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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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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山先生

住院部, 蘭朵兒剛做完最後一次化療轉入普通病房。

小姑娘瓷娃娃般漂亮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沒有戴遮擋小腦袋的帽子,也沒有再偷偷穿上漂亮的衣服。

就是一件簡單的藍白條紋病號服, 有氣無力地躺在病床上, 手上抱著一副畫框, 上面是她花了兩周時間畫的畫,畫上有樹,有雲,有小草, 有年輕的哥哥和姐姐, 還有她。

她眼皮困倦,卻強撐著睜開, 喃喃自語:“再堅持一下, 姐姐今天就要過來看我了, 朵兒……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護士在一旁無聲抹著眼淚, 這些天小姑娘就是靠著這幅畫和“姐姐”的承諾, 才又多堅持了半個月。

蘭朵兒聲音很輕很乖地問護士:“護士姐姐, 我今天可不可以穿上漂亮的新衣服去見雲舒姐姐呀。”

護士匆忙擦去眼淚, 強顏歡笑, 故作輕松:“當然可以啦, 姐姐幫小朵兒換上漂亮的新衣服, 小朵兒今天就是最漂亮的小仙女。”

“……太好了,謝謝姐姐。”小姑娘語速極其遲緩地答著。

半個小時後, 蘭朵兒在護士的幫助下換上一件墜著亮片的藍色仙女蓬蓬裙, 轉起圈圈來是一把墜著流蘇的花傘。

只是蘭朵兒轉不動了。

她甚至已經坐不起來了。

瘦弱的身體靠在護士的懷裏, 勉強支撐著精神,翹首以盼盯著門口, 卻只看到了年輕叔叔。

江淮景身形微頓,在門口駐足了許久,才緩步走進去。

不等他問,護士就沖他緩緩搖了搖頭。

最後一天了。

如果不是為了見時雲舒,蘭朵兒早就沒有活下去的意念了。

江淮景眼中浮起一層淡淡的悲慟,略點了下頭。

蘭朵兒是他在大學時資助的,當時他只是路過病房,看到一對中年夫婦在互相推卸責任。

“你作為她的媽媽,不應該出一份力嗎。”

“這是你女兒,撫養權在你手上,憑什麽讓我付醫藥費?”

“行,那就都別管了,就是要了我的命,我也治不起她。”

“......”

離婚夫婦雙雙放棄重癥的蘭朵兒,他遠遠在病房門口看到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不知怎麽就想到當初被拋棄在病房的時雲舒,或許那時就像她一樣無助。

當時他還只是大三,手上的存款都用來創辦工作室了,他並沒有向家裏要錢,而是靠貸款,一路資助小姑娘治療抗癌到現在,迄今已經四年有餘。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他僅有的一次善舉,會在多年後給病重的時雲舒帶來生機。

“叔叔,姐姐怎麽沒有和你一起來呀?”蘭朵兒稚聲問。

江淮景垂下眼睫,低聲:“姐姐......可能來不了了。”

“為什麽......”蘭朵兒委屈地皺起鼻子。

“因為姐姐生病了,很嚴重的病,被關在一個封閉可怕的屋子裏,叔叔也見不到姐姐了。”

兩行淚從蘭朵兒的臉上滾落,她問:“叔叔,怎麽才能治好姐姐,我還想再見姐姐最後一面。”

男人張了張唇,喉間卻像是被堵上了一塊大石頭,許久發不出聲音。

“如果治好姐姐的代價是,讓你永遠見不到姐姐呢。”

蘭朵兒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她只是一想到見不到姐姐最後一面很難過,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轉了轉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珠,歪著光潔的小腦袋,哽咽著答:

“只要能治好姐姐,我就不吵著要見她了。”

江淮景緩緩吐出一口氣,殘忍地開口:“如果需要拿你的心臟換呢。”

蘭朵兒不假思索地答:“朵兒願意捐給姐姐。”

眼眶幹澀難耐,他緩緩啟唇:“好,那叔叔替姐姐謝謝朵兒。”

蘭朵兒低著頭,手指捏著裙擺的亮片,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擡起頭對他說:“叔叔,我可以借你的手機給姐姐錄一段像嗎,我有好多話想對姐姐說。”

江淮景耐心地嗯了聲:“好。”

--

蘭朵兒是O型血,和時雲舒的身高、體重、心電圖各項都很匹配。

當天深夜,蘭朵兒被宣判腦死亡,醫生對時雲舒的受體進行了綜合評估。

手術安排在除夕夜,祁思源簽訂了手術同意書。

重癥監護室依然不允許探視,他們輪著守在ICU門外。

除夕當天,蘇蕓和江茗雪白天去寺廟為時雲舒祈福,晚上所有人都守在手術室外,包括遲青。

心臟移植術精密覆雜,但成功率相對較高,風險主要在於術後的急性排異反應。

原本這場手術安排遲青當副主刀醫生,但他拒絕了。

他怕自己會被個人情感所影響,產生錯誤的判斷。

手術晚上八點開始,蘭朵兒的遺體和時雲舒的病床一前一後被推至最高級別的百級層流手術間。

十幾位醫護人員穿著綠色手術服,在蘭朵兒被蓋住的遺體圍成一圈,主刀醫師的指令落下,所有人一齊鞠躬,對即將剖開遺體致歉,亦是向器官捐獻者致敬。

時雲舒躺在病床上,明明是昏迷狀態,卻似乎感知到蘭朵兒的死亡,眉頭緊緊蹙起,濃密纖長的睫毛輕顫,一滴清透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無影燈下,主刀醫生和所有醫護人員皆面色緊張嚴肅,一針針麻醉打在心臟供體和受體身上,精密的手術刀在女孩胸口劃開十厘米的口子。

