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州之圍(10)

關燈
西州之圍(10)

10、

護送土螻們運完天池冰塊,孟極還未完全蘇醒,烏嵐暫別溫泉獸眾,和阿藏約好回烽鋪見,轉往孟極遇襲的懸崖來。

此時太陽已經開始下沈,幾次在山上盤桓,對照李勰先前的介紹,烏嵐逐漸掌握地形,天池在博格達峰的半山腰,博格達峰是天山最高峰,位於天山東側。懸崖在天山南,那條因帝江離開而憑空乍現的小徑仍在,一小段下行路過後,轉彎又是天地大換,偌大的高山草原在眼前伸展,配著零星點綴的積雪,還有平原之間夾雜的河流,是烏嵐過往二十五年人生從未見過的壯麗。

山不高,遠處能聽見人群聚集活動的聲音,還有馬、牛、羊的喊聲。烏嵐正要循聲而去,忽見一道身影在前方落定,“竊脂受神君命令,在此等候烏娘子。”原本一襲幹凈衣裳的貓頭鷹少女此時穿著臟破不堪的羊皮大襖,頭戴一頂大氈帽,身上背著大氈包,“再往前,或有上古神獸潛行,以防娘子上神身份暴露,須做些喬裝。”

“前面是哪裏?”烏嵐問。

“裕勒都斯,神君說,這裏可能藏著回紇牙帳。”話畢,竊脂順手打開氈包,從裏面掏出同樣破舊的大襖,一邊遞給烏嵐,一邊道:“這是從牧民營帳偷來的大襖,沾了牧民氣息,神君說再強大的神力,也變換不出這樣覆雜的人味,在塞外,是最好的隱身之法。”

在聽竊脂說回紇營地可能藏有上古神獸時,烏嵐已經接受不能化龍形的潛伏方式,當下配合竊脂穿大襖,戴氈帽,她還特地帶來一塊燒得黢黑的木炭,想幫烏嵐抹臉,只是才近身前,就被應龍勢能震退,木炭掉在地上,竊脂直接蹦去三米開外。

太陽漸漸落山,竊脂和烏嵐一前一後走去營地。途中,沿河地帶,大抵因為天氣不錯,河面並未完全結冰,岸邊水草露了頭,不少羊群在吃草,一位騎小馬,戴毛帽的男孩正在吆喝著趕羊回家。

夕陽把草原照得一片金黃,和遠處雪山形成色差,美景在前,冬風都變得溫柔,這種愜意讓烏嵐感到恍惚:這裏真是另一個世界的古代嗎?真的有一場戰爭即將爆發嗎?

營地處在向陽但背風的山谷,到處是石頭搭建的矮屋,屋旁大都附帶搭了馬棚和羊圈,馬糞和羊糞的味道隨風傳遍谷地。

“這裏真有回紇大軍?”烏嵐問竊脂。

“尚不清楚。”竊脂道,“吐蕃攻陷北庭已有三日,回紇兵四散逃亡,突利可汗也不見蹤跡,裕勒都斯地處天山內部,深冬仍有水草,絕佳的休養之地,可汗是否躲在此處,還有待查明。”

烏嵐聽她開口必提“神君”,禁不住道:“你分得清李勰和燭龍嗎?”

竊脂楞了半晌,點頭道:“分得清。命我做斥候的是燭龍神君,教我做斥候的是世子神君。”

她的話令烏嵐思考了一會兒。再看前方貓頭鷹少女,只覺得和之前的印象有些不同。

裕勒都斯夜色上浮之際,烏嵐見到李勰。他不僅穿上了羊皮大襖,塗黑了臉,甚至粘上了大胡子,遠看倒真像一位牧民。烏嵐一開始懷疑他是燭龍,在他眼中看到熟悉的情緒後,終於確認是李勰。他們之間的身份變化已經沒有嚴格的時間限制,見到他的喜悅之餘,烏嵐隱隱又有些不安。

將烏嵐送到神君面前,竊脂即時化鸮形遁去。

李勰繼續引導烏嵐前行,“附近山裏到處是回紇游弈,為方便行走,只能暫時扮成牧民。”

“有游弈,是不是說明可汗在這裏?”

“至少有部落。”

“我們會不會被認出來?”

“不會。裕勒都斯常年有牧民在此紮帳過冬,出現生臉孔很正常。”

說話間,李勰已將烏嵐帶到山腳下石頭搭就的屋子裏,屋子十分簡陋,僅有羊皮和雜草鋪就的土坑,鋪上有一張矮木桌,屋內沒有任何照明設備,也沒有人類生活的氣味。“這裏沒住人?”烏嵐好奇道。

“暫時沒有,回紇大軍可能正在整編,北庭和安西,幅員遼闊,各部聚齊需要時間,這裏會陸續駐滿大帳。”外面天色已經黑透,烏嵐隨李勰進石屋,於土炕落座,眼見他從氈包裏掏出一張又硬又大的餅,掰下一部分給烏嵐,又從腰上摘下水囊遞給她,“餅是搜來的,不太可口,就水吃。”

他把話題從軍情轉到吃食,烏嵐瞬間感到肚餓,接過他掰的餅,巴掌大一塊,看起來像饢。李勰忽然起身,滿屋子繞了一圈,在墻角發現一只木碗,隨即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細致擦了擦碗,而後倒上水,再遞向她。

