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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尾聲(這次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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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尾聲(這次徹底結束了)

三個月以後,王多多和於思野登上了前往雲南的飛機。

這三個月,從醫院出來,於思野就徹底住上了自家的養老院,住的正是之前塗月媽媽住的那間房,他家養老院的極致待遇。

沒辦法,除了住養老院,已經沒有人可以更好地照顧他了。

這期間,他爸爸去世了,塗月媽媽也去世了,王叔被他兒子帶去南方照顧了。

他爸爸的後事是他媽媽在跑的,塗月媽媽的後事是姑姑和王多多在跑,塗坦被捕兩天後她就去世了,直到死也沒能認出自己的兒子,王多多問大夫那天在橋上塗月媽媽為什麽會有那樣的表現,大夫說,這不是很明顯嗎,回光返照了。

短時間內走了這麽多老人,讓於思野感慨萬千,於是,他將之前被時媛媛曝光的那家倒閉養老院盤了下來,收拾收拾,開了一家殯葬服務中心。

於思野坐在輪椅上,披著兩層羽絨服,給他的殯葬服務中心剪彩時,他跟王多多感嘆:“是時候往下走了。”

王多多站在她身後,在鞭炮聲中,小聲嘀咕:“你可真是,見錢眼開。”

於思野不服,他轉頭說:“我學可以不上,但是錢不能不賺啊。”

可他一轉頭就需要微微轉身,一轉身,傷口就疼,於是剪裁儀式的照片裏,於思野的表情是齜牙咧嘴的。

那天盅叔也去了,他徹底退休了,職業生涯中破獲的最後一起殺人案就是吳小琴的死,在琴姐的那盆枯萎的玫瑰中,發現了塗坦的血跡,還有狗窩裏的紙屑,那正是當年塗坦媽媽拿給小琴的信封,在鐵證下,塗坦認罪,他回到順陽後,忍不住來找琴姐,卻意外發現了琴姐也知道他的秘密,他在緬甸學會了一件事,消滅把柄,泯滅人性。

盅叔不再是警察,他再也不用幫年輕的同事們排隊買熟食了。

於思野沒有食言,他爸去世後的第三天晚上,他將他爸的好酒都拿到了盅叔家,他說盅叔,這回我爸再也不能攔著我了,盅叔看著於思野拿來的兩兜子老於私藏的好酒,和於思野抱頭痛哭。

於思野不能喝酒,傷口也沒有愈合,但他仍然紅著眼睛陪了盅叔一t宿,一直喝不醉的盅叔,終於在那晚喝得不省人事。

大睡了三天。

三天後,他決定向自己的妻子坦白自己喜歡碧昂絲的事實,然後去國外看碧昂絲的演唱會,他的妻子說,去吧,趁著還沒死,想去就去,有什麽夢想,能實現就去實現它,等你回來了,我要去看劉德華,換你在家帶孫子。

盅叔說不上那一刻自己是什麽心情,好像挺高興,但又好像沒那麽高興。

領完離婚證以後,姑姑帶著王多多和姑父和萍姐一起喝了個咖啡,就在小琴家樓下的那個咖啡店,姑姑是第一次喝咖啡,雖然是速溶的。

她和萍姐坦白道:“大半輩子了,我跟你們這幫朋友走得不親近,就是因為你。”

萍姐點點頭,表示她知道。

姑姑又說:“我知道,老金是文化人,看不起我這種大老粗,他一直喜歡你這樣的。”

姑姑很平靜,姑父卻低著頭啜泣起來。

姑姑說:“哭個屁啊老金,這不是好事兒嗎,以後好好生活,別老指女人了,要像個老爺們!”

臨了萍姐跟姑姑道了歉,萍姐抱了抱姑姑,姑姑雖然有點兒別扭,但也沒反抗。

姑姑終於去了三亞,把糖葫蘆攤兒留給了姑父,姑父上崗的第一天邊哭邊賣,邊賣邊叨咕,這啥呀,這也太難了,淑芬太不容易了,媽的凍死我了,據說當天整個夜市的生意都極其慘淡,大家都說是姑父把財運給哭沒的。

萍姐沒有跟姑父在一起,她真的嫁給了一個死了老伴兒的小老頭兒,正是如虎添翼大酒店的老板,婚禮當天,姑父又哭暈了。

離開了女人,姑父的餘生好像就剩下哭了。

不過只哭了三天,他就和養老院新來的老太太好上了,據說老太太年輕時是電力公司的,退休金有六七千那麽高。

於思野和王多多下了飛機就直接去了那裏的看守所,塗坦關在那裏,盅叔私下裏找了上次來順陽的兩位警察,他倆才得以有機會和塗坦見上一面。

王多多先是給塗坦看了他媽媽的墓地照片,還告訴他下葬那天,天氣非常好,順陽最近難得的好天氣,辦事兒的說這是好事兒,這說明這個人,擁有了美好的來世。

塗坦沒有哭,而是看著那張照片出了神。

於思野問:“塗坦哥,我能不能知道真相?”

