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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白露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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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白露落雪

今日朝貢, 九州諸侯紛紛前來。

楚雲軒於太和殿特地設宴,文武百官,九州諸侯及其質子們皆在宴上。

是夜, 楚雲軒站在太和殿上, 冕旒搖晃, 面容模糊。

九侯與質子, 百官齊齊跪拜,頭額貼地, 不敢妄動。

“眾卿平身!”

“謝陛下!”

月明星稀,眾人各自落座。

宴會進行的熱鬧而流俗,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席間觥籌交錯,言語歡暢,其樂融融。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人人都無聊得緊, 彼此之間不過寒暄敷衍。

歌舞升平不假, 卻是數見不鮮的東西,讓人只煩不奇了。

不過質子與家人相見, 此時酒酣耳熱,正是言笑晏晏之際。

李書珩向來以姿容卓絕聞名,如今正垂首而坐。

他身邊點著高燭,那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睫毛的影子都映照了出來, 垂在潔白如玉的臉頰上。

李書珩低著眼睛,只偶爾與李元勝等人答話的時候, 才擡了擡眼,那蠟燭的光便映在他眼睛裏, 柔情似水般轉過一輪,又悄無聲息地隱下去。

李明月看著,不自覺地笑了。

“明月,你可痊愈了?”李書珩惦念著李明月的傷勢,於觥籌交錯中握住他的手,觸手是一片冰涼。

“手怎麽這麽涼?”

“哥哥,我無事……”李明月搖了搖頭,不想讓父兄擔心。

“還想瞞著我們不成?我和父親母親都知道了。”

李書珩擡手撫上李明月的瘦削的臉頰,怎麽瘦了這麽多。

他心知這個弟弟不會說實話,可上林苑發生這麽大的事,他們怎麽可能不知。

但至於李明月高燒昏迷一事,楚雲軒下令封鎖了消息。

“明月,你為何瘦了這麽多?”李明月滿目擔憂,當年他們兄弟於軍營中磨礪也不曾這樣。

“我想家想得厲害。”李明月還是避重就輕,說完不再開口。

李書珩嘆了口氣,轉頭便看見楚雲軒望向這邊的目光。

“靈均,寡人看世子有些不勝酒力,換了果酒來。”

楚雲軒捏著酒觚,笑意深沈,“梓潼今年用桃李與玫瑰新釀了酒,滋味甚妙,之前賞了聞瑾一壺,今日諸位也都嘗嘗。”

“是。”

說話間,中貴人靈均已經吩咐旁邊的小侍從起身去取。

“謝陛下恩典。”

不多時,桌上已經換成了果酒。

“飲!”

楚雲軒坐在玉階之上,遙遙朝下面的九侯微笑地敬了杯酒。

眾人報以微笑,垂下頭掩袖一飲而盡。

“今日九侯俱在,南儀,你來為大家舞一曲助興,就跳你最拿手的劍舞吧!”

“是,陛下。”

南儀夫人起身頷首,步履從容的下去改妝更衣。

……

此時正是傍晚,檐下燭火於籠,接替了白晝虹光。

蘇玨在露落園裏放了張躺椅,準備好好歇息,靜聽秋意。

這段時日他既要在十二樓招呼客人,又要去學堂那裏監工,時不時還要處理些事物。

如今好容易休息片刻,雖然手裏捧著書,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公子,又抓住幾個去學堂搗亂的,您看該如何處置?”

不等蘇玨歇息片刻,又有麻煩送上門來。

他嘆了口氣,又休息不成了。

“還和之前一樣,打上一頓再送去官府。”

蘇玨眼未擡,這樣事他處理的太多了。

雖然臨江的百姓不再來十二樓找事,但學堂的建造還是礙了他們的眼,總有幾人前來鬧事。

今天扔些爆竹,明日預謀放火,各種手段層出不窮。

時間一長,他們已經見怪不怪。

直接打一頓,然後送到官府。

“下去吧,若再有這樣的事,一律如此,不必再來找我。”

被人打攪了好時光,蘇玨心生氣惱,在新元紀他也不曾累成這樣啊!