“草原條件原始,比不得烏小姐的世界,將就用。”

烏嵐接過木碗,想到剛剛在天池發生的“惡戰”,訥訥道:“不將就,夠好了。”

石屋不高,李勰站立時,得稍稍弓身,四下黑暗,他靜靜看著她,“烏小姐其實可以不必吃這些苦。”

餅確實幹巴,即使就著水吃,依然難以下咽,坦白說,如果有的選,烏嵐肯定更想吃熱乎乎的包子、面條,可眼下沒得選,哪怕應龍神力再強,得依靠她活著——不,她還有別的選擇,她可以吞食帝江這樣的神獸,只是她放棄了。“我不覺得這是吃苦。”烏嵐吞下嚼軟的大餅,道:“上一次應龍和燭龍大戰,應龍受了傷,很長一段時間沒辦法回來。”

“你身體也受到了影響?”李勰問。

“發燒而已,不嚴重。”t烏嵐道,“我想說的是,康覆之後,有一天,我在路邊買早餐,小攤,有人插隊,我當時很生氣,想和他理論,話都到了嘴邊,吞回去了。因為那個人看上去非常兇,人高馬大,那會兒我想,如果我跟他說別插隊,他會不會攻擊我,想著想著,就默默忍受了這一切。但在那個瞬間,我想到在唐朝,我是上天下海的應龍,所有生物見到我都畢恭畢敬,只要擡擡手指,他可能就會因此喪命。燭龍先前有句話說得不錯,現代世界很無聊,某種意義上說,唐朝開啟了我的另一重生命,比起我所得到的,這一點苦,”她舉起手裏餅向李勰示意,“根本不算什麽。”

李勰點點頭,沒接話。屋子裏一時只剩兩人輕輕咀嚼食物的聲音,這樣日常的聲響,好像一只小小的榔捶,將烏嵐心裏壓著的大石頭一點點敲碎。在這個世界,只有李勰讓她可以放松分享自己的迷茫。

吃完餅,李勰坐到烏嵐旁邊,土坑沒生火,沒有溫度,他問她:“冷不冷?”

“不冷。”

李勰默了默,又忽然向她伸手,替她摘下氈帽。

“忘摘了。”烏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世子接下來有什麽安排?”

她的稱呼把李勰逗笑,隨之搖搖頭,“沒有安排。”

“不是來探察軍情嗎?”

李勰伸手指了指上方,“探察軍情,竊脂更合適,她是小型飛獸,在天山很常見,出行不容易引起註意。”

“這裏可能有上古神獸潛行,萬一他傷害竊脂呢?”

“海陸空三地神獸嚴守生態鏈,鸮雖然小,天敵也只能是具備飛行能力的神獸。”李勰道,“天山陸獸較多,唯一一只身跨三界的神獸已經被應龍所傷,而習慣在夜間活動的飛獸,除了鸮,少之又少。”

烏嵐想了想,“我現在相信你和燭龍能交換彼此的知識儲備了。”

李勰又笑,黑暗中,一雙眼睛因笑意而變得透亮。他和燭龍還有一點明顯不同,燭龍眼睛常泛妖冶的紅光,李勰的眼睛則十分清澈。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看到他眼中一抹紅色閃過,登時嚇了一跳,當她定睛再看,又還是李勰的眼睛,剛剛的紅色,像是她的錯覺。

烏嵐起身走到門口,向外探看。李勰選的這間石屋恰好在最末位置,裕勒都斯此時的夜空已經能看到星辰,浩瀚而廣袤的宇宙。周圍山上果然有守夜的游弈騎馬活動,馬頭架著風燈,像螢火蟲。

“我以為游牧民族冬季都在窩冬,為什麽要主動參加戰爭呢?”烏嵐道。

“游牧民族春夏忙於牧馬、放羊,到秋冬得閑,才有空打仗,他們比中原人耐寒。”李勰道,“尤其是吐蕃,習慣秋冬作戰,到春季,萬物生長,細菌滋生,反而體弱,不利於作戰。”

“打仗勞民傷財,長治才久安,百姓要和平,不要戰爭,這種共識應該沒有時代局限吧?”

“掠奪是動物的天性。比如游牧民族,每一支強大的部落,都是先從吞並小部落開始,也許最初只是為了爭搶更肥沃的草原,資源總是有限,人越多,沖突越多,一旦和平無法解決爭端,戰爭不可避免。”

這些道理,烏嵐在歷史書和政治書上學過,卻是在這個時代才真正學以致用。聽李勰頭頭是道地講這些,烏嵐禁不住問:“之前你說你的立場和皇室一致,所以大唐和吐蕃這場仗,你希望和平解決,還是暴力取勝?”

李勰這時和她一起站在門口,弓身而立,對她的提問,他並沒急於回答,遙望著夜空,似在斟酌。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思,”烏嵐率先開口道,“我希望這個世界和平。”

“假如沒有和平呢?”

“那我會盡力促成和平。”她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

李勰轉頭看她,“我以為烏小姐會選擇尊重歷史本來的進程。”

“我也以為我會。”烏嵐道,“假如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應龍神脈,即使我想改變歷史,也是妄自尊大。但我不是普通人,而且,經我改變後的歷史會是另一段歷史,你我之間的世界都可以平行,歷史進程為什麽不可以。”

李勰沒有回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