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心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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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地方狹小逼仄,只有一床被子和一扇鐵窗。深夜已經褪去,逐漸迎來新的朝陽。

秦霜卻沒有合眼,她看著黑糊糊的地面,拿著不知從哪兒撿來的一小截白色粉筆,在地上塗著鴉。毫無邏輯的混亂線條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樣發生的,甚至腦海中的畫面只停留在她進辦公室的瞬間。那個可怕血腥的畫面,已經被記憶凝固,然後又被秦霜腦中的“讀取”細胞自動屏蔽。

就好像和江南的一切沖突都不曾有過,她們還在一起吃飯,下班,逛街購物。此時,她想到了快一個月沒見面的陸欣,約好了一起鍛煉,自己卻總是失約,而現在,和朋友一起健身這個簡單的願望,恐怕也難以實現。這時,她最擔心的是父母,最希望見到的,卻是一個能夠理解自己的朋友。

清晨的朝霞通過鐵窗的縫隙,溫和地照耀在秦霜的瞳孔裏。她頓時感到很刺眼,不自覺地掉下眼淚。

即便是這種溫和的光,對於一個處於黑暗中的人而言,也很難以適應。

她想起了紀同。紀同眼中正義的光芒,像極了魏宇傑。那是她見過的幾個警察中,眼神最自信,並且有著經過歲月所沈澱下來的光芒。看到紀同,秦霜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後的魏宇傑。

想到這裏,她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雖然這裏的警察秦霜不是全都認識,但至少這段時間也都認了個臉熟。但是紀同,她除了知道這個警察很特別,姓紀,其他便一無所知。不過,當秦霜反應過來這個更“高階”的警察在韓峰被調離之後出現時,似乎就明白了什麽。張文仲的事情,她已從藍寧口中聽說。沒有想到,那麽快就輪到了自己。似乎當她淩晨時分從家裏走出來那一瞬間,就註定了要被當做殺害江南的嫌疑犯。

老天若想讓一個人初一死,沒有人敢留她到十五。雖然目前秦霜的狀況並沒有那麽淒慘,但對於前幾個小時還躺在溫暖被窩中的她而言,現在獄中冰冷的反差,著實令她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女人驚慌絕望。

——

馬骕剛掛下電話,敲門聲便響起。他打開辦公室的門,楞住了。面前這個男子他並沒有見過。

“馬隊長,我叫藍寧,是秦霜的朋友,聽說她現在由您負責對嗎?”

“原來你就是藍寧啊!這件案子現在是紀同隊長負責,他正讓我找你呢,結果你自己過來了……來,快坐下。”馬骕給藍寧倒了杯水。

“那現在秦霜怎麽樣了?我能看她嗎?”藍寧沒有理會眼前的水。

“你稍微等一下,紀隊一會兒就過來。”馬骕頭也不擡地擺弄了幾下手機,然後坐下了。

大概五分鐘的沈默後,紀同推門而進。馬骕和藍寧條件反射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人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最真實最直接的。紀同能夠屢破大案,離不開他那老鷹一般能看透人心的雙眼。首先映入他眼簾的,是藍寧在回頭之前,原地抖腿,和手指不安分敲桌子的姿態。動作幅度非常小,馬骕正低頭寫東西,並沒有註意到。紀同進門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藍寧回頭的速度比馬骕快了零點一秒。

可別小看這零點一秒。人在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如心虛,警惕,或受過訓練的情況下,大腦的反射弧會相對縮短。馬骕是個訓練有素的刑警,居然比藍寧這個普通人,甚至病患還慢了一些,那只能說明以上兩點:藍寧的心虛,或者是警惕。至少憑紀同對藍寧現在的了解,他並沒有可能受到過什麽訓練。

“藍先生,你好。我是紀同,負責張文仲和江南這起案子。”紀同官方地與藍寧握了握手。

“原來您就是紀隊長。”藍寧站起身,禮貌地伸出手回應。

紀同點頭:“恩,剛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請坐。”紀同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照片:“其實就算你不來,我們也正要找你。看得出來你很關心秦小姐。”

聽聞關心二字,藍寧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飄忽著,沒有直視紀同的眼睛。

“你認識江南嗎?”紀同將手中的照片亮了出來。

藍寧的眼中並無一絲詫異:“我知道她,但是沒說過話。只能說是認識吧。她原本和秦小姐關系還不錯。至於後來為什麽不好了,我想秦霜已經告訴你們了。”

看來,對於江南的死,藍寧並無任何惋惜。仿佛他關心的只有秦霜。目的明確,看到照片上如此血腥的現場可以無動於衷,這不大符合常理。紀同心想。

照片上,江南歪七扭八地躺著,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周圍布滿血跡,她的雙眼瞪得大大的,吃驚程度可見一斑。然而,眼神中卻並無恐懼,應該是恐懼的情緒還未來得及出現,便已命喪黃泉。照片上可以看出屍身周圍有幾只昆蟲,在兩天的時間內已經把江南啃食得慘不忍睹。即便是照片上的現場,也足矣真實地反映出慘狀。就算是不認識江南的人,也會多少有些反應。或惡心,或詫異,或恐懼,或惋惜。

而藍寧,當真什麽情緒都沒有。

紀同繼續盯著他:“那請問上周五的晚上,你是不是去康德廣告公司接秦霜回家了?”

