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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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奕楠第一次見到秋的父母是在從實驗室下班後,對方想要請她喝茶。

對方父母找上門,說是喝茶,實際上應當是審問。秋穿著那條白色連衣裙,忐忑不安地提前到達了秋的父母所約定的地點等待。

秋的父母一坐下便表明了來意,他們並不是為了拆散她們而來。趙奕楠感到有些羞恥,即使她以為她已經將她們的關系隱藏得很好了,卻不知在長者眼裏這些都是小小伎倆。

對於秋患有抑郁癥這件事,趙奕楠早已有所猜測。從秋不管再多熱的天氣都堅持穿著長袖,對各種精神類藥品的熟悉程度,對那家醫院以及醫生的熟絡程度,諸多蛛絲馬跡可以循證。但趙奕楠不知道秋的抑郁程度如此嚴重,她不知道秋是因為精神狀態已經無法支撐她再繼續她的學業,使得她不得不放棄馬上到手的學位回國。

那時她剛剛接觸到一個詞,“gap year”,秋也曾開玩笑說自己也是gap year,趙奕楠便也以為秋像所有gap year的留學生一樣,回國來享受為期一年的假期。

她不知道秋經歷過什麽。優渥的家庭條件,看上去至少很愛她的開明的父母,最頂尖的教育資源。什麽都有。對於曾經的她來說,秋是遙不可及的天之驕子。她原以為秋這樣的天之驕子是不可能抑郁的,她從未往這方向想過,至少她不明白秋的痛苦來自於何處。

秋的父母說,秋其實並不喜愛鋼琴。那時她在鋼琴聲樂舞蹈等諸多領域都頗有造詣,而秋本人最喜歡的是芭蕾,但她在鋼琴上的天賦卻是一騎絕塵。連音樂學院的教授都感嘆,從未見到過如此有天賦的學生,堪稱百年難遇的天才。她的父母知道,以秋的先天條件不足以考進舞蹈學院附中,但以她在鋼琴上的天賦卻一定可以考進音樂學院附小。他們先是誘騙般地讓秋去考了音樂學院附小,然後強制性地停了她的芭蕾課,讓她斷了對舞蹈的念想。

一直以來秋都很聽話,一路過關斬將也很順利地拿到了皇家音樂學院的錄取通知書。直到大三這一年她突然選擇退學回國。甚至連休學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而是直接退學。

默不作聲的反抗發軔於童年時的創傷,終於在積累成疾後爆發。

秋自毀般地向他們證明了,他們認為他們為她規劃的最優發展路徑從頭到尾只是一場荒唐的鬧劇,即使代價幾乎摧毀了她的未來。

秋的父親大發雷霆,從來沒有打過孩子的他毒打了秋一頓,什麽順手就操起什麽,仿佛不把這個讓全家失盡顏面的孽女打死不作休。秋在躲避時不慎從樓梯上滾下去。那次秋手臂和肋骨多處骨折,在家躺了兩個月,兩個月傷基本痊愈後她便離家,再也沒有回去。秋的父親後來感到愧疚,想向秋道歉,卻發現自己的電話和微信早已被秋拉黑。

於是他們作出更進一步的錯誤決定。他們停掉她所有的信用卡,他們想,也許這樣就能逼得她服軟回家。但秋沒有,從那以後她更是再也沒有涉足家門一步,也沒有找他們要過一分錢。

他們知道秋在外面做鋼琴教師賺錢,知道秋不斷用藥物控制麻痹自己,知道秋頻繁地往返於醫院與家兩點之間,知道秋夏天也開始穿起了長袖長褲,也知道秋和趙奕楠走得越來越近。

他們得知秋在認識趙奕楠後,已經很少再用過激行為來宣洩。即使趙奕楠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但秋的父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或許,有那麽一點可能,能讓秋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念想是趙奕楠。

“我知道,這是很自私的請求,”秋的母親說,“我的女兒很需要你。或許,只有你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動力。阿姨想請求你,不要離開她,至少是現在。”

即使句句都沒有緊逼,趙奕楠卻感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因為她,這個唯一的念想,無法許諾秋任何的未來。她只能給她觸手可及的低劣的歡樂,而無法給予秋其它更多。甚至,她還不知道如何回應秋的感情。

秋的父母只希望她能平安喜樂,無論是伴侶的性別也好,學業也罷,一切都無關緊要。只要她活著。

而她是長女,是全家人的驕傲,是村裏孩子們的榜樣。她身上背負著沈重的枷鎖,她自己也僅僅是在罅隙間茍延殘喘。她知道自己只要稍稍走錯一步,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即使是這樣一個簡簡單單的請求,趙奕楠也答應不下來。

她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也就是從那一刻起,趙奕楠再次認識到自己和秋的差距。

心裏爬滿了麻痹的不適,但那並非嫉妒,而是另一種情感,趙奕楠也說不上來的情緒。

她從來都知道秋是被寵愛的孩子。

而一個從來都不被愛的人,又能給得起多少愛能讓被愛的人滿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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