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圩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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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曼還記得,那是七年前,距離她的未婚夫張兆民啟程赴歐留學還有一個月的時候,他們一同來到了上海。有一天,他說托朋友弄到了一張邀請函,便講要帶她去一個珠寶拍賣會上,在臨行前為她買下一件喜愛的首飾。

張兆民想象的場景當然非常羅曼蒂克,可惜第一件珠寶的第一輪叫價已然讓他驚掉了下巴。不過,與其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財力,不如講是實在低估了這場拍賣會的規格。

察覺到他的失落,陳曉曼趕忙牽了牽未婚夫的衣袖,笑著悄聲同他細語:

“能來漲漲見識也是很好的,兆民,我已經很開心了。”

其實這番話,倒也不全然為了安慰張兆民,這一次的拍賣會的的確確使陳曉曼開了眼界,以至於這麽多年後,她仍然能清晰的回憶起在看到最後壓軸的那件拍品時,自己心跳短暫靜止又驟然加速的感覺。

那是一對邊緣鑲鉆的古董祖母綠耳飾,燈光之下,簡直璀璨奪目。一同搭配出售的還有一對取自同一塊寶石又加上繁覆的金屬雕工的袖扣。當然,陳曉曼無法否定,她記得之所以這樣清楚,那個令人乍舌的最終成交價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

當時拍下這件拍品的是一個西裝革履、相貌平平的男人,陳曉曼一邊感慨人家深藏不露,一邊內心隱隱又些失望。畢竟,有些極其美麗的東西,人們總免不了期待著能有與之匹配的傳奇人物與故事,方才覺得不辜負。

直到後來聽了張兆民的朋友的悄悄透露,她才曉得,原來那位經理模樣的男士只是一個「出價人」罷了,而在他背後未能出席的真正買主,其實是如今風頭正盛的那個梁家的二少爺。

“原先都講這個梁家二少一心癡迷兵法槍械,近來也沒聽講他在與誰交往,如今竟突然購入這樣昂貴的禮物,不知道是為了送給哪位小姐定情。”

朋友吃了口咖啡,繼續低聲分享著小道消息:

“但不管怎麽講,都恐怕是喜事將近了。也不曉得兆民離滬之前,能不能趕上這場熱鬧。t”

彼時還充滿著少女幻想的陳曉曼,自然很是期待能夠親眼目睹一場豪門的婚禮盛宴。只可惜,直到將張兆民送上赴法的輪船,她隨父親離開上海回家,都沒能在報紙上看到有關此事的任何動靜,實在是遺憾得很。

但陳曉曼萬萬沒料到,事隔多年,那對填充著她甜美幻想的古董祖母綠耳飾,竟能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那是在返回上海的輪船裏的一場舞會上,當她再次見到時,還是不由自主地著迷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而彼時,它們就靜靜地垂在阮靜筠的耳朵上。

半個月過去,輪船抵達香港後有半天的停靠時間,陳曉曼獨自下船尋找匡濟會的聯絡點接頭,繼而得知了自己將要趕赴的上海因為內部出了叛徒,組織遭到了極大的破壞的事實。

為了減少損失,陳曉曼必須在抵滬的同時立刻加入尋找錢宗理蹤跡的任務中,而在碼頭上會有她的新聯絡人等待著她的抵達。

她期待已久的「戰鬥」即將開始,第一次沖在一線的陳曉曼心中登時充滿了鬥志。

不曾想,僅在兩日後,還未下船之前,她便意外地從交通部馮次長的兒子馮堃的只言片語裏嗅到了線索的味道。

可陳曉曼也立即明白,聽到這條消息的排出馮堃,僅有六個人,因而一旦情報傳出,任務成功,自己亦將立刻陷入巨大的危險。

陳曉曼並不怕犧牲,但也不想這麽快死去,只因她還未來得及給張兆民和與他一起慘死的戰友們報仇。「趙明義」必須要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價。所以,她也必須想到辦法,去混淆視聽。

如此想著,陳曉曼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了六天前,自己與那位頭等艙的大小姐半夜三更在甲板上喝到微醺時,曾經不小心將心中的仇恨向她吐露的事情。當然,她沒敢講得太具體,只將「背叛」說成了「陷害」,「屠殺」講成了「槍決」。

彼時,阮靜筠墨黑的長發被海風撩起,胡亂飛舞。燈光搖曳之下,醉意朦朧之間,陳曉曼恍然以為,書裏寫得那個引發「特洛伊戰爭」的海倫,大概就是這樣的模樣。

她還在盯著她楞神,阮靜筠卻滿不在意,擡手將頭發攏在了腦後,隨意繞了個毫無美感的結,簪子一插便了事,又轉頭滿臉堅定地繼續同她說:

“你未婚夫的冤情必有洗清的一天。因為,正義也許偶爾遲到,但它一定會抵達,我從來都很相信這個。

“所以,小曼,到了上海後,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務必記得來找我。對了,我在那裏還有一個朋友,頭腦很聰明,特別擅長這些,我們都非常想要幫上你的忙。”

陳曉曼笑了笑,眼睛望向大海深處,沒有答話。她把阮靜筠的話當作了大小姐酒意上頭後一時的正義感,然而隔天早上,卻收到了寫著她詳細地址的紙條。

而那張紙條,此刻就在貼身的口袋裏。陳曉曼緊緊按了按那個位置,一個「一箭雙雕」的計劃忽而浮上心頭。她抿了抿唇角,回應道:

“頭發養的這樣好,阮小姐,你是不是從來沒打算過要去燙發?”

