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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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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發酵

林曄已經彎腰幫孟秋去撿水, 從她肩前直起身。

孟秋接過水,另一只手死死攢著手機,輕聲說:“林曄, 要不你送我到這兒吧。”

林曄看了眼時間, “這個點你爸媽還沒下班, 先去附近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孟秋手機又震起來。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她想讓自己盡量鎮定, 唇都要咬出血腥味了, 抽空瞥了眼。

——所以你希望我單獨請他?

孟秋放下手機, 喉嚨有點卡, 擡頭,眼眸清澈地看向林曄, 胸腔起伏急促。

“林曄, 我……”

“有個朋友從燕城來, 你要不要……”

她幾乎說不下去。

林曄俯下身, 認真地看著她, 像是沒聽清,“什麽?”

孟秋一眨不眨,視線被林曄的臉占據,心裏卻想著另一張面容, 正面朝她,涼颼颼地看著。

她血管彌漫著極致的緊張和恐懼,他們像繩子的兩端, 拉扯著,撕裂著, 幾乎要將她四分五裂。

最後再也扛不住,砰的一聲, 在體內發出巨響。

損壞的布條落在地上。

松松垮垮。

也是這一瞬間。

她突然明白——

她面對趙曦亭所有的恐慌和驚懼,來源於她想隱瞞她的抗拒,並擔心被他發現後會受到懲罰。

今天他要她直面他們的關系。

在她認識的所有人面前。

林曄是第一個。

她被他逼得沒法兒逃了。

孟秋亂七八糟想起,她小時候聽人說,貫穿霽水城市的那條河常有人自溺,跳下去了就和這個時代完全切割了。

當時她很同情,但不大理解。

此時此刻她突然覺得,淹一淹江南的水也是一種詩意。

但要是不想真嘗這點詩意的話——

是得和時代低頭的。

她和趙曦亭之間。

林曄那一步。

是開端。

他選了個好機會,當時是,現在也是。

他不過是想她再沒法自欺欺人。

也沒什麽的。

孟秋握著手機的手,一段一段,松成正常的狀態。

她不再緊張。

她心裏的落葉落下來,樹杈禿成真正的秋天,她接受秋天的降臨,但不代表她不埋怨吹落她的風。

趙曦亭是她男朋友。

是的。

孟秋仰起頭,自然地,尋常地,對林曄詢問:“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吃飯?”

天太黑,林曄似乎沒察覺到她的表情,只笑說:“可以啊。”

孟秋腿肚子往趙曦亭方向一轉,輕聲說:“那個。”

林曄順著她的方向看,身體微微站直,笑意也淡了些。

如果不是在霽水見面,他幾乎不會再記起他的臉,那天下雨驚鴻一瞥,他以為這個男人只是過路人。

現在,他面容寡漠地坐在椅子上,無所顧忌地看著他們,這眼神讓林曄身體有點發涼。

“我見過他。”林曄說。

孟秋楞了楞,“在哪兒?”

“你學校附近。”

趙曦亭似乎知道他們已經談妥了,將煙擰了,從椅子上站起來,長腿不疾不徐朝他們走來。

孟秋遠遠望著夜色下的趙曦亭,目不轉睛。

車燈在冗長的地面白出一道長影,在他腳邊明滅斑駁。

她看他走在她生長的小城,帶著皇城清貴,身姿筆挺,滿目浮光。

眾人頌奉。

他將是她的信條,也將是她逃不開的戒律清規。

她閉眼相迎。

-

和趙曦亭同時過來的還有黑色轎車。

司機跟了他多年,他一個動作,一個步伐,已然調配妥當。

司機給林曄開的是右邊的門,示意他先上,林曄以為是風度,便先坐了上去。

趙曦亭走到以後自己給孟秋開車門。

孟秋杵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趙曦亭借著林曄上車的空擋,兩眼牢牢盯著孟秋。

他一只手的手腕松松垂搭在車門上,另一只手搭在孟秋的肩上。

在林曄視線盲區。

趙曦亭突然一把將孟秋勾過來,長指掌著她細細的脖,垂眸,薄唇霸道而用力地親了下她臉頰。

甚至算不上親,只是緊貼,印上他的味道。

停留三秒後,他幹脆利落松開她,什麽都沒說,搭著車門等她進去。

孟秋被他貼得踉蹌,心尖往下墜,下意識緊張地往車裏看,抿住唇沒敢有什麽反應。

林曄沒看到。

後排的位置很微妙。

她坐中間。

上車之後三個人都沒說話,林曄仿佛在觀察,孟秋根本不知道怎麽開口,就不開口了。

趙曦亭似乎在外面坐得有點累,雙腿交疊,往後躺在靠背上。

一時間車裏安靜極了。

司機看這氣氛,感覺自己老了十歲,冒出來一聲很小的。

“趙公子,往哪兒開?”

趙曦亭側臉看向孟秋,隨意問:“你家鄉特色菜是什麽?”

孟秋座位只坐了三分之一。

她脊背直挺,後面幾乎還能塞個人。

她餘光瞥見趙曦亭手懶散地垂在她背後,她只要往後坐一坐,就會坐進他懷裏。

林曄很好心地低聲問了句,“擠麽?”

