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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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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

緣由無它。

阮靜筠腦中忽得閃過方才梁孟徽在車中質問她「是否與昨日的兇案有關」的事情。她清楚的記得,他彼時就明確說過,自己問的人不是「周昌禮」。

既如此,那會不會和報紙上的這個關於「錢某」的槍擊案有關?如果真是這樣,他又有什麽站得住腳的理由,竟然莫名其妙的就要來懷疑自己?

阮靜筠重新將這篇報道看了一遍。

它在整個報紙上所占得的面積只有很小的一塊,位置也相當不顯眼,且對被殺的對象,案件現場的描述,事件相關的延伸都只是一筆帶過,偏偏唯有時間與地址給的詳盡十分。

奇怪。

“霞飛路裏仁坊3弄35號?”

阮靜筠莫名覺得有些眼熟,她確信應當就是最近偶然瞥見或者聽到過類似的信息,偏這兩日腦袋裏擠入了許許多多的事情,一時實在記不起到底是在哪裏。

算了,管它什麽「槍擊案」。

如若是此事真的與她有什麽關鍵,梁孟徽一定會再次出現,給出足夠的信息,「提醒」她記起。

只是……

手指在咖啡杯上的凹凸不平的花紋處走「之」字的來回摩挲了幾下,阮靜筠想:

「他在此時便已經抵達上海,真的僅僅是因為一樁案子嗎?」

“號外!號外!”

一個穿著藍士林布背心的報童穿街而過,高聲喊道:

“上海又出奇案,十惡不赦的罪犯鉆得了律法的空子,卻躲不了冤魂索命。”

阮靜筠招手買了份,第一眼便瞧見了「周昌禮慘死家中」幾個大字。

幾刻前,她看遍所有報紙都沒能找到的消息,在她走出咖啡館的這一刻,突然送到了她的面前。

原來「周昌禮」竟是個慣騙。

十數年間,他游走於中國各地,通過詐騙、拐賣、誆賭等手段攫取大量財富,亦害得不少人家破業敗。五年前,他來到上海定居,並創辦了一家貿易公司,明面上看似做著正經的生意,背地裏除了以次充好,仍依然在進行著誆騙鄉民,販賣婦幼的骯臟生意。

可由此得來的金錢大概已經無法滿足周昌禮的胃口,數月前,他與日本井信洋行簽訂合作協議,並利用其開出的各類貨物的假棧單,向上海的許多家中國人開設的銀行進行抵押借款。

要知這些假棧單背後並不存在真實貨物,因而所有銀行貸款皆無法被追回。而做局者卻可在騙局敗露之前,卷錢逃得無影無蹤。

不過,此事還未來得及發生,周昌禮卻提前被巡捕房叫去問了話。

滬上幾個月前出現了一名神探,不光是新案,就連許久未被偵破的幾個舊時的兇案都被一一連帶掀起,並尋到了真相。巧的是,其中好幾樁,皆被發現了與周昌禮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在巡捕房的一番調查之後,除了那些過往,他眼下所犯下的這樁金融詐騙案自然沒能逃過神探的法眼。

眼見窮兇極惡的罪犯就要落網,誰知法庭之上,周昌禮的律師竟拿出證據,說明他已經不是中國人,因而不必再受到中國法律管轄。

最終,法庭以證據不足,將這個已然板上釘釘的犯人當庭釋放。

一時之間,輿論嘩然。

當日,「司法公正何去何從」的報道便傳遍了大街小巷。

更讓人憤然的是,兩天後,周昌禮手下的貿易公司的一個經理在家中自殺,並留下了絕命信一封,將那起涉及金額巨大的金融詐騙案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眾人皆在期盼著「真相」,可惜的是,這一次,神探卻沒有出場。

按理來說,身份曝光,又淪為眾矢之的之後,周昌禮總該想著盡快離開中國才是,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直到了一個多月後,他仍停留在上海。

而就在昨夜,周昌禮慘死在自己家中的臥室裏。

阮靜筠的目光重新定在了周公館所在的位置上,低聲喃道:

“「巨籟達路」,又是在「昨晚」,怎麽會這麽巧……”

她將報紙收起,舉目看向街道盡頭不知名的地方,深深吐了口氣,一小團白色的霧在晨光中聚攏又消散。

阮靜筠心中料定,大概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又一次與林探長相見。

即便不是在巡捕房,也將是在別的地方。

“小姐,你沒事吧?”

