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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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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紅蓮賭坊有間地下密室, 專門用來進行跨國通訊。從密室發出的信號波,可以躲過自由聯邦的信號捕捉和信息源監測,安全性和保密性都很高。

但相應的, 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的聲音和畫面,效果不太穩定, 有時聲音會失真, 畫面也不太清晰,如果不是遇到必須當面溝通的重大事項,他們一般不會啟用實時傳輸通訊。

枚蘭認為星河會的突發事件,的確值得開啟一次實時通訊,不過語音通話足矣,她沒想到自己的主人對此事竟然格外重視, 自己進入密室時, 通訊視頻都已經連接好了。

畫面那端的人坐在書房桌前,身上只潦草地披了件外套,像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開啟通訊了。

“殿下貴安。”

枚蘭對著畫面裏的人行了一禮,對方點點頭, 經由加密通訊後傳來的聲音有些失真,語氣是平緩溫和的。

“以後收到這樣重要的情報, 直接用緊急內線通知我, 哪怕這邊是半夜淩晨,也不要緊。”

“是。”枚蘭恭敬應道,“在下以後一定嚴格執行。”

“距離事發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你們又收集到了什麽新的情報?”

枚蘭將匯總過來的信息逐一呈報, 畫面裏的人靜靜聽著, 沒有插嘴一句,等枚蘭匯報完畢, 對方沈思片刻,開口道。

“他們不是被劫走的。”他說。

“多半是炸了房間,自己跑出來的,所以星河會不敢聲張,只想著息事寧人。”

枚蘭心裏一驚,她尚未敘述自己在咖啡館的經歷,主人居然已經將真相猜了個七七八八。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畫面裏的人影問:“怎麽了?”

“剛才匯報的信息,只是線人們傳來的情報。”枚蘭不敢隱瞞,如實陳述,“我這邊,還有一份新的線索……”

她先從自己收到那封邀約信件說起,當她提到,對方在信裏提到可以治好自己妹妹的絕癥時,只聽“哐當”一聲,似是有瓷器跌落,摔了個粉碎。

枚蘭驚訝地擡起頭,發現並不是屋內器具破損,而是來自對面的聲音——

畫面中的男人不知何時已豁然起身,他沒有理會不慎碰落的茶盞,向前快走幾步,像是突然意識到這只是全息通訊,又突兀地停了下來。

“你去見了他?”男人不覆先前的沈穩,聲音罕見有幾分急切。

“是。”

“有留下影像嗎?”

“有的。”

“放出來。”對方幾乎是在催促了,“我看看。”

枚蘭趕緊取下自己的紅寶石耳釘,裏面裝有微型攝像裝置,錄有在咖啡館裏見面的完整經過,她剛要放出錄像,對面的人又改了主意。

“開啟空間傳送,我要看最清晰的版本。”

這間密室裏有一個空間傳送通道,是SS級的空間精神力者親手構建的,可以遠距離傳輸一些小體積的東西,只是空間通道每使用一次,都要消耗掉一枚高級晶核,這麽昂貴的代價,除非是傳送特別重要的物品和機密文件,枚蘭他們平時根本不會啟用。

眼下自己的主人明顯對這次會面非常重視,只是場景重現的錄像而已,都非要看第一手的資料,枚蘭一邊著手開啟空間通道,一邊暗暗思忖——莫非殿下認識那名星族人,才一定要親眼辨認一番?

通道很快開啟,除了放入紅寶石耳釘,枚蘭將盛有五枚銀針的玻璃瓶也一並放入。

設置好傳送地點,提供能量的晶核如炭火般迅速燃盡,空間通道內的東西驀然消失,於此同時,遠在數萬裏之外某間書房的暗格內,悄無聲息多了兩樣東西。

畫面中的男人打開抽屜,從暗格裏取出紅寶石耳釘和玻璃小瓶。他先將那枚小瓶穩妥放好,然後立刻開啟了耳釘內的投影錄像。

隔著一道屏幕,枚蘭看到下午見面時的情景,以全息畫面的形式重新放映了出來。

雖然是自己的親身經歷,但從旁觀者的視角二度審視,必然能挖掘出更多細節,枚蘭正聚精會神地一同觀看,在放映到畫中人摘下墨鏡的那一幕時,錄像畫面突然停住了。

咦?

枚蘭起初以為是出了故障,見自家主人毫無反應,她忍不住出聲提醒。

“殿下?”

