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關燈
第66章

另一邊。

安尋站在空蕩蕩的接機大廳裏, 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明明前一秒,他已經沖出了接機大廳,即將邁進前來接應的黑色星梭車內, 可下一秒,他又重新回到了接機大廳——這裏已經沒有了撕逼的粉絲, 沒有了洶湧的人潮, 只有他一人站在大廳正中央,周圍安靜得近乎滲人。

是高級精神力者出手了?

上輩子豐富的實戰經驗,讓安尋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如此判斷。

這裏明顯不是真實的接機大廳,只是一個獨立於現實的異度空間,能將自己瞬間拉入這裏,這種能力, 極有可能是……

“阿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人聲音清朗, 語氣溫柔,安尋的表情瞬間僵住——哪怕自己化成了灰,他都不會忘記這個聲音。

安尋一動不動地停在原地,直到那人又喚了一聲, 他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人。

紀澤辭。

聯邦中心區年輕一輩中最負盛名的青年才俊, 紀家眾星捧月的大少爺, 與自己訂過婚約的未婚夫,同時也是……上輩子親手了結自己性命,將自己推入深淵的殺人兇手。

安尋戴著帽子和口罩,整張臉被遮得嚴嚴實實, 紀澤辭看不到少年是什麽表情, 所以並未察覺到對方的戒備和敵意,仍在用過去的親切口吻與他對話。

“阿尋, 好久不見。”青年微笑著,像是真的在為這場相遇高興,“你終於來中心區了。”

安尋沒有搭話,只是沈默地盯著對方。

說老實話,他沒有預料到紀澤辭會來。

上輩子安尋剛來中心區時,說好了會第一時間迎接他的紀澤辭並沒有出現,對方借口要參加封閉式訓練,一連幾個月都沒有露面。

那時,所有人都知道安尋是紀澤辭的未婚妻,所有人也知道安尋對紀澤辭愛得癡迷,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紀澤辭對癡癡等待著他的未婚妻根本不屑一顧,將人晾在星河會的宿舍裏不聞不問,甚至連只言片語的留言與安慰都沒有。

這個世界是勢利且殘忍的,肉弱強食不僅體現在錢權的爭奪上,對於愛情,人們同樣存在著明顯的慕強心理:他們口頭抨擊言而無信的負心人,心底卻羨慕並欣賞浪子們玩弄人心的高超技巧;他們表面同情和憐惜被辜負的癡心人,背地裏卻嘲笑並諷刺癡情者都是自作自受的戀愛腦。

那幾個月,安尋第一次感受到了殘酷世界的人情冷暖,外面的一切一切,都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這裏不是人人平等友愛的星洲伊甸園,而是一旦暴露出弱點就會被群起攻之的修羅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就要承受一波又一波的尖酸惡意和風言風語。

上輩子,安尋苦苦等著紀澤辭來垂憐自己,對方就是不肯露面;這輩子,他打定主意不再和紀澤辭有任何糾葛,這位紀家少爺倒是推掉了“至關重要的封閉訓練”,第一時間跑來機場找自己了。

多麽的諷刺,也多麽的可笑。

見少年沈默地站在原地,不接自己的話茬,也沒有向自己示好的意思,紀澤辭嘴角的笑意有點掛不住了,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下的情況,似乎和自己預想中有些出入。

紀澤辭知道安尋已經和星河會決裂,也知道對方的大膽行徑與過去的風格判若兩人,但他不認為安尋做出的種種改變中,也包括對自己的癡心愛戀——

就在安尋離開星洲的前一個周,還在給自己寫信,那封由對方親手書寫的信件裏,少年一如既往地傾訴了對自己的思念,以及即將能在自由聯邦相聚的喜悅。

單純的星族人並不懂得如何撒謊,紀澤辭絕對可以肯定,給自己寫信時的安尋,仍是深深愛戀著自己的。

時光若倒退一年,收到安尋的信件,看到少年對自己如此迷戀,紀澤辭一定也滿懷柔情蜜意,恨不能長出翅膀飛去星洲與之相聚,因為那時的他,就如安尋對自己一般,也無比癡情地迷戀著對方。

