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幾個星期以前的那個下午，梁志琳遇害案的前一星期。

在艾德心理診所內，當林蜀康帶著職業的微笑擡起頭，想要打招呼時，卻徹底楞住了。

眼前這個男人，仿佛魔咒一般，讓林蜀康的整個神經線瞬間緊繃。

那一刻，他身體所有的不適感全部消失，整個人也徹底清醒……

竟然是他。

“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林蜀康差點就問出了這句話。還好，他忍住了。

“歡迎，請坐。要喝點什麽？水還是茶？”畢竟身為心理學教授，林蜀康有著驚人的心理素質，一般人實在難以看出他心中所想。即便是情緒來得突然，他也能夠游刃有餘地控制住自己的神態，不讓人察覺到分毫。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自己暗算過的梁志琳。

可是他來幹什麽？

“來杯涼水。”梁志琳沒有任何面部表情，他接過一次性水杯，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沙發上。

“梁先生，您並沒有預約，也沒提供任何個人資料。如果對我的客人一概不知，會影響我以後的服務質量。所以，請填一下表格可以嗎？”林蜀康公式化地說著，隨即掏出了一張個人登記表格。

“呵呵。林醫生，你果然名不虛傳。你稱自己的患者為客人，治療效果稱為服務質量，讓前來咨詢的人沒有被視為病患的感覺，用此來讓他們感覺自己並非有任何異常，從而達到讓病患感覺到自己是平等的，這樣也會大大加強你的親和力，和最終的業績是嗎？”梁志琳掏出自帶的圓珠筆，說話間已完成表格，遞到了林蜀康手中。

林蜀康接過表格，粗略地看了一眼之後，放入了文件夾：“梁先生。大家都是醫生，雖然專業不盡相同，但只不過你 解決的是生理上的疾病，我解決心理上的疾病。換言之，其實兩者都是密切相關的。所以我的那些套路，相信你並不比我陌生。既然這樣，又何必在這沒意義的談話上浪費彼此的時間呢？我想今天你過來，不光是為了跟我討論職業素養的問題吧？”

“當然不是。不過你也別誤會，我只是想讓你幫我催眠一次。”梁志琳忽然認真道。

“幫你催眠？”

“對。我想……找回一些關於兒時的記憶。”梁志琳說到這裏，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然而，林蜀康並沒有懈怠。盡管他已經從種種跡象看出也許梁志琳並無任何陰謀，真的只是單純想做一次催眠治療，但他還是感到有些莫名的心慌。那是一種不祥的預感，和緊張與害怕不相關聯。

“我小時候遇到過車禍，醒來丟了很多記憶。也嘗試過治療，但那時的條件，你是知道的。”梁志琳低下了頭。

而林蜀康心裏咯噔一下，仿佛自己的預感被驗證般，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梁志琳的籍貫是紹陽市鴻禧鎮，而林蜀康小時候恰恰在那裏生活過。他比林蜀康大八歲，這不由得讓林蜀康聯想到幼年時的那些不愉快的經歷。

“好。”帶著自己心中的疑問，林蜀康答應了梁志琳進行催眠治療的要求。

梁志琳全身放松地躺在了沙發上，輕松的音樂響起。幾分鐘後，一個溫柔的男聲在耳邊道：“你現在想象自己在一個山洞裏。前面有光，向前走……接下來，從一數到十……現在四周圍看看，是不是多了些什麽？”

音樂變得柔和起來，梁志琳迷糊地回答：“對，多了兩扇門。”

林蜀康：“那兩扇門上有沒有寫字？”

梁志琳：“有。”

林蜀康：“寫的是什麽？仔細看看。”

梁志琳（眼睛緊閉，眉頭蹙起）：“寫的是過去，和未來。”

林蜀康：“好。現在選擇你想要去的地方，想好了之後，打開那扇門，走進去。”

梁志琳擡起兩只胳膊，做了推開門的動作。顯然，他沒有猶豫。

林蜀康：“你選擇了哪扇門？”

梁志琳：“過去。”

音樂開始逐漸低沈……

隨著音樂聲，林蜀康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魔性：“過去，令你最難忘的事情是什麽？跟同學打架？第一次翹課？還是……第一次和家人旅游？……”

梁志琳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是和我爸媽一起旅游。那天，我十五歲，已經上了初中。但從我記事起爸媽一直很忙，那一次是唯一的一次爸爸開車帶我和媽媽一起去玩。從前只有我和媽媽或者我和爸爸。更多的時候……其實是我和最好的夥伴一起……玩……”

“玩些什麽？”林蜀康試探性地問。

梁志琳：“玩……玩些……就是捉弄幾個比自己年齡小的孩子……”