塗坦從那張照片中抽離出來,看著於思野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道:“那天,我和你哥偷了錢,走到安平橋下的時候,你哥說,手鏈不見了,找手鏈的時候,他身上的錢掉了出來,我才發現,他多拿了好多錢,我讓他送回去,他卻不肯,說這些錢根本就不夠他去緬甸,我們爭吵起來,又扭打在一起,他掉進河裏,我救了,但還是沒救上來。”

他平靜地講述這一切,好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後來”塗坦又說“我嚇得夠嗆,不知道該怎麽辦,往回跑的時候,我遇見了落水的王多多,我知道我其實不應該救她,我知道你們會懷疑是我殺了於思佳,救他只會給自己增添羅亂,但是,但是……”

塗坦停了停,接著又說:“王多多,就好像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沒有救成於思佳的彌補機會,我,我不能放棄它,我必須要去救這孩子。”

“後悔過嗎?”王多多問道“你後悔過救我嗎?”

“當然後悔過”塗坦這次回答得沒有任何猶豫“但是我現在不後悔了。”

來見他們之前,他剛得知自己的死刑日期下來了,他沒想到會這麽快,但他也沒有再上訴。

良久的沈默。

沒有人再說話。

走之前,塗坦提出,能不能讓他沖著他媽媽墓地的那張照片磕三個頭,王多多點點頭,獄警也同意了,塗坦就這樣,帶著手銬和腳鐐,沖著王多多的手機,沈默地磕了三個響頭。

時間差不多了,王多多和於思野起身準備離開,王多多將那本俄文原版的《覆活》送給他,她說,你不是一直在找這本書嗎,現在我還給你。

塗坦看看這本書,這本書,是他和於思佳友誼的A面,但其實還有B面,這一面,只有他自己知道。

塗坦看著他倆的背影,心想,有些事情,他要爛在肚子裏一輩子,直到死,他都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比如,那天多拿錢的,其實是他自己。

在安平橋下被於思佳發現後,於思佳讓他把多餘的錢都送回去,他們之前已經說好了,只拿自己被拖欠的工資就好,可是他不願意,那些工資根本無法支付他妹妹的醫藥費,他們爭吵起來,然後是扭打。他早就想和他打一架了,在他爸爸去世的第一個中秋節,於思佳熱情的邀請他去他們家吃團圓飯,他不去於思佳就不高興;他差兩分沒有考上大學,於思佳馬上托副廠長給他辦進廠,用的理由還是他父親的死;在他進廠第一天被小青年嘲笑母親是克夫命時,於思佳擋在他面前,說他爸正是為了救自己的爸爸才死的,跟他作對就是跟他於思佳作對……於思佳那種不管不顧的善良,讓他深深自慚於來自內心深處的抗拒,他不斷的忽略那些令他窒息的細節,並說服自己從內而外地接受,可它們依然在時刻提醒他,他以及他家庭的痛苦,都來自於於思佳的家庭。

但事實是,在順陽,他好像只有依附於思佳的善良,才能茍活。

他把於思佳推進了河裏,說不上是故意還是不小心,他看著於思佳在河裏掙紮求救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在這段友情中喘上一口氣了。這麽長時間,他窮苦、孱弱又可憐,一直被於思佳施舍救助,可他真的拿他當朋友嗎,那為什麽連他心愛的人他都要拆散,為什麽總要有意無意地提起他家的苦難,那些積攢已久的不甘,嫉妒,恥辱和自負形成巨大的惡念,將他的身體牢牢控制住,他沒有去救於思佳,很快,於思佳便不再掙紮,他也不再掙紮。

看著於思佳被河水帶走,他後悔,卻也終於解脫。

他慌亂中逃走,卻又不放心地折回來查看現場,回來時他看見一個小女孩兒墜入橋下,拼命掙紮,他知道他不應該去救她的,但於思佳的死讓他的內心充滿悔恨與愧疚,他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他跳下了水,這是他人生中最後的一場善念。

他在往監舍走的時候心想,他撒了謊,但也說了實話,他現在,唯一沒有後悔的事兒,就是救下了王多多。

從監獄出來,王多多問於思野:“你相信塗坦說的話嗎?”