“用不用坐過來點?”

孟秋頭皮發麻,又往前坐了一點,但不是往林曄那邊挪。

她隱約聽到趙曦亭鼻尖撲出一絲笑,脊背涼了一半。

林曄忍了很久,終於受不了車廂裏快凝固的氛圍,開口,“吃私廚吧要不。”

林曄一說私廚,孟秋就知道他要吃哪家,環境不錯,有竹林小謝,他們當地很多有錢人都會去那裏吃,菜量少,價格高,吃個格調。

算霽水比較有檔次的餐廳了。

他應該也是想掙點面子。

只是林曄不了解趙曦亭。

不知道他的規格。

那種餐廳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趙曦亭可以接受環境簡單,甚至農家小院他也能吃得盡興。

只一樣,他吃不了光有調味沒有滋味的餐食,對原材料的處理很講究。

那家有點本末倒置的意思。

司機一直在等答案,又不敢催,只能試著問。

“私廚嗎?有沒有地址。”

趙曦亭呼吸綿長,像是等得沒耐心,靠著椅背,舉起手機,擺弄了下。

回了幾條消息。

孟秋聽他敲屏幕,渾身都有點緊皺。

司機本來回過頭看的是林曄,大概是想要地址。

畢竟趙曦亭沒說好還是不好,他想先準備著。

結果他聽到手機響,轉過頭,看了眼屏幕上出現的定位,嚇了一跳,臉都白了,說:“抱歉,我現在過去。”

趙曦亭靠著座椅,用眼睛摩挲小姑娘的後背,夏天衣服薄,又收腰,拿眼挑一挑就知道裏面什麽滋味。

他坐得最靠後。

林曄也不大放松,和靠背留了點空擋。

他穿搭有幾分南方少爺氣,一身全是潮牌,小搭配很多,瞧著唬人,但真等他上臺面,指定露怯。

林曄似乎有些耐不住,給孟秋發了條消息。

——這人氣場不像普通層次能接觸的,孟孟,你們真是朋友?怎麽感覺你們不太熟。

這邊手機剛放下。

那邊手機就震了。

趙曦亭瞧出幾分趣兒,西裝褲往孟秋膝蓋一靠,就靠著,孟秋第一下躲了躲。

然而她的腳剛挪了一寸,趙曦亭就跟過來,腿大半的力都擱她身上,孟秋沒敢再動。

趙曦亭開始閉目養神。

孟秋從後視鏡裏看到趙曦亭眼睛閉上了,才把手機打開看消息。

她看完心驚肉跳沒敢回覆,把手機屏幕一番,擡起頭,發現趙曦亭眼睛已經睜開了,正盯著她。

她像看了特寫,心裏冒出點寒意,匆匆忙忙垂下睫,當什麽都沒發生。

最後車在霽水一家老牌酒店停下。

這家酒店在本地很有名。

樓高,莊重,沒太大特色。

用來承辦各色各樣的商務行政會議,很少開放私人宴請。

所以就算作為本地人,她也從沒來過這兒。

他們沒點菜,一進包廂都已經安排好了。

都是本地頂級的菜色。

一開始入座,孟秋和林曄先坐下,趙曦亭在外面接電話,可能是安排了這頓飯的緣故,有人和他寒暄。

林曄環顧四周,像有點新奇。

“在這兒吃。”

他們用的圓桌,位置很空。

孟秋和林曄中間空了一格,她用來放包。

趙曦亭打完電話開門進來,沒什麽猶豫,直接在孟秋旁邊坐下。

他手在她肩上自然地一搭,親昵地滑動,“要不要吃點主食?”

他簡單一個動作,孟秋肩膀僵了半邊。

她答得有點艱難,輕聲說:“不用了。”

她餘光瞥見林曄的臉,一點拘謹凍在那兒,逐漸雕零,變成警惕的審視,眼裏的溫和不見了,泛出點冷意,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孟秋在這冷意裏,收攏腳,想要逃跑,卻不得不做防禦的準備。

趙曦亭跟個沒事人似的,坐下後給她倒了點溫水,擡眸第一次看向林曄,像認識很久一般,以上位者的關切,淡聲:“最近家裏生意怎麽樣?”

林曄對上他的眼睛,試圖抗衡片刻,才對上,就有種被他看了個通透的暴露感,下意識就退了。

他表面還算平靜,“還好。”

趙曦亭不緊不慢地吐字,語調溫和:“柏江新材的招標會你們去了麽?”

趙曦亭邊說,邊拿煙銜唇邊,手放在孟秋椅背後面,姿態松弛,不大顧忌地點上。

他微微擡著下巴,疏懶地吐出一口:“他們剛吞了海鋒,業務量應該還可以吧。”

他故意的。

孟秋受不了他這副樣子,有點熬不住,想出去。

剛起來,被他強勢地拉著摁在座位上。

都是兩人的小動作。

林曄前幾天剛從爸爸嘴裏聽過這個名字,他們想拿招標名額,焦頭爛額折騰來折騰去,還是沒拿到。

柏江新材總部在北方,他們在南方,地域問題,企業信任度拼不過北方的競爭公司,如果能搭上柏江新材,他們公司眼下的危機馬上就能解決。

林曄避重就輕,“以前我們也做過海鋒的單子,利潤點卡得很死,量也給得不多。”

趙曦亭閑閑笑了聲,“海鋒怎麽和柏江比。”

他彈了彈煙灰,百無聊賴,“下個月柏江好像還要開一場招標會。”

“他們董事找我辦過事,可以給你搭個線,要去麽?”

