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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之圍(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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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之圍(26-27)

26、

北庭都護府內,烏嵐悄悄將敕令放在將軍榻上,她想確認主將反應,因此留下來等待,沒想到燭龍也和她一起等在都護府上空。

她沒主動和他搭話,靜等將軍議事結束回房。

果然,看到敕令的吐蕃主將先是受到驚嚇,疑惑為什麽有人能穿過府內重重守衛來他房中送信。當即召來隨行巫祝和屬官,請之確認敕令是否為真。

目前的戰爭形勢,對吐蕃大軍利好,主將勢必會懷疑這封敕令的真偽。烏嵐之所以等在這,為的就是再給一些威嚇。無奈主將身邊的巫祝修為不夠,察覺不到應龍存在,只是顫著手反覆查看敕令上的文字。

剛剛在劄瑪,受燭龍啟發,烏嵐覺得惡作劇也能起到一定的警示效果,於是趁機潛行往下,一邊制造風力,吹開門窗,帶熄燭火,一邊在虛空中向房內嚇得魂飛魄散的眾人道:“大巫祝說龍神顯靈,你們還敢不聽,不怕龍神發怒,降下天罰嗎?如若懷疑敵營作亂,趁早派快馬去求證,大軍就地歇息,切勿輕舉妄動。”

為加大恐怖效果,烏嵐驅使應龍四處環行,讓聲音變得飄忽不定,眾人無法鎖定聲音來源,嚇得哭作一團,沒人敢答話。

“還不快辦!”烏嵐厲聲道。

主將這才聽命吩咐下去。

來自遙遠行宮的敕令給都護府帶來不小的混亂。眼看軍中連續派出幾波騎兵,烏嵐終於放心離開。

燭龍跟上她,“盡興了?”

“吐蕃退兵,我才會盡興。”

“應龍和燭龍聯手,蕩平整個吐蕃,不過也就是眨眼間的事,可惜,烏小姐喜歡童話。”

烏嵐聽出他語帶嘲諷,心下略感不快,想到他剛剛全程在場,沒添亂,又去吐蕃幫過自己,平心靜氣道:“還要感謝神君配合,成全了這個童話。”

燭龍聞言,先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隨即道:“我成全的不是童話,是烏小姐的心願。”

烏嵐楞了楞,道:“承蒙擡愛。”

回到烽鋪,見土屋有燈,驄駒守在門口,烏嵐沒著急進屋,先在不遠處現了人形,回頭一看燭龍,也現出人形,眉頭深鎖,面色凝重。烏嵐站定,等他走到身旁,她看著他的眼睛,不確定地喊了聲:“李勰?”

後者沒回答,眼睛往高聳的烽火臺一指,“烽頂沒人。”

有神力傍身,二人輕松攀上七八米高的烽頂,星空在望,四野無人,夜風呼嘯,西州天氣不如吐蕃那麽好。

剛才攀爬一程,烏嵐已經根據身體姿態確認他身份,放心道:“劄瑪牙帳和庭州發生的事,你也見到了?”

“嗯。”

“世子怎麽看待我和燭龍的做法?”

李勰沈靜片刻,道:“記不記得浮空山地洞,宿海要把你當祭品,玉京子一來,你赤手空拳趕跑了它們。世事也許都有最簡單的解法,是身在局中的人把它想得很覆雜。”

聽他提到浮空山和宿海,烏嵐一陣恍惚,覺得像上輩子的事。她並不認同這個說法,“我不覺得。”

李勰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因為我體內有應龍,所以辦法總能奏效。我的世界,有個政治家說過,真理只在大炮射程內。以前聽完覺得有道理,最近親臨戰場,覺得是真理,簡單的解法屬於強者。人類世界和動物世界,通用。”

李勰無聲失笑。

“找到回紇牙帳,這招可以如法炮制。”烏嵐道,“大唐邊患交給我和燭龍,世子就不用愁眉苦臉了。”

李勰倏地收起笑容。“烏小姐有沒有想過,你威嚇吐蕃停戰,其他神獸也可以用這招脅迫吐蕃繼續開戰?”

烏嵐楞住,想起在吐蕃冬牙,燭龍說另有神獸在幫回紇。眼看李勰目光炯炯在等她回答,她沖他笑了笑,“不急,慢慢來。雖然燭龍也說——”

李勰兜頭吻了過來。

烏嵐被推靠土墻,承接住他的攻勢,唇舌交纏之時,烏嵐感到灼熱,身體好像哪裏被點燃,他不像李勰,烏嵐心生警醒,又無法自拔地沈醉於親密互動,他一直在索取她的回應,那樣熱切,烏嵐只能回吻。過程中,她想看他的眼睛,他始終閉著眼,沒給她機會。漸漸,他似乎不滿只有唇舌接觸,一邊用自己的身體壓住她,一邊用手拉起她的腰,讓她貼緊他,隨後,他的手開始別的行動。

烏嵐按住他的手,顫聲喊道:“李勰!”