藍寧點了點頭:“我們本來約的是六點半一起去吃晚飯,但是她臨時要加班做文案,一直到八點二十分左右才結束。所以我只能在等她的時候,自己在木屋串燒那裏隨便吃了點,然後給她打包好再去接她。”

“到家以後是幾點?”紀同問。

藍寧想了一下:“大概九點左右。然後我就回去了。我離她家不近不遠,半個小時左右吧。只是我睡得沒那麽早,在外面溜達了一下才回去。到家的時候大概十點二十。”

紀同盯著他的雙眼,毫無破綻。表情,完美。但是,他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是因為藍寧的回答太過滴水不漏了,沒有普通市民該有的慌亂嗎?他徹底顛覆了紀同對於“腫瘤病患”,和“普通市民”的理解。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紀同忽然覺得,如果此人做了警察,辦案水平不會在自己之下。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可怕設想把紀同嚇了一跳。

“冒昧地問一句,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時間好像很自由。”紀同問道。

“紀隊長是想說,我看起來游手好閑吧。”藍寧笑了笑:“我的腎裏長了一顆腫瘤,是張文仲幫我做的手術。最近覆發了,所以這兩年來沒做任何工作。我從小身體就不好,爸媽是開餐館的,以前在餐館學過些手藝,這幾年做過廚師。後來爸媽去世了,我的病沒覆發之前,一直在小南國端盤子。哦,今年給康德做過藥品代言。”

馬骕:“紀隊,那個代言片網上還能搜到。”

紀同點了點頭:“你星期五去接秦霜的時候,看見辦公室裏有江南或者其他人了嗎?”

其實這些,在監控裏都能查得到。因此藍寧只管照實說就是。紀同也只是想拿了他的口供,根據他提供的線索再去判斷。但是沒有想到,這個環節藍寧忽然出現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表現。他皺著眉頭想了想,目光不自覺地又移到了照片上。忽然,他的臉色變了,右手微微地握成了拳頭。

紀同的心跳一下加快了。縱使藍寧的表現再細微,也還是被他捕捉到了這突如其來的慌亂。

藍寧一定是發現了什麽。

“藍先生?”紀同叫了他一聲。

人在頭腦混亂之時,說出的話往往不經思考,也最容易被抓住把柄。

“哦,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就秦小姐一個人在加班。”藍寧的註意力顯然已經被某種事情所占據。

“哦?當時你們是在哪碰面的?”馬骕顯然也覺出了端倪,他看了紀同一眼,使了個眼色繼續問道。

此時藍寧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心中一定是煩躁的:想到了某件重要的事,卻一直被對方以自己認為不重要的問題所打斷。

是什麽事呢?

當然是不方便說的事。

“公司……樓下。”藍寧看著紀同,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就奇怪了。你在公司樓下接到的秦霜,並沒有上樓去辦公室。那你怎麽知道當時辦公室只有秦霜一個人了呢?”紀同嚴肅起來。

那一瞬間,在意識到紀同拋下的圈套後,藍寧的表情忽然恢覆了正常。他輕描淡寫地回答:“哦,秦霜電話裏跟我抱怨過,辦公室裏就她自己了。”

這樣的回答,似乎也說得過去。

“最後一個問題。你和秦霜到底是什麽關系?”紀同繼續盯著他的眼睛。

“朋友。我對她有好感。但現在真的只是朋友。我到底什麽時候能去看她?”藍寧毫不避諱地回答了紀同的問題。隨後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明天下午吧。”馬骕在和紀同對視了一眼之後,有些不確定地回答。

“謝謝。我可以走了嗎?”雖然是問句,但問出的同時,藍寧已經站起了身。

“謝謝你合作,有什麽問題我們會再找你的。”紀同道。

“不謝,不麻煩。這是我們市民該做的。”不知為何,紀同覺得這句話從藍寧的口中說出來,感覺是如此別扭。

——

藍寧走到門口,深深吐了一口氣。正要往前走,卻看到了迎面而來的林蜀康和陸欣。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閃身躲在了墻角裏。

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但,藍寧再次清楚地看到,陸欣穿著涼鞋的那只右腳的腳腕上,赫然印著一只鷹嘴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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