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廣場旁，張文仲緩緩將車停在附近。

“你好，一小時十塊。”一個掛著破舊腰包的老大爺敲了敲窗戶。

張文仲搖下窗戶，露出了一張戴墨鏡的臉，遞給大爺二十塊錢：“超時再補。”

大爺開了一張單子。

星際咖啡館靠窗的位置，韓峰面前的拿鐵早已空杯，顯然已等候多時。

“今天那麽閑？”還沒坐定，張文仲便開口問道。

“這兩天沒什麽案子，但是國慶節的時候可就要加班了。你還不是一樣。醫生和刑警，這兩個職業誰能比誰忙。”韓峰笑道。

“呵呵，這倒是讓你說對了，國慶節我也加班。”張文仲摘下墨鏡。

“有沒有想過為什麽選擇這個職業？”韓峰忽然有些嚴肅起來：“你覺得自己適合嗎？”

張文仲眉頭一蹙：“幹嘛忽然問這個。”

“沒什麽。只是我最近忽然有點疑惑，為什麽自己要當刑警。”韓峰意味深長道。

“因為你從小的夢想就是懲奸除惡，讓社會變得更加安定。這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嗎？”張文仲說。

韓峰的表情有些為難：“我確實這麽說過……不過是大學的時候了。現在做的時間越久，反而越來越覺得自己找不到方向感。尤其這些年家人相繼去世，那種孤獨感越來越強烈，我就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當中。的確，親手抓獲犯罪分子的時候，和立功的時候我確實很有成就感，覺得這就是我人生意義的所在，可是……一旦那種忙碌消失，強烈的孤獨感又加倍的回來。連續幾次反覆之後，我才明白，用工作來麻痹自己相當於飲鴆止渴。”

張文仲看著苦惱中的韓峰，似乎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從小我就比較獨立，高中以後就沒有跟父母住在一起，他們也不同意我做刑警，而是希望我學金融管理，步我爸的後塵。但是我認定了這個職業，自從選擇了刑警這個專業後，大學他們就斷了我的生活費。畢業後，我如願以償地當了刑警，他們居然開始對我閉門不見。但是，到了我真正聽說他們已經不在的時候，那種感覺……那時的我年輕氣盛，性格也比較執拗，跟他們大吵了一架之後，就開始自謀生路……後來他們不理我，我索性一個人生活，從來沒想過去挽回什麽……但是現在，我再也沒有機會了。我爸去世之前，說想見我一面。但那時候我竟然在執行任務，沒有接到我媽的電話……我想，他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的……”韓峰低下了頭。

張文仲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家人也都不在了，你的感受我明白。”

韓峰忽然擡起頭，盯著他，緩緩道：“其實，你有沒有想過找到你媽媽？”

“找她？為什麽？”張文仲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而是一臉疑惑。

“為什麽？”韓峰有些難以置信地反問道：“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現在過得怎麽樣了嗎？她是你世上唯一一個親人了。你的情況我了解的。”

“停。”張文仲忽然伸出手，擋在韓峰面前。

“關於找她還是不找她這個問題，我早在大學那年就已經考慮過了。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既然當年她不要我們，那麽我想我也沒必要再去把她找回來。”

“文仲，其實……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怎麽對你說，也不知道我該不該這樣繼續稱呼你。”韓峰忽然意味深長地看著對面這個再熟悉不過的人。

張文仲眨了幾下眼，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翻江倒海。除了千萬個問號，和被牽起的多年兄弟之情的擔憂之外，他居然想起了那張可疑的字條。

我知道你殺過人。

最近的事情透著一股不尋常。

“咱們認識有十一年了吧？可是到現在，我才知道你叫張磊。你從來沒對我說過，你改過名字。你的過去，我沒有查證過。雖然我是警察。我更不知道，原來你還有一個失蹤多年的妹妹。”說到這裏，二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完全變味。從韓峰最初的“博取同情”，變成了現在的“直接攤牌”。

“呵呵。原來你說了那麽多，就是為了引出這個話題的，對嗎？其實你可以直接問我。我沒有告訴你，不代表我想刻意隱瞞什麽。只是我覺得有些事沒有必要說。我對你說過我媽拋下我們自己走了，我爸被槍斃了，難道這還不夠詳細嗎？” 一向遇事冷靜沈穩的張文仲，這次顯然沒有那麽平靜。他有些慍怒的語氣中夾雜了不解與委屈。

“不，其實你有沒有對我說過並不重要。那你能告訴我，你妹妹現在在哪裏嘛？”韓峰終於問出了他想問的問題。

原來，前面的一切鋪排都是為了這句話而出現的。

張文仲忽然覺得，自己看了一場低級的演出，居然還莫名其妙地感動得一塌糊塗。

全因為這個人是他一直信任的韓峰。可是，為什麽？他的轉變來得猶如當頭棒喝。

“你的妹妹，張穎，原名張可歆。十二年前從澧縣女二中輟學，之後再無音訊。當時的理由是搬遷。但是我查遍了附近所有中學，都沒有她的資料。一直到二零零五年，她被列為了失蹤人口。而你這幾年根本就沒有跟她在一起，你的資料從高中直到大學記錄得非常詳細。那麽我想問一下，張可歆哪裏去了？”韓峰的的說話方式，像極了審訊犯人的那一套。

張文仲笑了笑。

他居然笑了。

一邊笑一邊看著眼前的韓峰。那本身一臉的嚴肅，現在卻又被自己的笑搞得一臉莫名的中年男人。聰明的張文仲已經無需再去想這件事是誰做的，因為他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她在我以前的家裏。”張文仲幹脆地回答。

“其實就算不說，我們也一定會那裏的。我很抱歉，你得跟我走一趟。”韓峰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腰間，卻又停住了。

張文仲似乎看懂了朋友的猶豫，主動伸出了雙手。

罷了。韓峰將已經掏出了一半的手銬收了回去。

“算了，你直接跟我走吧。我不想引人註目。”韓峰扭過頭，拉住了張文仲的袖子，兩個人各懷心事地走向門口。

“你知道嗎，夏利在離開你們的第二年就因為空難去世了。”出了咖啡店的門，韓峰忽然松開了張文仲的衣袖。

張文仲的眉頭一皺，沈默了一會兒道：“其實，我上大學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韓峰略帶驚訝地看了他一眼，腦海中忽然回憶起大學畢業考的那段時間，張文仲的眼睛連續腫了好幾天，鼻音重得出奇。當時韓峰問起，他只是說壓力太大，感冒了。現在回想起他的神情，眉宇間的悲傷一覽無遺。

“我們走吧。”韓峰忽然覺得有點鼻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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