紀澤辭曾對母親說過,與安尋訂婚的那一天,是他人生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刻,這並非誇張,而是事實。

紀澤辭對安尋是一見鐘情,那一天令他永生難忘,兩情相悅的美妙也令他沈迷陶醉,他一度認為抱得美人歸的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男人,可一切美好的憧憬,都終結在了一年前。

——因為他發現了,這場“愛情”的真相。

和眾多在大災變之後強勢崛起的家族一樣,紀家作為自由聯邦最聲名顯赫的古老家族,有著獨屬自己的制勝王牌——數量眾多的精神力古物。

這些從大災變時期流傳下的特殊古物,是在當時特殊的變異環境下自然誕生的,它們內蘊強大的天地能量,哪怕只是低階古物,只要運用得當,效果也能媲美一位高級精神力強者。

紀家底蘊深厚,經過歷代的積累,收集了很多這樣的古物。若只是單純收藏,他們與普通的收藏家並無差別,真正讓紀家攫取到大量好處的關鍵是——每一百年,紀家的親眷中,都會出現一名“通神者”。

“通神者”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精神力,他們類似前災變時代的通靈者,可以與有靈性的事物進行溝通,紀家目前的“通神者”是紀澤辭的爺爺——紀家真正的掌權者,擁有絕對權威的大家主,紀嶺松。

紀澤辭一直都知道,父母之所以相中安尋,是因為爺爺紀嶺松在與一個名為“命運書”的精神力古物溝通時,從書中得到啟示,知道安尋若能嫁入紀家,會給家族帶來巨大的好處。

正因如此,當時眼高於頂的豪門紀家,才會放低身段,與名不見經傳的小組織星河會搭上關系,並借著“去星洲游玩觀光”的由頭,見到了剛滿十五歲的少年安尋。

彼時的紀澤辭並不知道家裏的安排,他那時還是未畢業的自由聯邦名校精英生,身邊鶯鶯燕燕不少,卻沒任何一人入得了他的眼,他一直以潔身自好為榮,覺得沈迷於無聊情愛的人都是庸俗之輩。

這位從未墜入過情網的天之驕子,在踏上星洲的那一天,才第一次明白了何為怦然心動,何為一見鐘情,何為“有美一人,見之不忘,思之如狂”。

等後來,紀澤辭知道這次會面是家人有意安排的“相親”,安尋是爺爺紀嶺松為自己欽定的結婚伴侶,他也並不反感。

在聯邦中心區,交易式聯姻是常規操作,他沒有違心地娶一個不愛的人為妻,而是與自己喜歡的對象成婚,這已是天大的幸事,他慶幸都來不及,又怎麽會違抗家族的安排?

然而,他對這份愛情的一切甜蜜憧憬,都結束在了一年前。

一次機緣巧合,紀澤辭無意中得知了:家族安排的不僅僅是他與安尋的“婚約”,他對安尋的“愛情”,竟也是由家族刻意操控的!

在紀家的藏品庫中,有一件名叫“蝶戀花”的精神力古物,那是一副色彩絢麗的油畫,畫中綻放著一朵嬌艷的金蕊玫瑰,漂亮的藍色蝴蝶圍繞著花朵翩然起舞,戀戀不舍,不願離去。

這幅畫原本掛在爺爺紀嶺松的茶室,三年前卻突然撤下,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紀澤辭才知道:“通神者”可以將精神力古物的畫中物取出,而這副“蝶戀花”,蘊含著強大的精神力能量,只要讓兩人分別服食下蝴蝶的蝶粉和金蕊玫瑰的花汁,前者就會對後者一見鐘情。

這種被操控的感情非常強烈,可以穿透靈魂,當事人絕對無法反抗,除非一方死亡,否則服用蝶粉者對服用花汁者的迷戀,一輩子都無法解除。

紀澤辭記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見到安尋的時候,少年就正在飲用自己母親遞給他的一杯玫瑰花茶。

明明當時隔了那麽遠的距離,花茶中飄散出的玫瑰清香卻那樣馥郁,甜膩的香氣吸入他的鼻腔,流溢進他的口舌,甘甜得讓紀澤辭的心都醉了。

現在回想,自己竟會沈醉在玫瑰花茶的香味中,這根本不正常!