阮靜筠剛踏入自家前院,吳媽便匆匆忙忙的走出來,前前後後將她打量了一遍,見她一切與離開家時無差,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大半,便又繼續念道:

“怎麽出了這樣的事情,我當時就給阿懷掛了電話,他沒接到,我還以為……幸好少爺是今早回來。”

阮靜筠早就猜到,自己能夠沒怎麽接受問詢,便被林照文好好的「請」出了巡捕房,必是有傅斯喬貢獻出的一份「功勞」。

所以,在走出巡捕房大門時,她本以為哪怕不是見到他本人,也一定能瞧見鄭懷等候在外。誰知,卻被梁孟徽的手下迫上了他的車。

傅斯喬、梁孟徽……

阮靜筠原本十分確信,自己提前歸滬的事情對外瞞得應是滴水不漏的,可眼下的現實為何卻是,他們二人皆能將她的行蹤摸的一清二楚。

「一切都亂了。」

但有件事,必須現在就得處理好。

阮靜筠斂眉想了想,驀然頓下腳步,對著吳媽鄭重道:

“吳媽,我知你是傅家的老人,對傅斯喬的感情遠比與我親近。可若你想繼續在我這裏做事,便必須要把這層關系徹底忘記,而將我當成這間公館裏唯一的主人。

“如果你做不到,現在就可以回傅公館去。”

吳媽杵在原地盯著她,神情先是有些發楞,而後便是一覽無餘的緊張,連續「我」了好幾聲,也沒能說出什麽下文來。

阮靜筠當然知道這個要求根本不可能,她本也只是想試試她。此刻,見吳媽並沒有隨口應承,知她還是過去那個心實之人,便又放軟了語氣,道:

“那我退一步好了。以後咱們這座小洋樓裏發生的事情,你勿要不經過我同意,就全部抖露給傅斯喬知曉。可以嗎?”

吳媽還沒答話,阮靜筠的身後倒傳來了旁人的聲音:

“是什麽事情,不能讓我知道?”

她回頭,見傅斯喬不知什麽時候無聲無息的走進了庭院,此刻離她已經不過幾步的距離,當即怒t目瞪了他一眼,道:

“誰準你進來的?!”

傅斯喬見阮靜筠面上又是昨夜時不時會流露出來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便故意湊近了些許,壓低聲音在她耳邊打趣:

“才過了幾個小時,傅太太這就翻臉不認人了?”

紅潮瞬間漫過耳根,阮靜筠尚未想出有力的反擊,傅斯喬卻又開了口,話是對著吳媽說的:

“既然讓你來了這裏,所有事情,自然都要聽少奶奶的。”

吳媽這才終於放下了心,連忙點頭應了「好好好」。

目的算是達到了,可阮靜筠半點不覺得開心,反倒跺腳說:

“傅斯喬,你再亂說一句!”

傅大少自然不會為了一個稱呼在此刻與她起爭執,立刻「悔改」道:

“趕了一夜的火車,實在疲累的很。阮小姐,能不能邀我進去喝杯茶?”

“不行!”

阮靜筠直截了當的回絕,而後掉頭就朝著小洋樓走去,人仍是氣鼓鼓的表情。可是,明明察覺到傅斯喬就闊步跟在她身後,明明他此刻笑得眉目疏朗的樣子已經浮現在了腦中,她卻並未有任何要開口阻止的意思。

只是剛一進入會客廳,阮靜筠突然剎住了腳。

沒料到她會驟然轉頭,傅斯喬來不及停住,見人撞進懷中,便擡手在她後腰處攬了一下。

阮靜筠絲毫不見慌張,反而順勢湊到他耳邊,低聲罵道:

“說謊精,什麽漢口不漢口。你是不是又瞞著伯父去哪裏瘋玩了?”

很莫名的一縷情緒冒了出來,她突然想弄清,他到底去了哪裏。

昨夜已經特意趕回來見過她,如今又說自己「剛下火車」,此刻面對阮靜筠此刻的質問,傅斯喬自然只能點頭承認。

阮靜筠見他略微頷首,便直勾勾的盯著他的雙眼,質問:

“該不會是去杭州了吧?”

她可記得,胡明玉如今正在那裏拍攝。

這兩天,報紙上關於「狂熱影迷闖入胡姓女星房間」的討論不斷,因此,傅斯喬一聽便知阮靜筠這句問話從何而來。

昨夜,他提起「砂鍋餛飩」時,她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傅斯喬還以為,阮靜筠已經完全認可了他從前的解釋。可眼下看來,好像也沒有全然見效。

“傅太太,我是清白的。”

傅斯喬立刻解釋道,而後又補充說:

“你離開的這三年,日日皆是如此。”

他說的話,阮靜筠當然是相信的。「那就好」差點便要出口,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便吞了回去,再說出來時,就變成了一句:

“不許你再說「傅太太」三個字。”

她在自然而然間,對他流露出的下意識的親昵甚至嬌蠻,讓傅斯喬頓時心情大好。

眉眼彎成更柔和的弧度,他說:

“我也都聽少奶奶的。”

分不清到底是惱多一點,還是羞多一點,阮靜筠懶得再去聽傅斯喬的「口舌之快」,當即板下幾抹怒容,伸手將他推開,留了一句「喝完茶趕緊走」,便轉身徑直朝著樓上的衣帽間走去。

也不知是今日氣溫太低,還是因為在巡捕房的審訊間待了好一陣,她總覺得渾身上下被揮不去的寒氣包裹,冷絲絲的。

想要趕緊換去這一身衣裳,阮靜筠步子邁得很快。

可剛上了幾級臺階,她卻忽然意識到了方才對話裏,存在的那一絲讓她不舒服的反常到底是什麽。

阮靜筠緩緩頓下腳步,偏頭朝著站在會客廳正中,目光始終跟隨著她的傅斯喬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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