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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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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無知無覺的夢境依然在繼續。

安尋看著那盞滅掉的魂燈, 心底出奇的平靜。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白燈滅意味著什麽,也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就好像是置身事外的觀眾註視著舞臺上的戲劇, 內心沒有絲毫波瀾, 頂多……頂多是在心裏喃喃自語一句——我又死了啊。

又?

寧靜的心湖突然泛起了微小的漣漪,仿佛是一個遲鈍的人,後知後覺地察覺到這出宏大戲劇中,一個早已存在的bug。

為什麽我想的是“又”?

微小的漣漪漸漸掀起了波瀾,直至演變成滔天巨浪,周圍的世界在巨浪沖擊中岌岌可危, 摧枯拉朽, 全面崩塌,安尋下意識閉上眼,等地震般的搖晃終於平息後,他聽到了歡聲笑語。

人們的交談聲, 孩子的嬉戲聲,喜慶的音樂聲, 熱情的道賀聲, 人聲鼎沸,攘來熙往,安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碧綠的草坪上, 周圍全是帶著笑臉的人群, 他們手持酒杯,嘴裏說著各種吉祥祝詞, 很顯然,他們今天聚集於此,是為了共同慶賀一件大喜事。

在草坪的中央,有一個搭建好的華麗舞臺,舞臺上方掛著一副醒目的紅色橫幅,內容是——

【敬祝紀澤辭先生和夏儀先生新婚快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這裏是紀澤辭和夏儀的婚禮現場。

此次婚宴的兩位主角,此時就在人群的中央,他們一個高大英俊,一表人才,一個俊美嬌俏,笑靨如花,兩人站在一起,真是賞心悅目,般配登對,誰看了不得讚一句天造地設,佳偶天成?

除了夏儀和紀澤辭,安尋還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季宇和繼母夏詩英,兩人都春風滿面,喜不自勝。

今天聯邦中心區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全都來了,季宇和夏詩英面上有光,自然志得意滿。他們很清楚,眾人如此捧場,不僅因為紀澤辭的父親已競選成功,是自由聯邦新一任總統,更因為星河會如今已是自由聯邦醫療系統的第一大會,他們手握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就等於握住了這些人的保命券,但凡腦子不傻的,都會對他們極盡奉承,笑臉討好。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安尋行走在熱鬧的人群中,無悲無喜,只剩漠然。他覺得這裏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實際上,也的確與他無關。

——因為,他已經“死”了。

突然,一片賓主盡歡的繁鬧景象中,傳來一絲不和諧的騷動。

起先只是入口處小範圍的騷亂,動靜很快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近,賓客們不由得停止了談笑,紛紛擡頭望去,接著露出驚愕的表情——

一隊身著異國服飾的肅穆衛兵闖入了會場,他們個個煞氣騰騰,為首那人更是臉色陰沈,面寒如冰,尤其那身黑衣,哪像是來赴婚宴,更像是來吊喪一般。

夏儀最先露出了氣憤的神色,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以星河會如今的權勢,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敢來觸他黴頭?

但當夏儀看清領頭人的面目,臉上的憤怒瞬間凝固,他驚愕地直接叫出了聲——

“穆遷?”

這個名字像是落入水中的驚雷,頓時炸出了更多驚呼。在場賓客反應過來後,立刻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當年安尋和穆遷皇子的跨國聯姻,可是件轟動自由聯邦的大事,一向高傲的熾紅帝國居然讓尊貴的皇後殿下親自出馬,恭恭敬敬地拜訪星河會,為自己的小兒子求娶那位星族的少年天才。

而這件事最勁爆的點在於,那位星族少年早已有了婚約,是別人家的準兒媳了,可最終這樁強求的婚事竟然還是促成了,舊婚約作廢,新婚事達成,這場聯姻裏兩位主角——安尋和穆遷的名字,也因此在自由聯邦家喻戶曉。

這隊突然闖入婚禮現場的衛兵,明顯來者不善,相比其他人的慌亂,季宇最先冷靜下來,他打量了一眼來者,目光微閃,面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原來是穆棄殿下。”

眾人一楞,隨即恍悟,內心忐忑的夏儀在聽到這句話後,也悄悄松出一口氣。

是啊,來的人怎麽可能是安尋的那位病秧子丈夫呢?