三尺無菌臺上,數不清的止血紗布、冰冷的器械,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卻又井然有序地進行著每一個操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外,所有人都在緊張地等著。

蘇蕓和江茗雪手裏握著白天替時雲舒求來的福袋,在心中默念祈福語。祁思源和江杏泉看似沈穩,實際上握著拐杖的手心早已滲出了細密的汗。

手術進行到半小時時,電梯口跑出一個年輕女孩,一瘸一拐地奔向手術室門口。

她連外套都沒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嘴裏不停喊著“舒舒寶貝……舒舒寶貝……”。

眾人一齊望去,待走近才發現,女孩臉上灰撲撲的,不知從何處蹭了好幾處灰,打理精致的棕色卷發如今也亂糟糟的,裸露的手背上還有明顯的擦傷,不停向外滲著血珠,膝蓋上、小腿上的打底褲臟兮兮的,看起來尤為狼狽。

除了祁鈺和蔣昭,沒有人認識這個姑娘,包括祁思源,他甚至從未見過林聽然。

祁鈺面露疑惑:“雲舒怎麽會和聽然認識。”

他雖氣姐姐為了一個外人和家裏斷絕關系,卻還是記掛著姐弟之情,在認回時雲舒前,他一度認為林聽然才是他們林家的血脈,故而會在暗中幫扶林氏一家和這個假外甥女。

直到九年前得知姐姐將親生女兒拋棄,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心軟是在助紂為虐,從此再也沒插手林家的事。

沒有人知道原因,只有蔣昭知道大概:

“林小姐和時小姐是好朋友,這件事江總也知曉。”

眾人這才放下戒備。

祁思源心情覆雜地打量了一眼這個假外孫女,不知該以何種態度對待她,索性不理會。

現下沒有人有閑心在這件事上計較,更沒有精力關心林聽然是怎麽從二樓跑出來的。

江茗雪在醫館給她把過脈,對她三天不飲不食印象深刻,雖不知她的身份,卻知道林聽然與時雲舒關系很好。她想,如果雲舒醒後看到好朋友受了傷,一定會難過。

便走過去替她擦了擦臉,柔聲說:“怎麽每次都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我先帶你去處理一下傷口。”

林聽然眼中蓄滿了淚水,眼中還彌漫著沒有消散的恐懼和害怕,她搖頭:“姐姐,我不去。”

“我想等舒舒寶貝出來。”女孩語氣堅定。

江茗雪勸說無果,只能嘆了口氣。

她身上沒帶醫療包,現下也無法幫她,只好隨她陪大家一起等著。

祁思源、馮叔、祁鈺、江杏泉、江茗雪、蘇蕓、江父、林聽然、譚茵、遲青、蔣昭……

本該是闔家團圓的除夕夜,他們聚集在手術室外,等時雲舒平安歸來。

江茗雪轉身,忽然發現江淮景不在。

疑惑地問:“淮景呢?”

這些日子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重癥監護室外,怎麽手術時卻不見了蹤影?

眾人齊齊看向蔣昭。

蔣昭被看得一楞,連連擺手:“這回我真的不知道,江總沒跟我說。”

江茗雪只好給他打電話,卻一直顯示無人接通。

--

城南的一座無名山上,一處僻靜幽深的寺廟坐落於此,名喚白塔寺,據聞是祈福安康最靈驗的廟宇。

江淮景從未去過寺廟,此前並不知曉傍晚七點就閉寺了。

他是七點半趕到的,寺廟的僧人已經在打掃臺階,準備過除夕。

他站在山腳下,向來冷漠的臉上浮起一絲茫然,有些舉足無措。

寺廟的住持恰好要關門,見他久久佇立在門口,不由問:“施主,你是想祈福嗎。”

江淮景點頭:“嗯。”

住持呵呵一笑:“不好意思,我們已經閉寺了,您明天再來吧。”

男人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執著地站在原處不願走。

住持似乎從中讀出了什麽,不由問:“您想祈福的人是遇到了什麽難事嗎?”

江淮景聲音晦澀:“她在手術臺上。”

住持心生動容,沈默了片刻,最終將門重新打開:“施主,請進吧。”

男人聲線幾不可察地顫抖:“謝謝師父。”

江淮景踩著一級級臺階走入古寺,夜晚的古寺靜謐幽深,只點了幾盞燈,卻憑借香火和月光燃亮了曲徑小路。

住持念在有緣,命人打開了一半的燈。

江淮景道謝,沒有再多叨擾住持,獨自一個人進大殿祈福。

白塔寺是佛像最多的寺廟,除了求平安,還能求仕途、送子、生財,因為在山上,每隔兩座大殿就要繼續攀上幾十層臺階,因此在白塔寺祈福應驗是最多的。

江淮景看著這些陌生又極其相似的佛像,一時不知該拜哪一尊。

略略思忖了下,隨意挑了一間大殿,走進去祈福。

古寺香火彌漫,寒山夜冷。

兩個小時後,住持和弟子們圍爐夜話結束,帶著大弟子從禪房中走出。

一擡頭,發現那道修長的身影還未離開,穿梭在佛殿內,進入一間便點香叩首,無論消災延壽的釋迦,或是祈求學業進步的文殊,此刻甚至在笨拙地對著一座送子觀音虔誠禱告。

大弟子心生困惑:“師父,他這是在做什麽?”

怎麽會有人又求學又求子的呢?

住持註視了良久,才長嘆一口氣,渾濁的眼看透了一切,緩緩道:

“他不知道哪尊神佛能佑她平安,便將所有佛像都叩拜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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