

“阮小姐在家排行第幾啊?有沒有什麽長得相似姐妹?”

朝著未知空間走得一路,林照文好像是真心怕她緊張似的,一刻不停地與她閑聊。

可如果他有實意,又何必先前禁止劉貴生透露一絲半點突然叫她前來的原因,而此刻也偏不講要帶她去哪裏。

於是,攜著防備,阮靜筠含笑答說:

“排行第七。只有一個堂姐,和一個表妹,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姐妹了。”

話畢,她突然頓足,偏頭看著林照文半晌,才莞爾道:

“怎麽,林探長與上次宴會上見過的那位小姐分手了,如今是打算……另覓新人?”

他的笑渦肉眼可見的消失了,阮靜筠卻仿若一點也沒瞧出,繼續講:

“我雖然沒有未婚的姐妹,但也算是在滬上認識不少名媛淑女,以林探長的英俊t,若是有時間多見幾位,總是不愁找到一個願意接納你的好人家的。”

「想將我嚇至心虛?林照文,你盡管來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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