死者不可覆生,那位穆遷皇子早在半年前病逝,聽說他有位孿生哥哥,名叫穆棄,只是沒想到兩人居然長得如此相像,乍一看,還真以為是穆遷本尊過來了。

穆棄沒有理會季宇,他的金眸森寒如冰,刀鋒般的視線牢牢釘在夏儀和紀澤辭的臉上。

“安尋呢?”穆棄問,“他人現在在哪裏?”

夏儀臉色微變,下意識抓緊了紀澤辭的手。

紀澤辭倒是很鎮定,他作為總統之子,論身份地位,並不比穆棄這個熾紅帝國的皇子差,自然不會像別人那樣心存忌憚。

紀澤辭安撫地拍了拍夏儀的手,對著穆棄傲然一笑。

“穆先生,你這話問得真是奇怪,安尋早已遠嫁熾紅帝國,一連數年都沒回來,你要是想找人,不去你們自家地盤上找,怎麽反而跑來質問我們?難道你以為我們自由聯邦人也如你們帝國一般,只要看上的東西,管他什麽先來後到禮義廉恥,反正先把人綁走了再說?”

這話顯然是在譏諷當年熾紅帝國的強娶行為,因為紀澤辭說得戲謔幽默,不少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但下一秒,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紀澤辭也笑不出來。

一股強橫的力量突然壓迫住他的身體,他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雙膝一沈,直接重重地跪了下去。

旁邊的夏儀和他一樣,青年面上是驚恐的,身體卻像被操作的提線木偶,根本不由自主,也重重地跪了下去。

兩位婚禮新人狼狽地跪在一起,像是在等待受審的罪人一樣,季宇和夏詩英大驚失色,正要上前,那些面色陰沈的護衛先一步攔住了兩人,衛兵們齊齊露出腰間的利刃,經由精神力加持過的刀刃反射出森森寒光,在場眾人頓時都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穆棄走到紀澤辭面前,他動了動手指,紀澤辭就像是被人揪著頭發一般,不得不仰起了頭。

“我再問你一次,”穆棄冷冷盯著他,又看了一眼同樣被迫擡起頭的夏儀,“還有你。”

“安尋人呢。”他問。

“他現在在哪裏。”

紀澤辭又驚又怒:“我們怎麽知道!”

他被迫當眾下跪,已是奇恥大辱,而最讓紀澤辭難以接受的是,他堂堂一個SS級的精神力高手,居然無法反抗對方的精神力威壓,這無疑說明穆棄的精神力底蘊比他更加深厚強橫,這種壓倒性的力量對比,讓紀澤辭又狼狽又不甘心。

“穆棄,我警告你!”紀澤辭恨恨道,“這可是在自由聯邦境內,不是你們熾紅帝國!你不過是個普通皇子,如果鬧出什麽外交風波,導致兩國交惡,這代價不是你能承受得起的!”

比起紀澤辭的色厲內荏,夏儀姿態更卑微一些,他像是嚇得不知所措了,眼底湧出淚水,聲音哽咽而委屈。

“穆棄殿下,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安尋哥哥他是發生了什麽事嗎?他不是在熾紅帝國一直過得很好嗎?他到底怎麽了?究竟出什麽事了?”

夏儀這副受了無妄之災仍不忘關心兄長的淳良樣子,讓圍觀眾人深深感動,對穆棄仗勢欺人的做派也越發厭惡,穆棄根本沒有理會那些惡意的目光,只是冷冷瞪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夏儀。

“安尋半個月前就回了星洲,十三港的很多人都看見了。”他說,“你和紀澤辭當時也在星洲,你敢說你們沒見到安尋?”

現場寂靜一瞬,接著一片嘩然。

安尋竟然從熾紅帝國回來了?這可是個重磅消息,為什麽他們完全沒有聽說?

紀澤辭臉色微變,夏儀則露出驚訝的神情,失聲道:“哥哥他是什麽時候回的星洲?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穆棄一揚手,幾名侍衛擠入人群,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人丟在地上。

那人頭發淩亂,表情惶恐,臉上還有淤青,顯然是受過一番拳腳伺候,夏詩英一怔,睜大了眼睛。

“立群?”

