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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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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陸

阮靜筠到達華人公園時,天空透著鴿灰,周遭不見什麽人影,唯有河風厲烈,撲面而來,簡直冷的要命。她攏了攏大衣,心中琢磨:

「難怪他會將『交易』的地點選在這裏。」

“阮小姐真是讓我好等。”

邀她來的人,不知從哪個角落冒出來,明明是大冬天,他面上卻似仍有油汗黏在笑裏。

阮靜筠沒有接話,一雙美目冷冷地盯著這人看了好一會兒,方才問說:

“你是叫……「阿青」,對吧?”

“阮小姐竟還記得我?榮幸榮幸。”

阿青有些意外,而後笑得眉眼都皺在一處,擰出了更濃重的厚膩之氣。

阮靜筠並不理會他滿臉的堆笑和伸過來的手掌,後退半步,面色平淡地答:

“上次,聽劉巡捕喊過你的名字。”

阿青意興闌珊地收回了手,而後意有所指地朝阮靜筠擠弄著眉眼,道:

“小姐只怕是貴人多忘事,咱們分明在更早前就見過。”

見她沒什麽反應,他提醒道:

“二十日晚,在巨籟達路788弄,我老板公館的後巷,我還跟小姐打了招呼的,您難道忘記了?”

「當然沒有忘。」

否則,此刻她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須知「巨籟達路788弄」,可不僅是周昌禮家的後巷。它距離二十日晚,阮靜筠曾經造訪過的那棟胡明玉的小公館,也只不過一兩分鐘的路程而已。

今日午前,阮靜筠在自家郵箱裏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卻威脅意味明顯的信,裏面寫著:

「巨籟達路788弄,我知道你的秘密。下午五點半,華人公園見。」

她當時已經瞄見了阿青躲藏的背影,也立刻就認出了他。所以,阮靜筠很清楚,這個約自己不得不赴,且還必須付出些「代價」。而此刻,他又很有耐心地「幫」她回憶了初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阮靜筠終於露出了來此地後的第一個笑臉,幾乎只是稍稍牽動了嘴角,非常淺,卻也清晰可見。

阿青想當然的以為這是「服軟」的信號,誰知她卻說:

“你認錯人了。”

阿青先是一楞,正要擰眉攥拳充出幾份強勢模樣,一抹憑空而來的莫名的熟悉感降臨,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此前是從阮小姐的口中聽過的這句話的。

就是在二十日那晚,他向她搭話時,她的回答與此刻一模一樣。

阿青似乎阮靜筠的淺笑和這句相同的應答裏領悟到了什麽,立刻涎眉鄧眼道:

“對對對,是我眼瞎認錯了人。小姐清楚的,前幾天劉巡捕領我去你家辨認時,我不也說了,我肯定是「完全不認識」小姐你的。”

她知曉,他說得是二十二日那天,在她家門口大呼小叫著耍無賴的事情。彼時,劉貴生沈在窘境和怒火裏絲毫沒有察覺,可阮靜筠卻清晰的看到阿青高喊著「我不認識她」沖出來時,盯著她的雙眼裏似詐似脅的精光。

所以那一刻,她明明已經因為驟然加重的病癥頭痛欲裂,卻還是主動迎了前去,問「劉巡捕」是否需要幫忙。想來,阿青大概就是在那時,在t阮靜筠的步步退讓裏,充分認識到了「敲詐」她的可能。

果然,他話音一轉,接著說:

“只是……這林探長好像不太相信啊。

“聽說您剛回上海沒幾天,恐怕不曉得,他可是滬上有名的神探,今年連續破了好幾樁奇案的。小姐雖然肯定是「清白無辜」的,但總該不願意惹上這樣的麻煩吧。”

阮靜筠依舊保持緘默,等著聽他一口氣將話說完。

阿青見狀,又「嘿嘿」笑了兩聲,不客氣地擡起手,將拇指與食指搓了搓,繼續道:

“老板突然沒了,我這手頭實在緊得很。好在上次在您家中,我立刻看出您是既心善,又慷慨。對的吧,阮小姐?”

他的「威脅」砸在寂然而陰沈的空氣裏,風忽而刮得更大了些,那種刺骨的冷,像是江水漫了上來,很快蓋過了頭頂,又連沈默一並淹沒。

“當然。”

阮靜筠終於再次應答,隨即動作利落地打開了手包,將其中的大半鈔票都取了出來。阿青接過後卻又一次朝她攤開了手,顯然是因為太過輕易得到,所以更加難以滿足。

又是一陣放空的寂靜,阮靜筠在這短暫的沈默裏選擇將眼神瞥遠,朝著乍浦路橋的方向看去。模模糊糊間,她似乎瞧見橋另一側的對岸躲著一個身影。但再仔細去看,便又覺得應當只是錯覺。

半晌,茫然而軟弱的表情從阮靜筠的面上散開,她終於回了神。

這一次,她直接擡手將自己的耳飾取了下來,丟到了阿青的手中,臉上硬添了些許含而不發的怒氣,又提高了點聲音道:

“這個是老古董了,值很多錢。而我的要求也只有一個,你立刻發誓,絕不會讓我再看到你。”

阿青當即眉開眼笑地連聲應答:“自然自然。”

然後,他馬上指著天,滿臉鄭重地發了一個「天打雷劈」的毒誓。可這種承諾,於他而言,根本連一絲半毫的分量都沒有。

墊墊手中寶石的重量,阿青兀自琢磨:

「果然是沒長什麽腦子,又膽小如鼠的富家千金,我不過才小小威脅一下,她竟就給出了如此價值的物件。這樣的搖錢樹,實在比那姓周的好對付太多了。」

突然之間,他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似有金銀山正在壘砌。

但……一切真的能如他所願嗎?