林蜀康心裏咯噔一下，卻不動聲色地將話鋒一轉：“那你那天和爸爸媽媽一起出去一定很開心。可以告訴我那天你們都去哪玩了嗎？”

“我們……爸爸開車帶我們來到市裏，買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然後……爸爸買了蛋糕……哦對，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後來……我們準備回去了……可是這時候我忽然看上一個玩具，非要下車買……我……然後……”梁志琳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只剩下惶恐和不安。

林蜀康：“你很喜歡那個玩具，非要得到它。那麽然後發生了什麽？”

音樂低沈得仿佛聽不見任何曲調，給人帶來的只有鬼屋般黑暗的恐懼。

梁志琳：“然後我……我和爸爸搶方向盤，車……前面有卡車……卡車！爸爸慌了，可是方向盤還在我這裏……不好了……來不及了！這時候爸爸……把我從車窗扔了出去，我飛了好遠……掉在周圍的草坪上，就……什麽都不知道了……他們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想買下那個超人玩具！那個比我小很多的弟弟，從小就沒有媽媽，卻一直擁有的限量版超人！我恨他……明明沒有媽媽，卻還是有個那麽關心他的爸爸……連……連後媽都對他那麽好！而我……我的爸媽只會工作，從來不管我的生活！”

林蜀康強壓著內心的沖動，繼續問道：“那個小男孩是誰？是鄰居嗎？”

“我不認識，我們都叫他沒人要的孩子。他的媽媽自殺了，留下他和他爸爸。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個樣子，我討厭那些令人同情的人！明明我父母健在，但卻得不到他們的重視，而我的痛苦又有誰懂？所以我打他，我罵他……我……但我真的沒想過……會……他們真的不是我害得……”梁志琳的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頭發。

而誰也沒有看到，淚水同樣爬滿了林蜀康的臉頰。此時的梁志琳，顯然已經有些情緒失控。他找回了本不應找回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不是我！不……怎麽會是我……不！”梁志琳用拳頭猛錘自己的腦袋，頭發也被生生扯下了幾撮。按理說，患者在催眠中已然失控，林蜀康應當采取的是立刻喚醒他，將他帶回現實世界。

然而。他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在一旁冷冷地看著梁志琳愈加瘋狂地“撕扯”著自己……他真的很希望，就這樣一直看下去……

一些熟悉而又遙遠的聲音在林蜀康的耳邊再次響起：“她不是你親生媽媽，你的媽媽已經自殺了，因為她不想要你！她寧願死都不想要你！”

年幼的林蜀康在角落裏蜷縮著，懷裏僅僅地抱著他喜愛的限量版毛絨超人玩具。

“這算什麽？我媽媽明天也會給我買一個新的。你這個沒媽媽的野孩子！後媽一定是討厭你的，她不可能喜歡你的！你就別做夢了！哼！”十五歲的梁志琳對著他懷中的超人狠狠地踢了幾下，兩只清晰的鞋印立刻留在了超人雪白的臉頰上。

超人背後，露出小小的林蜀康那張無助的臉。

林蜀康從回憶中醒來，再次看到了自己的仇人。他的心理疾病，可以說是梁志琳一手造成的。而此時的仇人，雖然面容已完全陌生，但他不會想到，他們竟以這種奇特的方式再次“相遇”。

要不要做些什麽？此時此刻，只要他稍稍運用自己的學術知識，將內疚的暗示根植在梁志琳的心底，他的心理障礙將會是一輩子……

做吧，就幾句話的事。

不行，職業道德不允許。

林蜀康糾結了許久，終於，他嘆了口氣，將音樂調回了柔和的曲調。

梁志琳也隨著音樂逐漸安靜下來。

“好。現在你深呼吸。往回走……再次走到了那扇叫做“過去”的門。你推開門，走出去，將門關上。你要知道……那只是一起意外。只是意外而已……你不需要自責……那時的你……年幼無知，你所說的一切在許多人的童年都發生過。只是他們僥幸，沒有遇到不可挽回的意外。你要知道，就連意外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如果……當初前面沒有那輛卡車，或者你爸爸多留心不要讓你接近方向盤，用平時休息時間少加班多陪你，那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不要只看一件事所造成的後果。這後果的背後，暗藏著許多的因果聯系……你知道為什麽你會活下來嗎？因為冥冥之中，你所認為的那些罪惡，其實並不存在於你自身。他們是虛幻的。所以你才會那麽優秀，卻有著人格上的缺陷。你的爸媽希望你克服它們，做一個優秀的醫生，重新生活，去救更多的人……”

梁志琳的神情逐漸緩和，這時，音樂慢慢停止。

林蜀康繼續道：“好，現在我數一二三，你睜開雙眼，回到現實。”

“一……二……三！”

梁志琳彈坐起來，眼神中盡是一片空洞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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