於思野看著遠處被雲霧遮擋住的雪山,很久沒有說話。

王多多問你怎麽不說話,於思野說,他高反了,難受。

王多多問:“那你還吃飯嗎?”

於思野點了點頭,然後找了個飯店,吃了兩大碗肉醬米線。

王多多偷偷問米線店的老板,高反能吃這麽多嗎,老板笑著說了什麽,笑她看懂了,說什麽她沒聽懂。

回到酒店,於思野就一頭倒在自己的房間睡著了。

王多多自己四處逛逛,逛到晚上回自己的房間看電視。

半夜,她被敲門聲叫醒,打開一看是於思野,於思野洗了個澡,換了套幹凈的睡衣過來,王多多問他幹嘛,他說自己肚子上的傷口有點兒癢,讓她幫忙看看是不是坐飛機的時候被撐開了,王多多覺得於思野的腦袋可能被打壞了,她說你還能再扯淡點兒嗎?

於思野就一屁股坐在她床上說:“我電視沒信號,我想看電視。”

王多多說:“那你不應該找我,你應該找前臺那位女士。”

於思野說:“大半夜的,你找人家多煩人。”

王多多說:“那你看吧,我去你房間睡覺去了。”

於思野拉住王多多,說:“你別睡覺,咱們看會兒新聞聯播,這個時間,剛好有重播。”

王多多覺得,塗坦可能真的把於思野腦袋打壞了。

他又說:“不看新聞聯播也行,咱倆嘮會兒嗑兒,反正你別走。”

王多多沒辦法,只能坐下,問他:“你想嘮啥?嘮吧。”

於思野說:“我就是想問問你,那天,抱我墜橋的時候,你想了什麽?”

王多多說:“那時候我想,完了,我要把於思野弄死了。”

於思野震驚地看向王多多,然後突然將她撲倒在床上,兩只手鉗制住王多多的手腕,讓她動彈不得。

他質問道:“那你還不要我?!我都要被你搞殘廢了!”

“大哥那是我搞的嘛!”王多多不服氣,跟他對抗。

於思野力氣大得很,手上的勁兒絲毫沒有松懈,他說:“行,殘廢不是你搞的,但我掉河裏了!”

王多多說:“我那是為了救你!”

“好,那你再救我一次。”

“怎麽救?”

於思野沒說話,而是低頭吻住了王多多的嘴,王多多推開他,問他:“你不高反了?”t

“所以才讓你救我嘛。”

於思野再次附身吻住了王多多的嘴。

他不高反,他什麽反都沒有,他好得很。

淩晨五點,王多多被電話叫醒,是姑姑打來的,給她報平安,還附贈了一張三亞海邊的日出。

王多多轉身,拿開於思野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下床打開窗簾,發現這裏也剛好是日出,姑姑說:

“於思野他媽和你媽也在我這兒呢。”

王多多很驚訝,問姑姑:“我媽?!”

姑姑說是,你媽。

“還有於思野他媽?!”

姑姑說是,還有於思野他媽。

姑姑說:“不知道,我們也不熟,也沒啥共同語言,坐一個桌子上就是大眼瞪小眼,但也坐著不走,我也不知道為啥都來找我,但有她倆陪著也不錯,我也不知道為啥,反正就是,還挺好。”

王多多回頭看著熟睡的於思野心想,這可真是奇妙的親家關系,也許又是一段嶄新的友誼。

王多多把於思野叫醒,說你給那仨老太太打點兒錢吧,她們在一起呢,於思野揉著眼睛說行啊,但是咱倆的事兒怎麽說,你總得給我個說話,不然我又出錢又出力,實在是不能沒有說法。

王多多很是不以為然,哼哼著就要走,又被於思野拉了回來,他說行行行,不給名分拉倒吧,等你想好再說,我著急,我也挺著。

陽光照進他們的房間,她跟於思野說走啊,去看看日出。

這裏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它帶著王多多和於思野的好心情,即將照亮依舊寒冷的順陽,可春天已經來了,那裏的冰雪不久將會融化,舊的一切將順著河流一去不覆返,在安平橋下,將會是一個嶄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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