除非……除非是自己不知情時服用了蝶粉,所以在安尋服用花汁時,受到“蝶戀花”效果影響的自己,才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渴望與向往,繼而對少年一見鐘情。

這份天作之合的美妙愛情,竟只是一場包裹著甜蜜外衣的人造陰謀,得知真相的紀澤辭如遭雷擊,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他知道爺爺紀嶺松對那本“命運書”深信不疑,也知道紀家正是靠著“通神者”的能力,一次又一次抓住了歷史的機遇,才讓家族長久興旺,綿延至今。

但他沒想到,為了讓自己心甘情願地接受這份婚約,他的家人竟然讓他服食蝶粉,他一直深信不疑的情根深種,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紀澤辭當初多麽的喜歡安尋,在得知真相後,受到的打擊就多麽巨大——

紀家家規森嚴,對繼承人的要求更是嚴苛,從小到大,紀澤辭幾乎從未有過自主權,他的想法沒有人在乎,唯有家族的意志才是最重要的。

在絕對權威的重壓下,紀澤辭從未表露過自己真正喜歡什麽東西,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喜歡,只要父母和爺爺不喜歡,自己就絕不可能擁有,還不如從一開始不要心存奢望,做一個聽任家族擺布的乖孩子,那樣才更輕松。

對安尋的愛慕,卻喚醒了紀澤辭深藏在心底的叛逆與渴望,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為自己活一次,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擁有真正喜歡的東西,卻不料……他仍然沒有逃過家族的安排。

紀澤辭花了很長時間,才從這次的重創中緩過神來。

他知道自己應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自己應該繼續扮演一位合格聽話的繼承人,聽從家族的安排,繼續與安尋正常交往,做一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等對方來到自由聯邦,婚期一到,就立刻與安尋成婚。

但他做不到。

他嘗試過,努力過,可他實在沒法面對安尋,只要一想到自己對安尋的渴慕和思念都是假的,是精神力古物制造出的效果,他就感到恐懼和惡心。

那段時期,紀澤辭渾渾噩噩,甚至懷疑起自己人生的意義——過去他聽從家族的安排,只是表面的迎合,至少思想還是屬於自己,可事到如今,自己的思想都可以被操控,這樣的自己,與機械麻木的傀儡又有什麽區別?

所以,自己活下去的意義到底是什麽?難道就是家族裏一個好用稱手的工具嗎?這就是自己註定要背負的命運嗎?

或許是遲來的叛逆期終於爆發,又或許是急於證明自己並不是可悲的傀儡,從那之後,紀澤辭背著家裏人,開始刻意冷落安尋。

他不再及時回信,就算回信言辭也很敷衍,還用各種借口推拒與安尋見面,他不想讓自己那麽狼狽可悲,連生平僅有一次的心動,都是家族處心積慮策劃出來的謊言。

可“蝶戀花”的效果,實在太過霸道。

就算紀澤辭無比嚴苛地規訓自己,可每當聽旁人提起那個名字,收到安尋傾註愛意的信件,他仍會不由自主地望向星洲的方向,不由自主地思念起他的少年。

然後在回過神後,又驚又懼,更加嚴苛地痛罵自己,憎恨自己意志薄弱,竟又沈迷於虛假的情感。

這種精神戒斷的痛苦,不亞於讓癮君子戒除掉最烈性的毒/品,就在紀澤辭快要絕望屈服時,他的救星出現了。

——夏儀走進了他的生活。

紀澤辭和夏儀很久前就認識,後來兩家交好,他倆的來往更加頻繁。

在紀澤辭眼中,夏儀是一個心地善良的活潑少年,亦是自己的眾多好友之一,他從未對夏儀產生過別樣的念頭,但與精神戒斷的艱苦搏鬥中,不知不覺地,紀澤辭將目光轉移到了夏儀身上。

