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壹

關燈
拾壹

阮靜筠想,她那日大概的確是發了瘋,才會腦袋不清到真去找父親提了自己想要去學校讀書的事。

彼時,教她鋼琴的女老師不明緣由,見她成日只待在自己的院子裏活動,便總是勸她:

“現在已經不是女子只能待字閨中,將做個「女結婚員」當做唯一出路的時候了。阿筠,像你這樣聰慧的女孩子,需得去外面看看才好。”

後來瞧她總是沈悶著不回應,她又說:

“我知曉你有個表妹在上海知名的女校裏就讀,據說成績很是出彩。其他同輩的姐妹也有在本地學校念書的。

“即便你不喜歡與外人接觸,可你家中辟出的給年幼子弟啟蒙的學堂裏,亦是專門請了先生來教授西方傳來的新學問。

“阿筠,你為什麽不去呢?不必害羞,各種學問都聽一聽,總是有好處的。”

阮靜筠終是抵不住老師的「苦口婆心」,只得如實相告:

“我沒有不願意,只是我爹從來不想我接觸那些。”

“怎麽會呢?整個臨城誰不知曉,阮三爺本身便是留過洋的人。而且我聽說,你母親也是在教會女中讀過書的,當年在學校很是有名。

“再者說,即便曾經你父親是不願意的,可如今他既然都聘我來教你鋼琴,想必是有所松動才是。你不如趁熱打鐵,早一些向他說明自己真實的想法。”

就這樣,過了一日又一日,有一天阮靜筠終於被說動了。她想,傅斯喬送來的這架鋼琴,也許便是改變的開端,是命運對她的暗示。

無論父親怎樣罔顧她的想法,阮靜筠皆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棄逃離被控制的境遇。所以,與其成日空等來自旁人的救贖,不如又一次,再一次,為自己拼命爭取一個機會。

而當阮靜筠向她爹坦白想法時,阮三爺的表現極其平靜,甚至問了她打算去哪所學校,這是前所未有的回應,以至於她幾乎相信「轉機」真的出現了。

誰知,日思夜盼了許多天,最終等來的結果卻是,從此,她再也沒有了鋼琴老師。

有時阮靜筠甚至會想,若非那架鋼琴是傅斯喬所贈,也許父親早讓人將它擡走砸掉了。

原來能讓她離開這座囚籠的人,至今為止,從來只有一個人。

剛剛學了小半年的鋼琴就此荒廢,從破曉到夜闌,阮靜筠日日過著相似的生活,兩年時光眨眼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不是提前知曉今歲的年節,傅斯喬很有可能隨他父親一起來阮宅賀歲,她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再去碰那架鋼琴哪怕一下。

而阮靜筠盡心竭力的拾起從前學過的知識,從磕磕絆絆到可以熟練彈奏出一段樂曲,為得也不過僅僅是想好好的向這個又一次許久不曾見過的未婚夫展現一點點自己努力的成果,來回報他贈予她一架鋼琴的心意。

可是,傅斯喬聽完後卻說:

“靜筠,你沒有必要討好我的。你現在應該認真去想想,自己喜歡的究竟是什麽。”

也許是因為阮靜筠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齡,這一次她與他見面時,父親竟然吩咐阿糖要在兩人之間架起一扇屏風,甚至還要全程在旁陪著。

傅斯喬大概覺得太過荒謬,連屋門都沒跨進來一步。

他站在院子裏,隔著墻與窗和她說話,阮靜筠總有一種他只打算應付幾句話便要著急離開的感覺。

果然,聽完傅斯喬今日說的第一句話,她便知曉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可她能怎麽辦呢,想來想去也只好咬牙告訴他:

“我喜歡的是你,所以,我願意為你去學你喜歡的東西。”

傅斯喬好像笑了,很輕又很短的一聲,阮靜筠完全無法分辨,他是覺得她的話可笑,還是旁的什麽。

她只聽見他說:

“靜筠,你似乎還分不清什麽是喜歡一個人。你口中的「喜歡」,不過是因為你知道早晚要嫁給我,所以才不斷催眠自己來喜歡我。

“可是,這並非真正的喜歡。”

阮靜筠不知道傅斯喬說的是不是對的。

她確實從小就把逃脫這方小院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也許,她真的分不清自己是喜歡他,所以為他做了很多傻事,還是僅僅只是想討好他,好讓他心甘情願帶她離開。

但,聽到他如此總結她的「喜歡」時,她的心間忽然泛起了淺淺的酸澀的難過。

半晌,阮靜筠終於再次開口,問道:

“那你呢?你就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喜歡了嗎?”

“我知道。”

傅斯喬答得毫不猶豫,且斬釘截鐵。

心間的那縷澀意驟然蔓延開來,一切太過迅速,以至於她連指尖都有一瞬間的發麻。

可阮靜筠知曉,這時,自己是不能哭的。

她其實一t直明白,傅斯喬會帶她偷偷出去,給她寄來很多新鮮玩意,陪她看著煙火燃起又熄滅……從來皆是因為他覺得她哪裏都不能去,十分可憐。

而她,也確實很需要他的「可憐」。

許知秋近年同她爭吵時說過不知多少回,像傅斯喬那樣的時髦人物,決計不會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來娶她這個養在深閨的舊式女子。

阮靜筠是相信的,所以,她平日裏只盼著他能多憐惜她一些辰光,最起碼也要等到結婚之後,等到他把她從這個家,這個扣著鎖的籠子裏帶走之後。

但不知道為什麽,真的到了應去博取他的「可憐」的這一刻,她卻突然不想要他的憐憫了。

但說到底,阮靜筠此刻也不過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忍了又忍,忍了再忍,還是沒能管住自己的嘴:

“可是,可是……你是要娶我的啊。”

好在她總算沒留露出一點哭腔,甚至因為聲調拔高,倒像是在發脾氣一樣。

傅斯喬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隔著門,阮靜筠無法想象他此刻到底會是什麽表情。她漸漸坐不下去,想要推開門去看他的樣子。

偏偏正好前面遣了人來叫,說是「三老爺有急事要找傅少爺商談」,傅斯喬聞言,沒有任何留戀的轉身離開了。

走之前,他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靜筠,別再為我做你不喜歡的事了。”

便是在這一刻,阮靜筠十分清晰的意識到:

「傅斯喬是不會娶我了。」

過了一段時間,她知曉了傅斯喬要留洋去;又是幾個月後,他們兩人的訂婚宴,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她更是徹底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阮靜筠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的,錯的並不是她。

可那段時日,她還是忍不住輾轉又輾轉,反覆又反覆,去想象著自己到底哪裏做的不夠好,在黃昏的窗前,在雨夜,在又一個慘淡的黎明。

後來,心間大片大片的空白漸漸消失,阮靜筠總算清醒過來,嚴厲強令自己不要再繼續沈浸在這些她無法控制且還未發生的事情裏。

看樣子傅斯喬已是不會帶她離開眼下的這座牢籠了,與其每日追憶往昔,她不如趁著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竭力去為自己謀劃一條別的出路。

只是,阮靜筠不曾想到,還沒等她主動去找機會,機會便在不知不覺間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