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山先生

關燈
第66章 山先生

開標安排在法定假期前的倒數第二天班, 相比於其他部門的懈怠和松散,時雲舒的團隊明顯壓力大了許多。

坐車前往開標地點的路上,時雲舒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接通之後是小蘭朵兒稍顯稚氣的聲音。

“姐姐, 你什麽時候來看我呀?我等你好久了。”

小姑娘聲音很輕, 委屈巴巴的。

時雲舒這才想起來,這些天她忙著寫投標文件,一直沒能抽出時間去醫院探望蘭朵兒。

她心生愧疚,放軟語氣哄著:“對不起小朵兒, 姐姐最近太忙了, 還沒來得及去看你,你再等姐姐兩天好嗎?等姐姐後天下午放了假, 就去找小朵兒玩游戲好不好?”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失落的情緒仿佛從對面彌漫散開, 通過無線聲波傳遞過來, 讓時雲舒更加愧疚不安。

小蘭朵兒格外乖巧懂事, 應道:

“好的姐姐, 那我在醫院等等你。我昨天畫了一副你和我、還有叔叔一起玩的畫, 護士姐姐說畫得很好看, 我想給姐姐也看看。我們說好啦姐姐, 你後天下午一定要過來哦。”

她的語速很遲緩, 柔軟的聲音帶著些微顫抖,聽話得讓人心疼。

時雲舒鄭重地點頭:“姐姐向小朵兒保證, 很快就會去看你。”

安撫好蘭朵兒, 電話轉接到江淮景, 聲音清淡:“蘭朵剛才在醫院喊著要見你,我就把你的電話給護士了。”

時雲舒猜到了:“嗯, 我知道,我爭取參加完投標會就過去。”

這是她臨時決定的,剛才怕給了蘭朵兒希望又讓她失望,才沒有說。

“她......”

聽到競標二字,江淮景欲言又止,最終嗯了聲,轉而問:“你們今天在哪投標?”

時雲舒報了個地點。

“幾點開始。”

時雲舒沒答:“你要過來?”

男人腔調慵懶:“嗯,過去看看。”

“......你還是別來了吧,上次的事已經引起不少流言了,而且你們公司又不參與投標,你再過來的話不就實錘了嗎。”

對方不情不願地答應:“行吧,那你自己註意情緒,醫生開的藥別忘帶了。”

“我知道,你現在怎麽變得這麽嘮叨了。”

“我不是在關心你?”男人冷呵一聲,在電話中譏嘲道,“時雲舒,你有點良心。”

時雲舒俏皮一笑,從羽絨服口袋中掏出白色藥瓶,靠近電話晃了晃。

清脆的藥片碰撞聲在車廂內響起,她問:“聽見了嗎?帶了一瓶呢。”

江淮景這才放心,交代了兩句就掛了。

時雲舒在車上又和譚茵他們交代了一些投標細節,這是她第一次參加投標會,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她向來是一個準備充足的人,這些流程和競標演講稿都覆盤了許多次,把握還是挺大的。

到了競標會現場,第一時間將密封好的投標文件交給客戶聯系人檢查,等所有供應商到齊後,去會議室抽簽。

時雲舒運氣不太好,抽到的順序比較靠後,等輪到她差不多要臨近中午了。

會場內暖氣開得很足,幾個人都脫下了羽絨服外套,並排坐在後面,等著上去講標。

快輪到她時,時雲舒提前去了趟衛生間,卻意外在門口碰到秦兆川,像是在特意等她。

“秦總監不是應該在公司嗎,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時雲舒冷冷看著他。“時總監第一次參加招標會,許總怕你沒有經驗,特意派我來協助一下你。”秦兆川笑著說。

時雲舒淡淡瞥了一眼他:“那麻煩秦總監幫我謝謝許總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們B組都是經過磨煉的人,一場投標會還是能應付得來的。”

秦兆川手裏夾著一只未點燃的煙,呵呵一笑:“時總監現在果然不同往日了,說話都這麽有底氣。”

“我只是不敢與虎謀皮。”時雲舒譏笑反駁,“快到我了,沒什麽事秦總監就先回吧。”

知道他不安好心,時雲舒沒有與他多聊,從他身側徑直走過。

剛走沒兩步,聽見他在身後意味深長地說:

“被人拋棄的滋味不好受吧。”

時雲舒腳步微頓,轉過頭:“你什麽意思?”