被扔在地上的人正是她的弟弟夏立群,對方昨晚沒有回家,這個花花公子向來有眠花宿柳的習慣,夏家人以為他又醉倒在哪個女人的溫柔鄉裏了,根本沒有多想,誰知竟是落到了穆棄的手裏。

穆棄盯住夏立群的眼睛,後者似乎受過極大的驚嚇,剛和穆棄一對視,立刻嚇得魂不附體,淒厲地哀嚎起來。

“我說!我說!我全說!”他宛如魔怔一般,毫無形象地大喊大叫。

“我們的確在星洲見到安尋了,大家都很吃驚,都沒想到安尋會突然回來,後來、後來小儀他們帶著安尋去了靈泉源頭的洞穴,我沒有跟過去,後面……後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求求你放過我吧嗚嗚嗚嗚……”

現場頓時嘩然一片。

受邀參加婚宴的人沒有傻子,若說之前他們認為穆棄是故意鬧事,如今有了證人證詞,先前拼命隱瞞見面事實的夏儀他們,就顯得非常可疑了。

“你這是屈打成招!”紀澤辭立刻辯駁,“他顯然是被你折磨過,精神都不正常了,才會這樣一派胡言!”

夏儀也一副蒙受了天大汙蔑的樣子,他邊擦眼淚,邊對著夏立群喃喃道:“小舅,我知道你是被威脅了才這樣說的,我不怪你,我們都不怪你……”

穆棄冷眼看著這兩人演戲,聲音陰沈:“既然你倆覺得冤枉,不如當場自證一番,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金色的圓盤,那東西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透亮,宛如鏡子一般。

“這件精神力古物,具有測謊功用。”穆棄亮出圓盤,“現在我們各執一詞,不如用這件精神力古物測一測,看看到底誰在說謊。”

所謂的精神力古物,是指從大災變時期流傳下的特殊古物,它們是在當時特殊變異環境下自然誕生的,無法覆刻,亦無法仿制,這些東西表面看上去非常普通,實際具有特殊能量,有些古物的效用甚至比得過一位高級精神力者。

熾紅帝國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皇族寶庫裏類似的古物比比皆是,穆棄現在拿出一件,沒人覺得意外,眾人立刻將視線投向了夏儀和紀澤辭,等待著接下來的驗證。

跪在地上的兩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穆棄上前一步,將圓盤遞出,聲音冰冷。

“你倆誰先來?”

片刻僵持後,紀澤辭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

“穆棄!你是瘋了吧!”他拼命反抗著穆棄施加的精神壓制,憤怒地嘶吼,“你一個沒實權的帝國皇子,居然敢在我們自由聯邦的地界上鬧事撒野,我看你是活膩了!你等著,等我父親來了現場,看到你對堂堂總統之子動用私刑,有你好受的!你……”

一個拳頭中止了男人的怒吼。

穆棄一拳結結實實打到紀澤辭臉上,後者直接被打翻在地,臉頰迅速紅腫起來,他咳嗽得驚天動地,吐出兩顆斷牙和一口血沫,正想掙紮著爬起來,另一側臉又被穆棄狠狠補了一拳,男人像沈重的麻袋般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

圍觀人群發出驚恐的尖叫,穆棄置若罔聞,他一腳踩在紀澤辭腫脹的臉上,低頭冷冷看著他。

“我問你的是安尋的事。”穆棄說,“不是別人,是安尋,是你曾經的未婚妻,安尋!”

“你們曾經兩情相悅,他是個懂事的人,為了不給你新婚添堵,他放棄了與親人團聚,獨自回到星洲,而你呢?你又是怎麽回報他的?”

穆棄突然扭過頭,盯住旁邊的夏儀。

夏儀在看到紀澤辭倒下時,已經嚇得臉色煞白,他拼命想往後縮,但礙於精神力的控制,根本躲無可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穆棄走到自己面前。

“當時發生了什麽?”

那枚測謊圓盤被粗暴地塞進手裏,夏儀知道,只要自己說話,這枚圓盤就會有反應,所以他閉緊了嘴,一個字都不敢說。

“你們在星洲對安尋做了什麽?”

夏儀感覺脖子一緊,他被提著領子拽了起來,對上一雙陰冷恐怖的眼睛。

“你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瘋子。

這個人是瘋子。

夏儀狠狠打了個寒戰,他自詡擅長識人,所以對上目光的那一霎,他立刻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已經瘋了。

對方看似冷靜理智,猶如正常人一般,但只要與他對視,看到那雙森寒幽邃,偏執陰沈的眼睛,就知道這個人根本不正常。

他或許是來尋求真相的,但尋求真相這件事本身,只是岌岌可危維系著他理智的最後一縷絲線,一旦真相揭曉,那就是脆弱絲線崩斷的時候,到那時,真相帶來的不是和解與釋懷,而是火山爆發般的毀滅與災難——自己會死,紀澤辭會死,父親母親會死,所有人,他們所有人都會被這個瘋子弄死!

