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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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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玖

“果然是故意的。”

傅斯喬輕嗤一聲,低聲喃道。

昨日,他從阮靜筠那裏得知,她之所以選擇了華新理發所,並特意找到找趙明義做頭發的背後是有人在刻意「攛掇」,傅斯喬敏感地察覺到了不對勁,便立刻將消息告訴給了鄭懷。

直到今日晚間,鄭懷歸來時終於帶回了確切的消息,這個誘導阮七小姐的人與此前秘密傳遞錢宗理所在位置給匡濟會的人,確實是同一個。

此人名叫陳曉曼,江浙人士,兩年前自上海出發赴法留學,抵達巴黎後經人介紹很快便加入了隱藏在旅歐青年會下的秘密組織。十二月二十日,她與阮靜筠同乘一艘輪船抵滬。

至於出生且成長於華北的趙明義,剛好是在陳曉曼遠赴歐洲後的那個月回到了國內,而後便在北平工作,直到三個月前被華新理發所聘請,這才到了上海。

單從時間線上看,這兩個人的軌跡似乎並不存在什麽交集。傅斯喬想不通,鄭懷口中「陳曉曼刻意選中了趙明義成為替自己轉移敵人偵查的註意力的對象之一」,到底是因為什麽。甚至在他看來,他們大概率是沒有機會認識彼此的。

聞言,鄭懷解釋道:

“少爺在英國留學期間,不是曾經與趙明義有過交集嗎?”

“確實見過一兩次。”

傅斯喬記得,那年,教育基金會突然宣布與在法勤工儉學的學生脫離經濟關系,停止發放給他們維持生活的基本費用,許多受惠於這項計劃的學生因此陷入生活無靠,求學不能的困境。因此,數百名學生在「旅歐青年會」的聯合下,團結在一起,向中國駐法公使館發起了一場爭奪“求學權”的鬥爭。

當時,除了這些本身利益相關者外,為了援助這場「中國學生在法生存與求學」的戰鬥,另有許許多多在歐洲求學的青年人也自發聚集到了巴黎,傅斯喬便是其中的一個。亦是在這段時期,他見到了作為組織者和他們的接頭人,表現十分積極的趙明義。

此人的能言善辯和進度有度,皆給傅斯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後來在將要回國前,知曉他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背叛了原先的組織後,傅大少內心還受到了不小的震動。

“我聽說,就是因為那時趙明義突然叛變,才導致陳曉曼的未婚夫慘死了在了異鄉,連屍骨都沒能找回。”

想了想,鄭懷繼續說:

“所以,我猜測,雖那姓趙的不曾知曉她的名姓,但她卻將這份恨意記在心中,一直在關註著仇家的動向,特別是在她將要回國的節骨眼上。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敵明我暗」的關系,才使得陳曉曼毫不猶豫地將嫌疑推到了這人的身上。”

的確,如果真如鄭懷所言,有過「旅歐青年會」成員過往的趙明義即便真的被抓住審訊,也絕不可能供述出任何與陳曉曼相關的內容。這對於她來說,當然算得上一個有效且安全的報覆辦法。

“現下,陳曉曼與趙明義在上海都已經找不到任何蹤跡,我懷疑,他們很有可能是被偵查隊秘密抓捕了。”

偏偏此刻看來,作為這兩人之間現存的唯一的連接點,負責將「傳遞密報」這團火,引到趙明義身上的人,似乎就是阮靜筠。換而言之,陳曉曼也許早就做好了被抓捕的準備,而她在設下將趙明義拉下水的局時,選中的那個真正來替自己「背黑鍋」的人,其實是小姐。

想及此,鄭懷的面上露出了難堪與愧疚,當即道:

“少爺,實在對不住。

“您本就與匡濟會沒有什麽關系,又已經在組織轉移的關鍵人物的事情上幫了很大的忙,我們都很感激。可不料如今,竟連把小姐也被牽扯了進來。但是少爺,我可以保證的,這絕非組織的命令,而是……”

傅斯喬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只問:

“阿懷,你是為了私人恩怨,才舉起的槍嗎?”

“當然不是!有識之士哪個瞧不出日國已是蠢蠢欲動,那群蛀蟲卻為了自己的私欲走私軍械與藥品,這與賣國有什麽區別。”

“所以,既是關乎國家興亡,匹夫皆應擔責的事,你又怎麽能講完全與我無關呢?”

