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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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喧鬧的樂聲被陸續打開又關閉的幾扇門徹底隔斷開,梁孟徽一手持著電話筒,另一只手無意識地在那支不久前落入掌中的玉釵上摩挲。

有一瞬間,他竟恨起了周遭太過寂靜,使他忽而辨不清分針到底已經走過了幾圈,還是只剛剛過了數秒。

可真當電話那頭響起聲音時,梁孟徽卻只是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

“審得怎麽樣了?”

語調未見任何波瀾。

聽完下屬將巨籟達路馮公館此刻的大致狀況稟報完畢,就在話筒將將要扣回機座前的一瞬,梁孟徽的手卻猛然頓住了。

如水的月光穿過窗子流入昏暗的屋內後,似乎凝成了一層薄而亮的輕紗,他側身將一直握在左手掌中的玉釵放置在了這凈白而寒凜的紗裏。

隨著釵身緩慢旋轉一圈,他終於確定了方才死死糾纏著自己不放的異樣感從何而起。

七年前的月夜,梁孟徽將這只玉釵簪在阮靜筠發上的時候,釵身上尚有一行他親手刻下的字。

而如今,同樣的地方除了刮刀反覆刻劃削平留下的條條痕跡外,什麽也沒剩下。

心臟忽然被無形的大掌狠狠捏緊,梁孟徽的指腹死死抵住釵身刻痕邊緣的棱,另一只手重新將話筒貼在耳邊,沈聲道:

“所有被審者的姓名,告訴我。”

下屬知曉長官明日便將抵滬,只以為他欲提前部署,便立刻將今夜被扣在巨籟達路的幾個人的名字一一報上,話至末尾,又補充道:

“據他們供述,當日出現在甲板之上的還有一位姓阮的女人。只是此人對馮堃向來不太熱絡,所以今夜也沒有出現在公館。

“但她所持的是一張頭等艙船票,因此必不會太過難找。屬下定會盡快將此人的下落查個一清二楚。”

老周的視線還徘徊在腦後,阮靜筠只得微微搖擺著腰肢,朝著劉公館的方向走去。

直到聽到身後的門扉合上,直到整個人徹底隱在了路燈之間照不到的黑暗處,她方才收起了故意流露在外的全部嬌媚。

“回了南京,怎麽會這麽巧?”

阮靜筠輕輕喃道。

還有,剛才那番情景。

那個所謂的「管家」分明是要將今夜要來此聚會的人一網打盡,而屋內也許已經發生了不妙的事情。

幸好不久前偶然瞧見了陸紹仁來劉公館赴宴,更幸運的是,他更換女友的速度聞名滬上,所以她才敢隨意冒充,否則今夜恐怕難以如此輕易蒙混過去。

可是,為什麽呢?

阮靜筠一時摸不著頭緒。

不過,眼下並非擔心別事的時候,她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輪入自顧不暇之境的那個。

一瞬間的心亂如麻,貝齒磕在下唇上,壓出一道泛著白氣的深紅。

到此刻,阮靜筠從早間聽見馮堃提起要在巨籟達路小聚時開始謀劃的所有,終是全部化為了泡影。

彼時在船上,她存心立刻當著眾人,分毫不留情面的冷言拒絕了馮堃的邀請,卻又在轉頭後,故意向旁人透露頭上所簪的發釵於她而言如何如何重要。

這一切,本就是因為她十分清楚馮堃極愛面子,所以才會放出餌料,引他借此釵威逼自己赴約。

畢竟,船上相對的那三天,阮靜筠向來對馮堃的盛情漠然不理,若是一口答應參加在他宅中舞會,豈非太過奇怪,更會平白落人口實。

後來,事情果然按照她料想的發展,直到今日下午的寶利咖啡館……

「現在要怎麽辦呢?」

阮靜筠蹙眉沈默著,她好像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裏了,除非……

她擡目朝著前方望去。

「難道真的要去劉公館?」

阮靜筠幾乎立刻否認了這個想法,因她馬上想到,一旦踏入那裏,她今夜必定會徹底失去自由。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看來只能還是按照最初的謀劃去做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掉頭朝著巨籟達路更西側的某處公館快步走去。

“小姐!”

開門之人一見到阮靜筠,明顯楞住了,半天才想起問上一句:

“您什麽時候從國外回來的?”

“阿竹,好久不見呀。”

阮靜筠打完招呼,等了片刻,發現對方仍是呆呆的立在門邊盯著自己看,便笑著朝前湊了些許,問道:

“好看嗎?”