李勰暫停動作,下半身稍稍退離開,呼吸卻仍灑在烏嵐臉側,非常明確的熱意。

為確認眼前這個人的身份,烏嵐果斷伸手,將他的臉扭向自己。

他的眼睛裏沒有紅光,只有一層霧一樣的水氣,眼神裏有茫然、困惑,和來不及退去的情意。

烏嵐被這眼神打動,情不自禁輕吻他唇角,“別擔心,只要我還在這裏,不管遇到什麽處境,我都會陪你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李勰一言未發,只是緊緊抱著她。

烽燧下的土屋裏,衛習左點著油燈,正在畫符。

今日,他混進高昌城,尋了一大圈,所見都是佛寺,沒尋見道觀,城裏人聽說要打仗,原本在準備出逃,沒多久又聽說城外有狼群,全是大如牛馬的野狼,又都不敢輕舉妄動。敵軍攻來,若舉城投降,尚能活命,遇上狼群,可就只剩枯骨一把了。

衛習左頭一次進高昌城,從前只在長安聽過坊間說法,自漢代開始,西州便一直得漢人治理,屯田墾荒,修建城池。太宗沿用漢制,詔令各州死罪囚徒,配西州為戶。又因西州聯通西域,乃是重要商道,高昌城內人種比長安還多。彼時聽西州舊事,衛習左只當聽個樂子,直到自己進城,用漢話,半天問不出道觀在何處,這才認清高昌是邊陲,只得趕在夜禁前買到筆墨和黃紙,要使符咒更有效,原該用正經符紙,無奈城中商鋪關門閉戶較多,只能將就。

大戰在即,衛習左打定主意幫烏嵐,現下他學會飛升術,雖只能升至丈高,有了符咒傍身,對付走獸邪魅應當不成問題。心裏這麽想著,衛習左畫符畫得愈加歡快起來。

然後,土屋破門輕響,有人推門而入。衛習左轉頭,笑容僵在臉上。

烏嵐和李勰一起進了門。

烏嵐環顧四周,道:“阿藏和孟極沒回來?”

衛習左繼續低頭畫符,“在土螻處等消息,你不是想找回紇牙帳?”

烏嵐走近看他畫符,“衛先生要重操舊業了。”

衛習左手一抖,符歪了,當下想惱,又收住,重新執筆,道:“未必有效,待我畫完,試了再看。”餘光見李勰走去竈前,無聲落座,衛習左轉問他道:“世子今晚歇在這?”

李勰“嗯”了一聲,自顧燒起火來。

衛習左本想問他牙城情形,試探他到底有沒有逐鹿中原的野心,見他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又兼烏嵐在旁,決定不再自討沒趣。

不多時,土坑燒熱,衛習左符咒畫得差不多,照舊與李勰分了土屋一角,土炕留給烏嵐,各自睡去。

27、

次日一早,烏嵐又是最後一個起床的人。

破敗的木門半開,清冷的晨風吹進屋內,烏嵐聞到米粥和餅香,李勰和衛習左都不在。

門邊放著一桶水,烏嵐用木勺舀了水去屋外洗漱,一擡頭,看見衛習左浮在半空,練習符咒和手訣。西州今天天晴,晴空萬裏,幾朵白雲隨風移動,烏嵐看得心情舒暢,心想,如果白雲也有知覺,它們一定很愜意。

快速吃完早飯,烏嵐又習慣性留了一小塊餅,隨身攜帶,接著洗鍋洗碗。

這時,衛習左忽然來到門邊,遮住大片光線,問:“今日還是去找回紇牙帳?”

烏嵐點頭。“李勰是不是回高昌城了?”

衛習左沒答話,隔了片刻,道:“李勰如果想借回紇之力反攻長安,和其他人爭天下,你也幫他?”

烏嵐動作一頓,“李勰說過要爭天下?”

“他姓李,骨子裏流著李氏爭權奪勢的血脈。說與不說不重要,關鍵是做與不做。”

這個問題對烏嵐來說有些突兀,是她從沒想過的角度,所以也從沒和李勰本人討論過。她仔細覆盤這幾天經歷,試圖推究李勰有沒有這種想法,結果竟是,她也不確定。

李勰說他想要守護大唐江山,以及身在長安的親人。這是真心話。但假如他發現阻止回紇入侵只是一時,解決一場戰爭解決不了大唐整體頹敗的氣象,他會不會想要親自坐上龍椅,試圖扭t轉頹勢呢?

“以前,李勰不過空有一身武藝,遠不夠用來奪權。現今他是龍脈,神力非凡,萬獸之王,足以號令天下,此時爭個人間主宰,易如反掌。”衛習左續道,“話說回來,你是應龍,神力與燭龍不相上下,為何你就整日忙著救些阿貓阿狗,你就不想——”

這時,應龍感應到異動,瞬時閃現出門,到地面,撞見沙女國小狼王。

小王受驚,屈膝跪地,“拜見尊駕。”

“什麽事?”

“沙女國小王,受李執官之托,前來邀請尊駕,往執官帳中一見。”

“李執官為何要見我?”

