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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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卌玖

阮靜筠著急要將腳腕縮回來,奈何根本敵不過傅斯喬的力氣,仍是被他單手把控著小腿,將鞋和襪一一褪了下去。而後,她右腳小拇指外側「鑲」著的小水泡就這樣暴露在了兩人的眼前。

傅斯喬原先還以為她只是在方才在理發店外下臺階時輕微崴到了腳,所以走路的姿勢才會有些許的不自然,誰知……

他眉間微斂,擡目問她:

“鞋子不合腳,為什麽不說出來?”

話畢,傅斯喬又開始立刻細致檢查起了她腳上是否還有其他的磨泡和擦傷。

不願他再看下去,阮靜筠腿上仍在使勁朝回收。

見絲毫不起作用,便又轉而彎腰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只可惜傅斯喬仍是握著她的腳腕紋絲不動,阮靜筠這才攏著秀氣的眉,嘴硬道:

“沒有不合適,百貨公司的店員就是照著我腳的大小推薦的。”

一聽她這樣說,傅斯喬當即大致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如今,為了追逐歐洲傳來的最時興的款式,有許多崇尚「摩登」的太太和小姐,都會更偏愛從百貨公司裏直接購入成品皮鞋的方式。雖說樣式確實是豐富又好看了,可這些漂洋過海而來的鞋子到底只能按照固定的尺碼來選擇,卻始終無法像定制的皮鞋一般,貼合每一個人獨特的腳型。

偏阮七小姐從小到大穿過的所有繡鞋,皆是家裏的裁縫一季一季比著她腳的細微變化專門制作的。對於一對從來沒吃過一丁點苦的腳,要她在短期內去適應皮鞋,本就已經十分不容易,更別提還是一雙無法完全貼合的高跟皮鞋。

傅斯喬稍微易位想一想,便覺得恐怕如同受刑。偏阮靜筠硬是忍到磨出泡來,卻仍是什麽都不肯說。若不是他方才一見面,就發現她走路時不知哪裏有些奇怪,後來挽住她後,因她壓在他臂彎裏的力度時而輕時而重,這種異樣感更加明顯,還不知她打算瞞到什麽時候。

想到如果此刻是在臨城,以阮七小姐在吃穿用度上的嬌氣做派,她斷無可能如此不聲不吭的忍耐,傅斯喬的心間忽而悶悶地泛出了細細密密的疼來,禁不住道:

“靜筠,如果你無法習慣,其實是可以不穿這些的。”

“我要穿!”

阮靜筠斷然回道。

“都這樣了,還要穿”

傅斯喬用指尖輕觸了一下小水泡,因為害怕疼痛,她本能地縮了一下腳,他便問說:

“你很喜歡?”

阮靜筠稍稍哽住了一下,而後抿了抿唇角,反問:

“旁人都是這樣穿的,我有什麽好不喜歡的?”

避而不答,其實就是「不喜歡」的意思。

但她實在不想像自己衣櫃裏那些華美精致的舊式襖袍似的,一邊被誇讚,一邊被拋棄。所以,只好學著去變成旗袍與洋裝的模樣,哪怕真的很難適應。

傅斯喬沒有講話,但還是看著她。阮靜筠莫名覺得有些心虛,匆匆偏頭躲開他的視線,講:

“並不是我腳長得獨特,聽說,一開始穿皮鞋都是這樣的,等適應適應就會好啦。”

語調到了結尾,不知不覺鋪散開一層淺淺的撒嬌的味道。阮靜筠強令自己盯著他的眼睛,努力做出氣壯理直的模樣,又說:

“況且人家講,女孩子想要漂亮,總是得吃些苦頭的。”

“哪裏聽來的歪理。”

傅斯喬失笑道:

“靜筠,你仔細想想,這有沒有可能因為是絕大多數商家都無法生產出完美適合每一個客戶的產品,所以為了節約成本,擴大銷量,才編纂出了這樣的借口?”

阮靜筠心裏雖覺得「好像是有那麽一點點的道理」,但為了維護自己繼續穿高跟皮鞋的權利,她嘴上卻仍是硬氣無比地反駁:

“珍慧姐先前就說過,千萬勿要與男人討論「時尚」,我不要和你講了。”

傅珍慧是傅斯喬的堂妹,如今正熱衷於收集一切的「最新款」,以及用自己那套的理論,給所有認識的太太和小姐們洗腦。

傅斯喬一猜就是她在教唆,便伸手輕輕彈了一下阮靜筠的額頭,打趣道:

“所以,「時尚」就是明明讓你難受了,卻還能使你心甘情願追著跑?

“小筠,它到底是做了什麽,竟能討你如此歡心。你不妨說出來,讓我也好好學習學習。”

“你今日怎麽這麽多話。”

被「嘲」到惱羞成怒,阮靜筠當即將「依人籬下」的那點子悲淒與收斂忘得一幹二凈,擡手就在傅斯喬額前正中的位置狠狠彈了回去,咬著牙氣呼呼道t:

“不管,我就是要穿。”

見她發橫,傅斯喬擡頭按了按額上泛起的紅印,依從著道:

“好,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但他又講:

“那明日,讓阿懷開車載你去沈記定制幾雙。這些,就不要了,好不好?”