因她突然靠近,阿竹臉頰忽得有些泛紅,又小雞啄米般點著頭道:

“好看的。”

從前小姐穿著女校的校服,梳著一雙長長的麻花辮時就已是極好看,如今絞短了頭發燙卷後在額前推出時下最流行的波浪紋,又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好看。

阿竹不知該用什麽詞語誇讚,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

“法國人的手真是巧的,燙發燙得這樣漂亮。”

阮靜筠「噗嗤」笑了出來,道:

“法國人手巧是不巧我可不清楚,倒是今日早些時候,在大馬路上華新理發所領略了報紙上的那位趙師傅燙發的手藝,確實是講究的。”

阿竹腦子轉了轉,終於明白過來小姐的頭發是回國之後才剪的,登時臊紅了臉。

阮靜筠見狀,又說:

“聽說他從前在巴黎美容專門學校學過技藝,也是因為有此淵源,才能被華新看中,不惜花大價錢從北平挖到上海來。

“阿竹,你的眼光蠻刁鉆的。”

話畢也不待對方邀請,她便徑直走進了門內。

環視一周,阮靜筠確認到了晚上,公館裏仍舊像從前一樣只有阿竹一個仆人後,方才擠出兩分跋扈,問道:

“胡明玉呢?”

此話一出,阿竹剛剛因「瞎貓碰上死耗子」而升起的那點的不好意思登時一掃而空。她趕忙合上門,跟在阮靜筠身後,略顯拘束地回道:

“太太在杭州拍攝呢。”

“太太?”

阮靜筠故意將這兩字重咬著重覆了一遍,轉頭瞧向阿竹,直盯的她手腳都緊張的不知道擺在何處,方才笑了笑,繼續道:

“那你家「先生」呢?”

阿竹當然知道她問的人是哪個,慌忙擺手吐出一連串t的「不」字否認,而後又急急解釋道:

“小姐,自您離開後,少爺從來沒有單獨來過的,我可以發誓。”

“哦?所以,是都不在啊,”

阮靜筠仿若沒有聽到她的解釋,左右看了看,而後不慌不忙的走到沙發坐下,眉眼彎彎的「通知」道:

“沒關系的,我可以在這裏等他們回來。”

三年前,阿竹曾經站在近乎一模一樣的位置聽過與此分毫不差的話,然後便親眼見識了從來不耐煩忍讓旁人肆意任性的少爺是如何寵著這位小姐,由著她取鬧的。

印象實在太過深刻,以至於明明過了這樣長的時間,可一聽阮靜筠說要「等」,她竟半句勸話沒有,在給她倒了杯熱茶,便急忙跑去電話旁,匆匆撥了那個已經許久沒有聯系過的號碼。

阮靜筠偏頭見阿竹在走廊抹角處抱著電話搖個不停,面上卻愈發失落,心知她撥出的這些電話必然是要全部落了空的。

同她預料的一模一樣。

方才在寶利咖啡館時,她已從新閱報的號外上瞧見了今日有狂熱影迷闖入胡明玉在杭暫居的房間內,致使她受驚入院的消息。

至於阮靜筠嘴上說著要「等」的另外一個人……

早上在碼頭,被安排來做司機的鄭懷在接到她的那一刻,便已同她解釋過:

“少爺五日前去了漢口,最快恐怕也得明日清晨才能趕到。”

所以,傅斯喬當然也絕不可能在此時到來。

換而言之,今夜的這間公館裏,只會有她和阿竹兩個人。

阮靜筠的眼睛落到正在搖擺的座鐘上,秒針滴答滴答前進,終於將時間推向了八點整。

她將視線再次瞧向了走廊,深吸了一口氣,又緩慢的吐出,而後將顯而易見的不耐煩裹進聲音裏,略微擡高語調,問道:

“阿竹,你電話搖好了沒?”

聽見阮靜筠喚人,阿竹趕緊放下聽筒,一邊快步走回她身邊,一邊應說:

“小姐有什麽吩咐嗎?”

“我餓了,要吃大中樓的砂鍋餛飩。”

此種吃食乃是以雞鴨肉雙拼而成的元寶式大餛飩,再以砂鍋盛放,因前不久上了報紙,最近在滬上頗受追捧,生意好的不得了。

發明它的菜館大中樓在愛多亞路,從此處前去,一來一回需要不少時間,去晚了怕是要買不到。

雖說電話還未打通,可小姐都說了「餓」,阿竹不好再耽擱下去,只得解了圍裙,出門去了。

饒是她緊趕慢趕,但到底是有些路程的,待砂鍋擺上餐桌,揭開蓋子時,品相已不太好看,味道自然也受不小的影響。

可阮靜筠什麽都沒說,仍是細嚼慢咽的吃完了整碗,而後又讓她再撥了次電話,見還是沒有任何回音,竟也沒再堅持,拎起手包便離開了。

阿竹目送黃包車走遠,仍舊有些不敢置信今夜的一切會結束的這樣輕易。

而就在她呆站在門口感謝上蒼保佑時,屋內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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