沒有回音。

枚蘭何其敏銳,立刻意識到:停滯的畫面並非源於故障,而是她的主人自己暫停的。

那個人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久久註視著畫面中喬裝過的星族少年,目光仿佛凝固了一般。

漫長的沈默,漫長的寂靜,不知過了多久,通訊畫面內才重新傳來聲音。

笑聲。

很低很沈的笑聲,絲絲縷縷,斷斷續續,壓著喉嚨一點點洩出,像是受盡折磨的人在臨死前吐出的最後一口氣,既是如釋重負,亦有感慨唏噓。

他低低地笑著,笑著,千言萬語,無可訴說,千頭萬緒,啼笑皆非,最後全都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終於啊……”

他像是在向錄像裏的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終於。”

****

下雨了。

此時正值黃昏,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小雨,天空布滿陰雲,不見絲縷落日霞光,淅淅瀝瀝的雨滴從陰沈天幕墜落下來,在透明玻璃窗上劃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安尋坐在窗前,借著窗外微弱的天光,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攤在手心裏的紙巾——是枚蘭寫了地址交給他的那一張。

耳邊傳來腳步聲,安尋下意識握拳藏住紙巾,擡頭一看,是司良走了過來,坐到他的身邊。

他們現在待在一個三無旅社的小房間裏,十三港這邊的偷渡客有很多,一些黑心旅社也願意接這種生意,他們假扮成偷渡客的一員,無需身份登記就順利入住了,雖然不是長久之計,但挨過這一晚是沒問題的。

“飛源已經睡了,”司良裝作沒看到安尋藏起紙巾的那一幕,語氣平常,“你不去休息下?”

“我還不累。”

“你的臉色可不是這麽說的。”司良仔細看了看安尋的臉,“還在為下午見面的事煩惱?”

安尋和枚蘭見面的事,司良和白飛源都知道,當時他們也在那間咖啡館裏,只不過坐在另一個角落,因為距離較遠,他們並不知道安尋具體和對方談了什麽。

但三人再次匯合時,司良明顯感覺到安尋有了心事,只是對方閉口不談,他也不好直接去問。

後來他們在三無旅社的房間裏安頓下來,白飛源因為太累,一沾床就睡了,他也小憩了片刻,睜眼後發現安尋仍心事重重,這下他可坐不住,覺得非問不可了。

“倒也不是煩惱……”安尋本想自我消化,可對上司良的眼神後,那股繃在胸口的氣一下就散了,他放棄了自作主張,默默將手裏的紙巾遞給對方。

“你看吧。”

司良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這個是?”

“安全屋的地點。”安尋低聲道,“如果去這裏,就不必再擔驚受怕,至少在海夜城停留期間,我們的安全是絕對有保障的。”

這是解他們燃眉之急的好消息,司良見安尋沒有絲毫喜色,立刻意識到了什麽。

“你擔心這是個誘餌?”他問,“裏面有詐?”

安尋動了動嘴唇,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也不知道。

枚蘭,不,應該說是方雪梅,是他上輩子在熾紅帝國皇宮裏結識的朋友,對方的妹妹方雪蘭,是穆麗皇女身邊的琴童。

安尋和穆麗皇女關系很好,閑談之間,得知對方很愛護的一名琴童得了一種怪病,安尋身為聞名自由聯邦的高級治愈師,對各類疑難雜癥很有興趣,立刻要求去看看。

在安尋的深入診斷和多次嘗試後,他發現那名琴童的怪病只是在精神力覺醒時出現了問題,導致她的精神識海凝固成了一團死物,除非遇到可以調和化解這種死凝狀態的精神力,否則病情持續發展下去,必死無疑。

幸運的是,安尋的精神力恰好就是極為罕見的“調和”——他不僅可以模擬出所有類型的療愈系精神力,還可以針對病情調整自己的精神力頻率,從而達到調服患者精神力的效果。

雖然過程費了不少功夫,最後安尋還是成功治好了方雪蘭,總算沒有辜負穆麗皇女的期望。

安尋本以為事情就這麽結束了,沒想到方雪蘭還有個姐姐,對方得知安尋治好了自己的妹妹,立刻趕來皇宮,並在穆棄陛下面前立下死誓,表示願意成為安尋的忠仆死士,為其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安尋當時都驚了,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和穆棄串通好的,假意當自己的仆人,實則是當穆棄的眼線。不過後來相處得久了,安尋發現是自己想多了——

方雪梅根本沒什麽企圖,只是單純想要報恩而已,她視自己的妹妹如生命,對治好妹妹的自己,全當救世主一般供著敬著,事事盡心盡力。安尋詢問過對方的身世背景,得知方雪梅原本是熾紅帝國情報機關的高級情報官,曾潛伏在海夜城內一間叫“紅蓮賭社”的地方,她並非穆棄的心腹,只是盡忠職守的高級打工人罷了,誰是當今陛下,她就聽命於誰。

正因如此,這次重生,安尋才敢聯系上她——目前熾紅帝國仍是老陛下掌權,穆棄只是個正在和太子鬥法的四皇子,他就算手再長,能力再強,也不可能在此時插手帝國情報機關的事,更別提和長期潛伏在自由聯邦的枚蘭相識了。

安尋原本對自己的計劃很有信心,只是今天下午和枚蘭見完面,他突然又有了疑慮。

在未驗證自己可以治療方雪蘭之前,就迫不及待地給出了安全屋的地址,這……這不像是枚蘭的行事風格啊。

當然,也許可以解釋成,對方怕驗證完之前自己就出了意外,所以提前給予庇護,但以枚蘭的行事作風,她更可能暗中派人跟著自己,在暗處留意自己的安全,因為雙方目前還是談判關系,談判最講究心理博弈,絕不能提前示好,這個道理還是對方教給自己的,怎麽換成她自己上陣,就忘了呢?