話講完的瞬間,喉嚨裏突然因幹燥泛起了癢,沒忍住輕咳了一下。

阮靜筠仍在為發簪剛剛被馮堃奪走而不快,努了努嘴,有些負氣地講:

“也不一定的。其實最近倒是一直想換個新花樣,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適,也不清楚要去哪裏理。”

住在越洋輪船的頭等艙,對馮堃絲毫不假顏色,多年前便與梁孟徽定情,此刻她甚至也許馬上就要成為梁太太了……

「對不住了。但是,現在就請幫我吧。」

陳曉曼勸服了自己,心中默念道。既然有了決定,她當即揚起笑臉,接口說:

“燙發的地方嗎?我記得,華新理發所是很不錯的。聽人講,他家的那個趙師傅,如今在滬上的太太小姐間,可是十分的有名氣呢。”

———

“原來是趙師傅給你卷的,怪不得這樣好看。其實昨晚宴會上一見,我就猜到是他了,那人確實是一副頂尖的好手藝。”

陸樂怡的姆媽推了推自己的發尾,道:

“我這頭發也該重新理一理了,昨日宴會前特地去了華新理發所,結果店員講趙技師回老家了,真是可惜!”

今日午間,得知陸文漪要召見自己後,阮靜筠磨蹭了一下午,終於精挑細選了一個傅斯喬將要歸家的點鐘,趕到了傅宅。然而,她在路口侯了半天,不僅沒等到他的車回來,反而還被出來買東西的傅家仆人小橘看見。

躲肯定是已經來不及了,阮靜筠只得搖開車窗同她打了招呼,並帶上人一起回了傅宅。

小橘一上車,便立刻開心地說:

“小姐,您終於回來啦。”

頓一了下,她又立刻講:

“不對不對,應該要叫「少奶奶」。”

阮靜筠聽罷,當即以為必是傅斯喬在家裏亂講了什麽,攏眉問道:

“為什麽要改口?”

“因為您就是少奶奶呀。”

小橘如此答說,而後不待阮靜筠追問,便興高采烈地問:

“少奶奶,您是這就要搬回家裏來嗎?早上聽見太太同少爺講讓您今天回來,我都等了一整天啦。”

面對女孩子無比期待的眼神,阮靜筠「唔」得一邊拖延,一邊悄悄將視線轉開了些許,就是在這時,她瞥眼瞧見小橘手中的東西,突然驚喜地笑了出來,問:

“巧克力哈鬥,是陸家舅媽來做客啦?”

阮靜筠知曉陸文漪不喜歡甜膩的口味,對西式點心大多敬謝不敏,而陸家舅媽最是喜歡的甜品就是哈鬥。果然,小橘答說:

“是的啊,陸太太消息最靈光了,不曉得從哪裏知道少奶奶今天要回家,午飯過後就來了。方才飲牛酪紅茶時,她講一定要吃這個,不然喝不下去,所以太太便吩咐我趕緊買來。”

阮靜筠此前懸著的心終於穩穩當當落了地,只要陸家舅媽在,姆媽肯定不方便審問自己,而她又恰巧可以趁機打聽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簡直是正合心意。

不過,阮靜筠還是未曾料到,一切的進展簡直比她期待的還要順利十倍,自己還沒想辦法開口,陸家舅媽竟先與她聊起了頭上的「新發型」。

“啊?這個趙師傅竟然這樣有名呀,我剛回來,還什麽都不知道呢。”

阮靜筠當即佯裝出幾分詫異,又滿目好奇地問:

“舅母,這人什麽來頭,怎麽賺得如今這樣大的名聲,你曉不曉得呀?”

“上海有什麽事,是我不曉得的。”

作為「萬事通」,陸家舅母頗有些得意地介紹道:

“聽講這個趙師傅原本是在法國學的手藝,三個多月前,華新高薪聘請他時,還在報紙上連續登過好幾天的廣告呢。可惜這樣大費周章,也沒砸出什麽水花。”

“呀,那華新的老板不是要虧死啦。”

阮靜筠「盡職盡責」地為她捧著話,陸家舅母果然受用,立刻應聲講:

“誰說不是呢?可哪個能想到,就在上個月下旬吧,那個今時正火爆著的女明星胡明玉的新電影上映後,她竟跟記者講,自己拍攝時的頭發都是請了華新的趙技師專門做的。

“報紙出來的那天,這位趙師傅立刻得了天大的名氣,成了眾人追捧的對象,真是不得了,當時不提前許多日約好,根本排不上號的。”

陸家舅媽的話,阮靜筠只聽到一半,便沈入了自己的思緒裏。

「上個月下旬」?

那個時刻,她已經在返滬的船上了,周圍能看到的報紙都是舊的,幾乎跟世界斷了聯系。既如此,未下船之前的陳曉曼又是怎麽曉得趙明義在上海的太太間很受歡迎呢?

答案顯然只有一個,她撒謊了。

多虧下午躺在沙發上時,突然想起了傅斯喬在她此前病中的一次提點,否則阮靜筠恐怕還不一定會這麽快就懷疑到陳曉曼頭上。

所以說,她其實早就料到了後面的一切,知道了他們這些當時在場的人都會被詳細調查。換而言之,陳曉曼就是那個梁孟徽在找的那個「洩露秘密」的人!

「可,她為什麽要故意引我去見趙明義呢?按照梁孟徽的想法,這人不應該是她的同伴嗎?總不能故意犧牲一個人,只是為了讓我變得更加可疑吧?」

突然,甲板上的一幕闖進腦袋裏,阮靜筠想到了。

「是為了……『報仇』嗎?難道趙明義就是那個陷害她未婚夫,導致其慘死槍下的人?」

如此猜測後,阮靜筠心間突然有些悶悶的,甚至不由地生起了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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