夏儀咬緊牙關,他拼命搖著頭,打定主意什麽都不說,因為說出真相的後果他根本承受不起。

穆棄的眼神越發陰狠,正要繼續逼問,身後突然一陣騷動,是一直被攔在外面的季宇終於突破了重圍。

或許是護子心切,季宇竟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力量,硬生生從穆棄手中搶走夏儀,將人護在身後。

“穆棄殿下,差不多可以了吧!”

這位一向儒雅隨和的男人,早已不覆最初的從容,大難當前,他拿出了星河會大會長的氣勢,毫不畏懼地同穆棄對視,嚴厲斥責道。

“我兒子的婚禮已經完全被你攪亂,紀澤辭少爺也被你毆打洩了憤,紀柏總統馬上就會趕到現場,一旦他出面,這就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外交紛爭了,殿下你真要把事情鬧到無法收場的地步,才會甘心嗎?”

穆棄看著季宇。

對方雖然是高級精神力者,可畢竟只是個治愈師,這種職業在硬碰硬的武力較量中毫無優勢,季宇這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道此時對抗無異以卵擊石,縱然如此,他還是豁了出去,拼死站出來護住自己的兒子夏儀。

舐犢情深,令人動容,可是——

“安尋也是你的兒子,親兒子。”穆棄說,“現在他下落不明,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季宇目光閃動了一下,態度卻沒有松動。

“穆棄殿下,您現在還是離開吧,我也是為了您好。”

穆棄面無表情地盯著男人,突然說。

“安尋他死了。”

原本騷動的現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賓客都瞪圓了眼睛,他們震驚地看著穆棄,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安尋他,死了。”

穆棄上前一步,揚手一指瑟瑟發抖的夏儀。

“安尋是在星洲與他們碰面後才身亡的。”穆棄手指夏儀,目光卻緊緊盯著季宇。

“季宇會長,你身為如今的星族族長,亦是安尋的生父,於情於理,你都該立刻審問夏儀和紀澤辭,為你大兒子討一個公道,以慰亡靈!”

夏儀嗚咽一聲,緊抓著父親的衣服不敢擡頭,季宇安撫地拍了拍夏儀的手,平靜地望著穆棄。

“穆棄殿下您千裏迢迢趕來,就為我家長子討個公道,真是慷慨仗義,情深義重。但這是我們自己的家事,不勞外人費心,您還是請回吧。”

就在季宇說話的同時,草坪上由遠及近的傳來大量腳步聲,是接到消息的自由聯邦衛兵們迅速趕來了。他們人多勢眾,其中也不乏精神力高手,瞬間將穆棄他們層層包圍起來。

雙方攻守互換,形勢陡轉,季宇越發有了底氣,夏儀也從恐懼中緩過神,微微挺直了腰板。

“穆棄殿下,”季宇又一次下了逐客令,“到此為止吧,你在這裏大鬧一場,我們還願意讓你自行離開,已經給足了面子,如果你再賴著不走,後果可不是你能承受的。”

穆棄像是根本沒發現形勢的變化,又像根本沒有聽到季宇的警告,這位褐發金眸的皇子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定定地看著對面的男人,良久良久,喃喃低語。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安尋死了。”

“你早就知道他死了,知道他死在星洲,還知道害死他的人是夏儀和紀澤辭,但你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甚至大辦喜宴,粉飾太平……”

男人慢慢揚起嘴角,在所有人驚惶的目光中,大笑起來。

“哈哈……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何苦讓他回來?我為什麽要讓他回來?哈哈……我想救他,卻還是害了他,又一次,又一次害了他……哈哈,我好蠢,我真的好蠢!”