“想是為了回紇與西州和談之事,執官派我來請尊駕,亦請了燭龍上神。”

烏嵐陷入思考,按理說,李執官討論國事,只要找李勰就夠了,叫上她,估計是發現她最近在找回紇牙帳,假如李執官擔心這是個威脅,或許能給和談增加籌碼。思及至此,烏嵐當即交代衛習左先去天山和阿藏碰頭,她稍後就到。

隨小王潛行路上,烏嵐想過李執官現在是回紇可汗座下烏答,執官所在會不會暗指牙帳在哪。

結果小王帶她去了高昌西城門外,距離城門大約三四公裏的地方,回紇人就地紮了帳。

李執官獨享一座氈帳,帳外有狼族把守。小王到時,先向帳內回報:“上神已至。”

“快請入帳。”李執官道。

小王於是撩開帳簾,烏嵐彎腰往裏一看,氈帳狹小逼仄,地上鋪著厚厚的獸類毛皮,當中點著炭爐,李勰坐在東側,李執官坐中間,幾乎和李執官促膝相連。

烏嵐矮身入帳。

炭爐旁放著銀托盤,托盤上放著羊奶,還有少量夾餡的胡餅。李執官用眼神示意烏嵐於左側落座,微笑道:“上神可有吃過早飯?若不嫌棄,不妨將就用些。”

“多謝,我吃過了。”烏嵐道,轉看李勰,後者正埋頭喝羊奶,一副賓至如歸的樣子。

李執官頭戴獸毛帽,身穿羊襖,一張小巧而瘦削的臉,看烏嵐時,嘴角雖在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聽聞上神近日都在天山走動,常與山間異獸來往,昨日,還與狼族鬧了些矛盾。”

“回紇人從漢人手裏搶走糧食,藏進天山,又拿糧食和狼族換籌碼,幫他們對付西州,執官說的是這個?”

李執官嘴角微收,“狼族不會幫回紇對付西州。”

“所以今天找我來的,是沙女國李執官,還是回紇烏答……或是大唐太昌公主?”

李執官徹底收起笑容,忽而從地上端起羊奶喝了一口,道:“想來,我與上神前次在沙女國還是有些誤會未解,上神希望設公堂審理叛逃之人,我已按約準備公堂,是上神未能如期前來聽審。後來女王回國,感念上神不願殺生的善心,將那些叛逃者全數放了。上神若有疑慮,自可前去求證。”

烏嵐本意是想質問李執官,沒想到被她反將一軍,不由得擡眼向李勰打眼色,希望他插個話。

李勰立刻會意,道:“姑母不如直說今日為何找烏嵐。”

李執官放下做工精致的銀杯,“聽聞上神在找回紇牙帳。”

猜對了,烏嵐暗道。面上仍不動聲色,也不接話。

“我知道上神神力非凡,插手人類戰事,無異於腳踩螞蟻。”李執官神色淡然道,“上神能在今時今日踩死這一群螞蟻,到了明日、後日,螞蟻生生不息,上神難道日日來踩嗎?我看不能吧。誠如沙女國叛逃一案,上神義正詞嚴來我這開了個頭,卻留下個尾巴不管不問。幸而那些人不知道上神曾為他們伸張正義,若知道,有了盼頭,上神又爽約,那才叫殺人誅心。”

烏嵐無言以對。

“我看上神是通情達理,讀過書的女娘。你問我現在是何種身份,我且回答你,我想坐上位,可上位也就只能到這了。人間比不得獸界,女子只能依附於男子而活。”李執官字句清晰道,“可我不甘心,我在沙女國當執官不到三年,將人獸雜合的小國治理得井井有條,我有治國的能力。宗室女子,自小讀女書,我卻從來喜歡讀大書,山川地理、治國方略、兵法道書……我懂的,不比任何男人少。騎射劍術,我也從未落於人後,請問上神,我有治國之術,亦有護國之心,我有沒有資格不做執官,不做公主,不做烏答,而是做人上人呢?”

烏嵐被她眼中的從容和定力震住片刻,道:“你想做人上人,我尊重,必要時候,也可以支持。但我認為,李執官不該把人命當棋子,比如眼下,你想放回紇大軍進城,你我都清楚,放大軍進城,百姓只有一種結局。”

李執官的眼神沒有變化,顯然已經猜到烏嵐的說法,她先是目光隨意地掠了一眼李勰,動作優雅地往他的杯中倒入羊奶,而後轉回烏嵐,道:“亂世需用重典,心慈無以謀國——”

她的語氣太過悠長,小小氈帳又被炭爐烘得暖意洋洋,所有人都以為她的下文會很長。

可是李執官沒有下文,趁李勰喝羊奶的空當,她迅速抽出李勰暫放一旁的佩劍,毫不遲疑地刺向了烏嵐。

那一刻,烏嵐先是聽到李勰失聲喊她的名字,隨即感到胸口尖銳刺痛。

怎麽會這樣?這是烏嵐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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