“那怎麽能一樣!珍慧姐講,重要的是「品牌」。非得是這個牌子的這一款,才是現下最流行的。”

說罷,似乎是怕他真的將這雙限量售賣的皮鞋丟掉,阮靜筠一邊伸手去奪,一邊嚷嚷道:

“我不要別的,就是要穿這個。”

「然後,繼續忍痛嗎?」

“我確實不怎麽了解珍慧口中的「時尚」。但諸如鞋子這種冷暖自知的東西,你如果格外喜歡就罷了,但既然沒有,就一定該是它來適應你,而不是你去容忍它。”

傅斯喬終於稍稍板下了面孔,見她不理睬,方又問:

“聽到了嗎?阮靜筠。”

傅斯喬連名帶姓地叫她,還稍微加重語氣,曉得他是為自己好,阮靜筠瞬間就像被戳破的皮球,氣勢一瀉千裏。

可,她明明就是在很努力去適應他常年身處並且早已習慣了的環境,他不僅一點不曉得,還反過來生她的氣。到底不情願就這樣輕易聽話,於是,阮靜筠又故意道:

“我的意思是,專門去定做,實在太麻煩你了。

“但阿喬哥哥的好意,我心領了,所以,這雙鞋可以還給我了嗎?”

近一個月來,傅斯喬早已聽夠了阮靜筠左一句「阿喬哥哥」,右一句「阿喬哥哥」地叫他,眼下她竟還有膽量同他討論起了「勿要麻煩」這樣生疏又客氣的話題,傅大少當即面孔發冷,反問:

“哪裏麻煩?”

阮靜筠「佯裝」講理,面不改色地回說:

“先要量,再要做,還要等。總之,處處都很麻煩。”

傅斯喬卻講:

“從前在老宅的時候,不一直都是這樣嗎,你那時怎麽不嫌麻煩?”

「那時,又不需要勞煩阿喬哥哥陪著我一起。」

這是她早就預想好的去「觸犯」他的話,阮靜筠真的差點就要說出口,卻忽然瞥見了傅斯喬眼底有濃重的墨色氤氳開來,便又悄悄將話咽了回去,轉而講: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反正我就是不要去。”

“那你也就不要穿。”

在阮靜筠的記憶裏,傅斯喬極少有這樣十分霸道又直截了當對她講「不許」的時候,她沒有生氣,倒是覺得有些新鮮,當即攜著詫異看向他。

只是,傅大少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不太好,立刻便同她道了句:

“抱歉。”

阮靜筠搖了搖頭,盯著他的眸子,輕聲說:

“你真的生氣啦?”

傅斯喬沒有答,卻轉開話題,反問她:

“如今女子剪發的風潮不是正當時,小筠,你也要去追這個時尚嗎?”

聞言,阮靜筠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長發,半晌,不確定地講:

“必須得剪頭發嗎?”

傅斯喬這才曉得,她竟還真的考慮過。

原來,這一個月來,傅珍慧已經勸過阮靜筠好多回了,說「今日女子已從昏睡中醒來,剪短發便是一種象征」。可……她真的很喜歡自己的頭發,所以,實在舍不得,才推卻到了現在。

如今又聽傅斯喬提起此事,阮靜筠皺著眉頭深思片刻,終於狠心道:

“那就剪吧!我明日就去……”

她一副為了自證,「慨然赴死」地表情,實在可愛得不得了,傅斯喬「撲哧」就笑了出來。見正浸在傷心裏的阮靜筠「惡狠狠」地瞪過來,他頗有些無奈地道:

“為什麽要忍著難受,去做他人想你做的事呢?靜筠,你已經都這麽好了。”

不是奉承,不是打趣,傅斯喬的表情很認真,以至於她不由自主就很想去相信他說的話。

阮靜筠著魔似的盯著看了好久,等回過神來時,身體已經不自覺地朝他傾了過去。意識到自己剛剛想做什麽,她的臉瞬間紅透了,趕忙向後倚靠,甚至緊緊貼在了沙發背上。

為了打散靜默,她又別別扭扭地講:

“多謝阿喬哥哥的稱讚。”

方才的氣氛明明那樣好,路燈的光透過窗子在阮靜筠的背後絢爛綻放,而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漸漸地傾身向他靠來。可因為她最後的這一句話,一切驟然間粉碎。

傅斯喬不由嘆了口氣,低聲喃道:

“阮靜筠,你其實是故意的,對吧?”

“什麽是故意的?我怎麽聽不明白「阿喬哥哥」的話。”

怕自己再做出什麽「奇怪」的事情,阮靜筠突然不想繼續單獨與傅斯喬待在一起,便鼓著腮幫,毫不客氣地指揮道:

“我要回去了。你快點掛電話,讓家裏給我送鞋子來。”

講了半天的道理不見任何效果,眼下竟突然就峰回路轉了。

傅斯喬搖了搖頭,而後好似「聽話」地站起了身,可偏又沒有任何要離開休息室的動作,反而眉眼含笑地看向沙發上坐著的人。

在他的註視下,阮靜筠心間忽而「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不要傅斯喬發現,她刻意繃直了腰背,驕慢地擡著下巴,嘴上不耐地催著「快去呀」。見他還是不動,她便擡腳用力踢在了他的褲管上。

可阮靜筠不知,她耍脾氣的樣子,還有那些小動作,竟讓傅斯喬心間忽而癢得厲害。被踢到的瞬間,他控制不住,驟然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後兩側的沙發背上,將她徹底圍困在了他呼吸可及的距離裏。

這樣仰視的角度,好像在等待他給予她什麽。

阮靜筠下意識地屏息凝神。眼見著他偏頭靠近,再靠近,她早已心跳如擂鼓,卻在他貼上來的前一刻,突然擡手在他發間隨手揪了一下,而後拿著那根漆黑的頭發,面不改色道:

“咦,剛剛明明看到是白色的。”

她又重新仰頭,滿目嬌憨地看著他,問:

“阿喬哥哥,我好像弄錯了,你不會又要生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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