夏儀是安尋的繼弟,兩人同父異母,雖然樣貌不完全相像,卻也有些相似之處。

說不清是在找替代品,還是試圖麻醉自己,紀澤辭對夏儀關註得多了,漸漸覺得……對方似乎也很不錯。

夏儀十分關心他,也很善解人意,紀澤辭最痛苦的那段時光,無人察覺到他的異常,只有細心的夏儀發現了他的反常,不離不棄地陪伴著他,安慰著他,像一盞小小的溫暖明燈,支撐他熬過最黑的夜。

新的情感悄無聲息地萌發,紀澤辭驚訝地發現:在他對夏儀加深興趣的同時,他對安尋的愛戀,漸漸變淡了。

夏儀的出現,竟讓他對抗住了“蝶戀花”的影響。

這堪稱一個奇跡。

能創造出奇跡的情感,必然只有“真愛”——是的,這才是真愛,不是借由外力催生的虛假情感,而是發自內心,完全由自己主導的,真實愛情。

在意識到這個事實後,一直身陷於思想剝奪恐懼中的紀澤辭,終於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讓他更欣喜若狂的是,在一次暧昧的試探中,夏儀竟也表達了對自己的愛慕。

他們兩情相悅,但這份感情見不得光,他們只能秘密地交往,紀澤辭對此心懷愧疚,夏儀卻無怨無悔,只是笑著說——

“知道澤辭哥哥你心裏有我,我就很幸福了,其他的我別無所求。”

紀澤辭又感動又感激,越發堅定了要與安尋解除婚約的決心——他已經想好了,既然找到了此生真愛,就絕不能辜負夏儀,這一次,他不會再聽從家族的擺布,一定要為自己的幸福爭取一次。

只是願景很美好,現實很殘酷,紀澤辭很快發現:雖然自己在外面風光無限,是備受追捧的紀家大少爺,可在紀家內部,他的地位並非不可動搖,旁系的叔父堂表兄弟們,從未放棄過討好爺爺紀嶺松,而紀嶺松也從未明確指定自己就是下一任繼承人。

紀澤辭很清楚,若自己不稱爺爺的心意,自己如今擁有的一切,頃刻都會被這位大家主收回,除非……除非他做出一些真正的實績,讓自己成為紀家同輩人中,最優秀最突出的那一個。

這樣的機會,眼前就有一個:根據儀器測算,最適合他精神力二次覺醒的時間,再過三個月就會到來。

紀澤辭的精神力資質極好,初期覺醒已是S級的水平,只要二次覺醒達到SS級甚至更高的等級,他就是紀家同輩中無可替代的存在。

紀澤辭已經打算好了,在成功二次覺醒之前,他會繼續蟄伏,繼續扮演好聽話少爺的形象,不去挑戰父親和爺爺的權威,更不會違逆長輩們的意志——

父親想讓自己將安尋帶回去,接管對方身上的星珠和星珠貝飼養配方,同時確保婚約繼續履行,這是家族的命令,亦是一次考驗,自己必須要做到,決不能讓家裏人失望。

只要再忍三個月就好。

三個月而已!

“阿尋,”在心中暗暗勉勵著自己,紀澤辭重新掛上了完美的微笑,聲音也越發溫柔,朝著少年的方向走來。

“阿尋你別怕,我只是想帶你回家看看,父親母親他們都很盼望見到你呢。”

拋出去的善意邀約並未被接收,對面的人甚至後退了一步,聲音冷淡。

“不必了,沒什麽好見的。”少年突然一頓,“……哦對,倒是有件事,現在就該說清楚。”

紀澤辭為安尋格外疏冷的態度暗暗皺眉,但表面未顯露出不滿,很好脾氣地問:“什麽事?”

“紀澤辭,我們分手吧。”安尋盯著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解除掉婚約,從今往後,你我只是路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