林曄心裏一動,那陣意動很快變涼,他手蜷了下,蜷緊了。

他有點懊惱,他對他提議動心的這一刻,已經輸了。

林曄頓了片刻,才意識過來,對方似乎已經把他了解了個通透,而他對對方一無所知。

這個人連他們家裏做什麽都一清二楚。

趙曦亭將煙擰了,眼睨著對面仿佛沒怎麽認真聽他們說話的小姑娘,唇邊展開一絲笑。

“先吃飯吧。”

孟秋就沒放松的時候。

她沒怎麽夾菜。

都是趙曦亭給她弄好的。

如坐針氈。

林曄終於忍不住。

“孟孟,我還不知道你朋友叫什麽。”

孟秋聽他冷不丁來這麽一句,默默將唇上的羹裹了裹,睫顫著盯住碗沿。

趙曦亭瞇起眼睛,側了一點臉,壓了一點聲,嗓音緩緩鉆進她耳朵, “你和他說我們是朋友?”

孟秋心跳直沖喉嚨眼兒。

不敢瞧他。

趙曦亭拿了點紙摁她嘴邊,幫忙擦了擦。

他剛要放下手,孟秋突然抓住他的拇指,擡起頭,目光央上他,嬌嬌怯怯,一汪的水。

唇也咬紅了。

趙曦亭臉色寒涔涔,目光寡淡地看她,像不認識。

孟秋知道他不高興了,不再握著他拇指,轉而去抓他的手心,要和他牽手,和他親昵,求他放過她這一次。

趙曦亭沒躲開,任由她抓著,把紙巾放下,懶散看人:“林曄,賭馬玩不玩?”

“賭球門檻太低,沒什麽趣兒。”

“賭馬還不錯。”

趙曦亭幾句話下來,兩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孟秋立馬松開他,趙曦亭瞇眼掃過去,冒出點狠意,把她攥緊了,一點手不讓放。

林曄噌地站起來,看向孟秋,臉漲紅了。

“你告訴他的?!”

“為什麽啊?孟秋。”

“他壓根不是你朋友,而是男朋友,對不對!”

林曄從來沒有用這麽兇的眼睛看過她,音量也是認識以來的最大。

“你把我帶到這裏和你們吃飯是什麽意思?!”

“你告訴他這些事,是不是因為我賭球輸得一塌糊塗,太丟人……。”

“孟秋,把我當談資嗎!”

孟秋有點被他吼怔住了,有口難言。

她是真的有口難言。

她啞聲叫他名字,搖搖頭,想讓他冷靜下來,“……林曄。”

孟秋知道,賭球的事情是林曄的痛處,所以他什麽都顧不上了。

見狀,趙曦亭眉宇緩緩聚攏,從椅子上站起來,抓著人手腕拉到身後,眼睛瞇起來。

趙曦亭盯了林曄兩秒,隨手撈起瓶礦泉水暴戾地往他腳邊一摔。

“林曄你是廢物麽,你有什麽臉跟她較勁兒。”

砰地一聲,除了趙曦亭外,都嚇住了。

礦泉水瓶咕嚕咕嚕滾到旁邊。

林曄被他氣勢壓得眼睛發紅,在他目光下,幾乎想彎下脊梁,咽了咽幹澀的唾沫,強撐著一動不動和他對峙。

趙曦亭黑眸寒意滲出來。

“自己一攤子爛事兒,她逼你賭的?嗯?”

趙曦亭盯著他,像要把人關進監獄裏。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私底下第一次見她。”

“她被人拿個假合同威脅。”

“差點吃官司。”

“她被人纏得躲都沒地兒躲。”

“你幫上忙了?”

林曄表情凝固了。

孟秋楞了下,她都快忘了這茬。

後面那個姓齊的確實沒找過她,她原以為是他們公司找到了新的人。

沒想到趙曦亭記得這麽清楚。

趙曦亭繼續冷聲說。

“元旦晚上她被人欺負,差點鬧到派出所,你擱哪兒杵著呢?”

“電話關心過一個麽?”

“你幫別的姑娘出氣倒利索,孟秋哭的時候你在做什麽,在哄誰啊?嗯?”

林曄一怔,臉色蒼白起來,有點慌張地去尋孟秋,“你哭了嗎?什麽時候……”

“到今天了還弄不明白。”

趙曦亭看笑了。

“還有,她之前讓你搬地兒,你當聽不懂。”

“都是成年人了,一點分寸感沒有,你不就圖她好說話?”

趙曦亭停頓了一下,眼睛冷冷淡淡抽過去,像鞭子,有絲輕蔑,啟唇。

“林曄,你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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