安尋實在想不通,只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胡思亂想間,他甚至連上輩子的事都開始懷疑——

他懷疑上輩子枚蘭來到自己身邊,其實就是個局,對方故意把背景交代得那麽徹底,連她效忠於誰,潛伏在哪裏都說得仔仔細細清清楚楚,就是為了引自己上鉤,讓自己這輩子一到自由聯邦,就會放心大膽地聯系她……

思維越發天馬行空,安尋趕緊剎車,暗罵了自己一聲。

真是的,自己瞎想什麽呢!

如果真有人故意布局,豈不是要連自己重生的事都算計到,才能讓枚蘭這個棋子發揮作用?

但自己的重生屬於意外,是根本無法解釋的奇異現象,哪怕是穆棄這個心機深沈的老狐貍,也不可能預料到這種違背常理的事。

安尋覺得再這麽鉆牛角尖,自己就要魔怔了,於是掐頭去尾,把一些重點信息模糊掉,將自己的疑慮全都說給司良聽了。

司良聽完,沈思了一會兒,問道。

“如果安全屋是個陷阱,你覺得最壞的情況是什麽?他們會把我們交給別人?”

安尋一楞,搖了搖頭:“這倒不會。”

“他們會囚禁我們,不讓我們離開?”

“呃……好像也不至於。”

“那你還擔心什麽?”司良問,“她主動示好,也許的確另有所圖,但既然是有所圖,主動權就還在你手上。也許你擔心她的立場不夠客觀,不是你所想的‘公平交易,錢貨兩清’,但眼下這個局面,本就渾水一潭,沒有誰是絕對可靠的,各懷心思很正常。”

說到這裏,司良微微一頓,淡漠的表情微有波動。

“別說她一個外人,就連你,不也有很多事情沒和我們說嗎?”

安尋心裏一突,他去看司良的眼睛,發現對方只是平靜地望著他,並沒有責怪的意思。

“我不是不說。”安尋自知理虧,聲音都小了很多,“只是有些事……現在還不方便告訴你們。”

“我知道。”司良點點頭,“所以我和飛源都沒有問。”

安尋忍不住笑了:“那真是委屈飛源了,以他的性格,肯定憋壞了吧。”

“可不是麽,忍得可辛苦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他更多是在擔心你。”笑過之後,司良停頓了一下,有點別扭地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一樣。”

“我知道。”安尋壓低了聲音,“司良,你們再等等我,總有一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的。”

“不告訴也無所謂,我……我們只是覺得,你背負的東西似乎太多了點。”司良嘆了口氣。

“老實講,我最初以為你脫離星河會,只是一時賭氣,沒想到他們的做派如此不堪,你父親對你的態度又是那樣……我真沒法想象,這些年你是怎麽忍過來的,而且對誰都沒說過。”

“不是我不說,”安尋搖搖頭,“是我以前太蠢,分不清好人壞人,被當槍使還不自知,不過……”他擡起頭,望著司良的眼睛,微微笑起來。

“現在迷途知返,改過自新,認清誰是需要警惕的毒蛇,誰是可以信賴的摯友,也不算太晚吧?”

窗外的路燈逐一亮起,濕漉漉的地面成了光怪陸離的反光鏡,與道路兩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交相輝映。繽紛光影落在藍發少年的臉上,如夢似幻,尤其那雙漂亮的眼眸,在明滅的光影中閃閃發亮,宛如世上最瑰麗的寶石。

令人驚艷,過目難忘。

司良深深凝視著眼前微笑的少年,恍惚間想起了一些久遠往事。

他一直都當安尋是摯友知己,哪怕對方後來變得陌生,兩人漸行漸遠,這份友誼的初心他也從未忘卻。

本以為眷戀和珍視這份舊時情誼的只有自己,沒想到那位越走越遠的朋友,突然有一天又回過頭,還跑來拉起自己的手,帶著他一起向前奔跑。

失而覆得,他無比慶幸,被冷落疏遠的時光仿佛只是黃粱一夢,夢醒之後,他們仍像兒時那般交好,雖然兩人都變了很多,但有些東西,也始終都未改變。

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司良望向窗外雨景,兩人默契地聽著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誰都沒有再說話。

外面的雨漸漸變大,距離他們不遠處,躺在床上的白飛源不知何時也已經睜開了眼睛。他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悄悄地笑了笑,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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