其實,阿青只要肯再多動動腦子,便應該曉得的。如果面前這位小姐真的攪入了殺人的官司裏,她怎麽可能會「膽小如鼠」;而若她並根本沒有犯案,又何必受他的威脅。

最後一縷天光從巡捕房的窗邊滑下,林照文在外跑了一天,回來後匆匆閱完案邊的幾份上面新頒的文件,轉遞給劉貴生時,突然順口問道:

“阿青現在在做什麽差事?”

早在周昌禮出事的第一日,貴生就因深深的懷疑而調查過這人,於是面含不屑地回道:

“就那癟三能幹什麽正經事兒,我用腳指頭都能猜到,這會兒他不是正在賭錢,就是在去賭錢的路上。”

畢竟,上次到阮家辨認的那天,他就是從賭場把人挖出來的。

林照文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道:“貴生,你既然能想到他此刻在做什麽,難道就不好奇,他老板都不在了,是誰在給他發「工錢」,足夠他日日混在賭場和煙館?”

“所以老大,我不是早講過了,人指不定就是這個阿青殺的。謀財害命嘛,賭鬼煙徒什麽做不出來。至於他扯的那些有的沒的,根本就是為了脫罪的胡說八道。”

林照文不僅不反駁,反而立刻給予了充分的認可,稱讚說:“非常合理!看來,咱們眼下離結案只差一件事情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貴生的肩膀,繼續說:“就是消除他在案發當夜的不在場證明。”

提起這事兒,貴生的腰背瞬間塌了下去。

沒錯,阿青雖在最初受審時撒謊說自己整夜都守在周公館的樓下。可作為案發現場第一發現者,以及彼時最有力的嫌疑人,林照文並沒有輕信他的話。但很快,他們便查到了他從案發當晚九點半左右,一直到第二日天將破曉前始終「長」在賭場的事實。

想及此,貴生頗有些有些喪氣地講:

“這癟三簡直比泥鰍還要滑手,誰知他是不是背後動了手腳。老大,我一定會查下去的。”

“行,你繼續努力。最好專門找個人,二十四小時的盯著他。”想了想,林探長又補充道:“他對巡捕有了防範,你去老八那借個臉生的去做這事兒。”

事情安排好,林照文揉了揉額角,頗有些頭疼地說:“今晚你盯好這裏,我得先回去陪老爺子吃個飯。”

看他神情,劉貴生便曉得不是好事,跟在探長身後走出辦公室時,忍不住小聲嘀咕:

“我早講過,老爺子說阮小姐有人證的,讓咱們勿要去打擾,您還非得要人出現在你面前才肯信。”

好在眼下他們已經見過了一個,只不過……

方才貴生進來取文件時,聽見林照文竟在打電話「求」人想辦法探探馮大少的口風。

實在沒憋住,劉貴生又問:“老大,你是不是還在懷疑人家阮小姐?”

林照文點了點頭,道:

“我托幼韻通過馮堃的三妹去問了,總是要從別人嘴裏聽聽看,船上的那個「阮靜筠」,到底是「此」阮小姐,還是「彼」阮小姐。”

說到這裏,他突然又想起一事,轉過頭看著劉貴生問:

“對了,上午在阮家,你聽見阮靜筠說起馮公館的管家時,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說?”

“嗯。”貴生說:“當時我是覺得挺奇怪的,因為我見到的馮家管家和阮小姐形容的完全不一樣。那人雖然口風很嚴,但看著挺有禮貌,面相更是萬分的和氣。而且他是全套西裝,也沒比阮小姐高那麽多。”

“不過,我下午又跑了一趟馮公館。聽現在的管家和其他仆人說,馮大少闖禍後,家中確實請過阮小姐提到的那個人,可他長得太過嚴厲,連客人見了都要發怵,所以統共也沒幹幾日,就被解雇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被馮家「解雇」的老周在聽完手下的匯報後,正垂手將電話筒架回座上。

接著,他重新拿起手邊的鋼筆,繼續寫著尚未完成的一份報告。只是沒過多大會兒,筆尖摩擦紙張的細微「沙沙」聲戛然而止,轉而成了「噠、噠、噠」的短促而快速的輕敲。

又過了半晌,老周將鋼筆旋回筆帽,把報告撕碎揉成團,扔進垃圾桶裏。而後,他站起身,無意識地將手指從上至下,依次理過領口、紐扣、貼袋,最後拉了拉下擺,這才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長長的走廊,越朝深處走,便越顯冷寂和森然。他正專心控制著步伐,避免鞋底敲擊地板發出的聲音震得腦袋嗡鳴,卻恰巧逢上了兩個審訊處不常見到的「高級面孔」。

饒是對方目不斜視,步履未停,老周仍是靠邊立正,以敬禮問好。

分明已經擦肩而過,其中一個人卻突然頓足,轉頭看向了他,問道:

“你是?”

老周報上姓名和職位,對方打量了他的面孔,又說:

“哦,想起來了。前幾天,在霞飛路搜查錢宗理遺物的人裏是有你吧?”

“是的,長官。”

對方笑了一下,點頭低喃了句:

“挺好的。”

老周心頭當即「咯噔」了一下,僵在遠地,半天沒動。

直到那二人的背影走遠後,他才終於緩過神來,再次前行幾步,敲響了那扇剛剛被拉開又重新在他眼前合上的門。

老周面臨的考驗,從此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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