頓了一下,他又道:

“再者說,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卷進來的人是靜筠,這句「對不起」和此後的一切解釋,你都無需同我講。”

前一句說得自是真心實意,可講到後半句時,鄭懷卻瞧見傅斯喬眸底的黯影沈沈,裹著不明的情緒。他從十多歲起就跟在少爺身邊做事,自然看得懂其中的「不快」,猶豫再三,還是說道:

“事情已經發生,我知道,自己道再多的歉也是無用。況且,以我素日對小姐的了解,一旦將事情的緣由說給她聽,她便絕無可能需要我去請罪,但……”

話到此處,鄭懷註意到原本沈在傅斯喬的眸底晦暗驟然湧了上來,在冷月的映襯下泛出森然的寒意,聲音便卡在了嗓子裏。

見他不再說話,傅斯喬便道:

“阿懷,我並不是一時興起才選擇幫助你們,既然已經承諾過,當然也不可能因為靜筠的事就憤然到就此袖手旁觀。所以,你此刻的那些憂慮,絕不會發生。”

短暫落針可聞的靜默後,再開口時,傅斯喬語中的情緒終是起了顯著的變化。

他說:

“但是,如果你現在非要讓我說出「諒解」二字來安你的心,我也可以明確給你一個回覆,「我做不到」。說白了,現在我此刻還能壓住怒火,沒有動手揍你一頓,已經是用盡了最後那點理智在反覆勸說自己,「這事你不可能提前知曉」。”

“所以,阿懷,你不必特意提醒我她會做出的決定來。那些東西,我難道不比你還要清楚千萬倍?”

鄭懷張嘴欲言,傅斯喬卻從沙發上起身,在他的肩膀重重按了一下後,繼續道:

“靜筠當然可以選擇輕死重義,可是,她的安全一直是我的底線。這件事,從前也許只有你明白,但既然不可避免有了交集,日後,我希望你背後的人也都能知曉這一點。”

而後,他不再看他,轉身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電話筒。片刻之後,鄭懷聽到傅斯喬對著那邊的人溫聲問道:

“吳媽?靜筠在家嗎?”

“是哪家戲院?”

“卡爾登?曉得了,我現在立刻就出發去接她。”

“離得不遠,應當趕得上。”

電話掛斷,傅斯喬回頭時,鄭懷已經立在他身旁,將外套遞到了他的手邊,並鑿鑿許諾道:

“少爺,從現下起,我一定會時刻保護好小姐,絕不讓她出事。”

“一切如常就好。”

畢竟,傅斯喬有足夠的理由懷疑,陳曉曼得到錢宗理住址的消息的那一刻,作為被她選中用來轉移自己嫌疑的靜筠一定也是在t場的。

他接過大衣穿上,邊走邊解釋說:

“陳趙兩人都已被抓,無論從哪邊算起,靜筠皆可被當做其中的一環,但眼下,她卻好似獨自被排除在了偵查隊的調查範圍之外,甚至連來問話的人都沒有。我猜,如果不是還有什麽我們未能掌握的情況,便是有人想借她去放長線釣魚。”

鄭懷一聽便懂了,擊掌道:

“可是小姐對錢宗理,還有匡濟會的事根本就是一無所知,所以如果只是暗中盯梢,他們便沒有可能抓到她任何把柄。也許,這反倒能成了小姐洗清自己的一次機會。”

“最好是這樣。”

傅斯喬嘴上樂觀,可心中卻一層又一層地堆疊起了隱憂。

推開大門的那一瞬,冷風撲面襲來,想及前往卡爾登戲院的太太小姐們常見的穿著,他的腳步不由又加快了些。

電影就快要散場了。

平日裏,阮靜筠是十分為熒幕上的癡男怨女著迷的,到了精彩之處,哭哭笑笑也是常態。但今天,也不知是因為戲院裏的水汀開得太暖,還是腦子裏存了過多揮之不去的雜念,她總是時不時就要走神,直到散場,也沒能沈到電影的故事裏去,實在有些掃興。

從侍應生手中領回自己的大衣,阮靜筠隨著人流走出了戲院,不料剛一出門,便被迎面而來的冷風狠敲了個寒顫。

來往卡爾登戲院的皆是社會名流,雖明文只講「衣冠不整者不許入內」,可眾人卻默默遵循了一套對衣冠的規則。男士一年四季都要著西裝,只是厚薄可自行變化。但女士,哪怕如今已是寒風凜冽的冬日,卻依舊個個皆穿單薄且開叉頗高的旗袍。

不過,對於各位小姐、太太,這完全算不上什麽問題。她們往往只要裹上厚厚的大衣,出了戲院門,立刻鉆進汽車裏就好。也因此卡爾登戲院的門外,一貫是車水馬龍,到了最好的放映時間,常常能有百十輛汽車將附近的幾條馬路停的滿滿當當。

阮靜筠今日下午出門前,便決定好要看傍晚的這場電影,因而內裏穿得也是一條貼著曲線的深色香雲紗旗袍。早先太陽尚在,又是一路乘著出租車往來,她並未感覺到太多的寒冷。

直到此刻,暮色籠罩下,獨自站在路邊,卻找不到一輛為她停留的車時,阮靜筠方曉得自己實在「失算」。即便家中的司機是阿懷送來的,她不想將自己的行蹤過多的暴露,所以出門時不曾叫上,也應該提前囑咐他到點來此接人才是。

可癡等著人群與車流慢慢散去也不是辦法,阮靜筠將大衣裹緊,沿著馬路快步朝西走去。然,她還沒走出百米,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滴滴」的鳴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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