“其實我們倆有一點還挺像的。”秦兆川緩緩勾唇,眉眼間帶著濃重的戾氣,“那就是都被父母拋棄過,最後還能出人頭地。”

時雲舒拳頭不禁握緊:“是誰告訴你的。”

她明明藏得很好。

秦兆川沒告訴她,自顧自說:“我媽出軌跟野男人跑了,把我留給那個酒鬼畜生,每天賭輸了就回家拿我撒氣,其實我也考上了京北大學,村委會給我籌了一筆助學金,結果被他發現,把錢全部拿走賭光了還不知足,把我拖在大街上打,逼村子裏的人給我捐錢。沒人再敢幫我,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學也沒了。不過沒關系,後來我親手把這個男人毒死了,還有我那個厚顏無恥的媽,她在外生的女兒接受不了被我甩掉的痛苦,也抑郁自殺了,他們全家人現在都痛不欲生。”

時雲舒皺著眉頭聽他說完這些,低聲罵道:“瘋子。”

“你說得對,我就是瘋子,不瘋我怎麽能憑借高中學歷站在現在的位置呢?”他笑意盈盈地說完這些,看向她,“讓我來猜猜,你是因為什麽被拋棄的?”

“先天性心臟病?”他笑得像個惡魔,“的確,我如果生了一個有心臟病的女兒,還不如讓她在出生時就給她一個痛快,免得整天膽戰心驚的,費盡心力養一個短命鬼。”

心臟驀地刺痛了一下,她聽見自己晦澀的聲音:“這些也是她告訴你的嗎。”

秦兆川笑笑,不置可否:“你的童年也挺煎熬的吧,沒有朋友,沒有父母,甚至連一個健康的身體都沒有,你身邊的人一定過得比你還痛苦吧,怪不得他們一個個都選擇放過自己,拋棄你。”

他咂聲道:“這麽相似的經歷,我們不當盟友可真是可惜了。”

時雲舒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沒有再繼續聽他說下去,轉過身離開。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做到熟視無睹,卻沒想到還是這麽不堪一擊。

酒店的走廊人來人往,卻又好像只剩下她自己。

林蔓究竟是以一種什麽樣的心理,將她的前半生當成茶餘飯資,說給別人聽的呢?

塵封的往事被殘忍地揭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間冰冷窒息的病房,任她如何嘶喊也不回頭的背影,只留下一封辭別信的小屋,在她病弱之時每日抽掉一管血的護士......

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中回放,明知道秦兆川是在故意影響她的情緒,她卻還是抑制不住地身體的顫抖。

因為他說的都是事實。

胸口似乎被壓上一塊大石頭,讓她無法喘息。

身體輕晃了一下,她定了定神,逼迫自己不要再回想。

此刻急切地需要一片藥來緩解,她快步走到會場座位處,卻只看到空蕩蕩的椅子。

她蹙緊眉頭,問:“我的羽絨服呢?”

譚茵答:“噢,工作人員看我們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占地方,就幫我們收起來了,說等下結束就會還給我們。”

“什麽?”時雲舒面色一滯,“他們收到哪裏去了?”

“我也不知道。”譚茵搖搖頭,“舒姐,你是有什麽東西沒拿嗎,我去找他們要回來吧。”

“我跟你一起......”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主持人在臺上宣布:“下面請第17號投標人上臺介紹競標內容。”

時雲舒唇線抿直:“你幫我拿回來,我去講標。”

她走上臺,看著臺下烏泱泱的評委,緩緩閉了閉眼睛,又重新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有些艱難地做了兩次深呼吸,逼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在屏幕上,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對著話筒吐字清晰地講述著:

“尊敬的各位評委上午好,我是Harmias公司的時雲舒,我司自創建迄今已有十八年歷史,主營雲計算、AI算法、大數據模型預測、金融科技等多項信息技術,具有先進的創新團隊和豐富的項目經驗,本次投標內容主要包括以下幾項......”

這場投標她排練了多次,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

大概是已經習慣了胸口的窒息感,時雲舒順利地介紹完了投標內容,她的邏輯條理清晰,報告做的簡潔明了,臺下評委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對她講述的內容表示肯定。

她擡起頭,目光不經意略過最後排的秦兆川,雙腿交疊,此時正笑瞇瞇地望向她。

時雲舒瞳孔驟縮了一下,不動聲色將視線收回。

之後是提問環節,一大半評委就對投標項目的理解和設計思路進行了簡單的提問,看上去對時雲舒所講述的內容極其感興趣。

時雲舒始終掛著得體的微笑,禮貌地等每個評委說完,先道謝再回答,而且每個問題都答在了點子上。

評委們頻頻點頭,即便是坐了一上午,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還是很認真地和時雲舒探討著,然後各自在打分表上各項寫下將近滿分的數字。

前面十六位投標人加起來只用了三個半小時,到了時雲舒這裏,足足問了半個鐘頭。

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不用等開標就知道,最後中標人非Harmias莫屬了。

結束後,時雲舒走下臺。

腳步已然虛浮,眼前鋪著紅色地毯的臺階變得模糊。

譚茵跑過來把藥和水杯遞給她:“舒姐,你快把藥吃了吧。”

時雲舒點頭,伸手去接。

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