“瘋了。”聽著男人滲人的笑聲和各種胡言亂語,夏儀背後竄起一股涼意,“他……瘋了。”

季宇也有同感,他抓住夏儀的手,想遠離這個癲狂的瘋子,卻猝不及防地發現——他們動不了了。

以季宇的精神力敏銳度,居然完全沒發現自己是何時被對方控住的,他驚愕地擡起頭,發現穆棄已不再大笑,男人垂下嘴角,冷金色的眼珠慢慢轉了過來,野獸般的金瞳中除了陰狠,還透著一股偏執的瘋狂。

“……他不該死得不明不白,不該是這個下場。”

穆棄朝他們走來,每踏出一步都讓季宇他們心驚膽戰;周圍的衛兵們雖然想要上前,可被無形的精神力威壓格擋著,誰都無法靠近。

“害死他的兇手,一個都別想逃。”

“血債,必須血償。”

季宇和夏儀被猛地掐住了脖子。

他們眼中布滿了死亡的恐懼,面前的男人比死神還要冷酷,掐著他們的手比鋼鐵還要冷硬,那雙手不斷收緊,無視兩人的掙紮和絕望,收緊,收緊……

“嘭”地一聲,兩人突然跌倒在地。

夏儀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穆棄為什麽突然松了手,他只知道:他和父親沒死,他們還活著,他們得救了!

夏儀貪婪地呼吸著失而覆得的空氣,他連滾帶爬地逃了幾步,扭頭一看,終於明白自己為何得救——

那個冷酷可怕的男人似乎突發了嚴重的急病,他捂著胸口半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殷紅的血順著嘴角汩汩淌下,轉眼間就在腳下積起一灘鮮紅的血泊。

任何人都看得出,這病來得又快又猛,此人已命不久矣。

夏儀怔了半晌,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狂喜。

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哈哈哈,你不是很囂張嗎?你不是想來討公道嗎?你算什麽東西,真以為這世界是圍著你轉的,你說黑就是黑,你說白就是白?”

先前有多恐慌多憋屈,此時就有多快意多出氣,夏儀惡狠狠地一指穆棄。

“你大鬧我的婚禮,汙蔑我的清白,瞧啊,現在報應來了!人作惡,天在看,你這就叫罪有應得,惡有惡報!”

周圍的人也都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安尋看到半跪在地上的男人幾次想要站起身,他顯然無法接受自己被一場急病打倒,但無論怎麽嘗試,他都站不起來,嘴角溢出的鮮血甚至越來越多。

對方不明白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安尋知道。

他走到穆棄身邊,俯視著纏繞在男人身上的……密密麻麻的絲線。

別人都看不到,自始至終,只有安尋一個人看到了——從穆棄闖入婚宴現場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透明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

它們悄無聲息,憑空出現,每一根都細如發絲,來自天空,來自地面,來自每一縷微風,來自每一次吐息。它們像是深海的龐大魚群,聚攏,匯集,游動,然後鋪天蓋地地湧向穆棄,一圈又一圈,一層又一層,將他纏繞,捆縛,圈禁。

有些絲線鉆入了男人的身體,融入了他的血液,纏住了他的心臟,在穆棄想要了結夏家人的性命時,這些柔韌的絲線陡然變成銳利的尖針,讓他口吐鮮血,備受折磨,再也無法繼續覆仇。

“放棄吧。”安尋輕聲道。

“你改變不了什麽的,因為你對抗不了它們。”

穆棄無法聽到他的話,縱然奄奄一息,這個人仍在努力地掙紮和反抗,他並不知道是什麽導致了自己的悲劇,更不知道自己對抗的力量多麽強大恐怖,安尋悲哀地看著他,心底驀然升起一種同病相憐的悲憫。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在觸碰到穆棄身體的瞬間,安尋又一次感知到了對方的情緒。

痛苦,茫然,不甘,自責,仇恨,懊悔,以及……

穆棄猛地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這個瞬間,安尋以為對方是看到自己了,但並沒有。

男人的目光穿透了他的身體,望向更遼闊的遠方。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又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眼底閃過了然,恍悟,震驚,直至定格成滔天的怒氣與……恨意。

那樣強烈的恨,像是潑灑在白色宣紙上的濃墨,白紙纖薄,無法承受墨汁的濃烈,於是被汙染,被洇透,被浸成一團濡濕的漿紙,隨便一碰,就會糊一手黏膩的臟墨,所以人人避之不及,不敢靠近。

卻未料,這團吸飽了濃墨的漿紙中,竟燃起了火。

恨意的盡頭,不是墮落與瘋狂,而是執著的堅持與不屈的意志。

安尋怔怔地看著男人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眸仿佛化為了火光,星星之火,頃刻燎原,它燒得那樣猛烈,灼燙著世間萬物,毀天滅地,地動山搖,密密麻麻的絲線不見了,人群草坪不見了,一切的一切,都不見了。

安尋猛地一震,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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