這樣想著,蘇玨在躺椅上翻了個身,身形懶散。

等拿著花的小暑兒小跑著進來的時候,蘇玨正在捧著書看得入迷。

十二樓人來人往,小姑娘一下子噤了聲,小心的進了露落園關了門,卻不再走近,只是站在原處。

“小暑兒?”

蘇玨擡頭就看到小暑兒站在門口,手裏捧著一把海棠花,也不出聲,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這邊,也不知站了多久。

“主人!”

小暑兒一看蘇玨終於註意到自己,甜甜的笑了一笑,趕緊走到他身邊將雙手伸過去:“主人,你看,花!”

“給我的?”

蘇玨接過小暑兒的禮物,如平常一樣仔細放在了青玉瓶裏。

“嗯,是給主人的生辰禮物,”小暑兒笑著點了點頭。

是先生告訴她的。

蘇玨插花的手一滯。

仔細算來,已是白露了。

日子過得竟如此得快。

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過過生辰了。

這個日子,不是蘇十三的,也不是蘇玨的,而是燕文純的。

其實,他也是白露的生日。

只不過到了這裏,便再也沒有過過了。

白露情為霜,蒼蒼萬物長。

無論是他,還是她,似乎都是一樣的。

“公子。”

這時沈爺出現在門口,打斷了院內的安靜。

“方老和先生來了。”

說話間,青蓮先生和方老已然走近。

“陛下。”

方崇明走到跟前,松開方成岷行了一禮。

“方老不必。”

蘇玨眼疾手快趕忙攙著他。

“陛下今日生辰,臣自當來賀,怕陛下觸動情腸,所以不曾知會。” 方崇明順勢站穩,他手邊的方成岷恭敬地奉上了禮物。

是方崇明早年的一本治國方略,蘇玨接過後怔楞了一瞬。

然後很快掩飾了過去。

“更深露重,我們進去吧。”

蘇玨擡手讓出路來,幾人在桌前坐下。

菜肴上桌,美酒入喉,蘇玨看著,也不覺有些感嘆。

他終究還是擺脫不了燕文純的身份。

尤其是那一句“陛下千秋”,直接插進蘇玨的內心。

在所有人眼裏,他就是燕文純啊!

可他不是,他是蘇玉啊!

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蘇玨有些恍惚,這一切是不是一場夢?

沒有新元紀,沒有另一個蘇玉,那只是燕文純最後的幻想?

不,不會的。

那些記憶他清楚的記得,這不是夢……

因為心事重重,蘇玨今夜喝了不少酒。

薄酒至微醺,蘇玨突然開口,“其實,我有個故友,也是同我一日生辰的。”

“那可真是太巧了。”借著酒意。方成岷t也不再執著於彼此的身份。

“是啊,但不巧的是……我找不到她了。”

說完這話,蘇玨後知後覺的頓了頓。

果然,人會在某些時候想起某些特別的事。

青蓮先生默默替他又斟了一杯。

“陛下的日子還長,說不定哪天,他就又回來了。”

“不會,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蘇玨搖了搖頭,她已經回到了新元紀,不會再回來了。

“對不起,我以為……”方成岷以為蘇玨口中之人已經故去,有些懊惱。

不過,她也確實故去了,只是在別的時空又得了新生。

這是他不知道的。

“無妨。”蘇玨替他斟了一杯薄酒,語氣清淺。

“陛下,臣告退……”

送走了方崇明和方成岷,已是夜色深沈。

小暑兒和小招娣嘴饞喝了半杯酒,此時有些難得的安靜。

蘇玨坐在藤椅上,聽著青蓮先生擦拭她的琴弦。

“先生,又是一年了。”蘇玨冷不丁開口。

“是啊。”

“我好想她,也不知新元紀如何了……”

“過幾日,我陪你去看看他們吧”

“先生……”蘇玨突然打斷她一陣沈默後,擡起手摸了摸兩個小姑娘的頭。

“天色不早了,先生帶她們回去吧。”

“好。”

兩個人再無言語,蘇玨看著無邊的夜色,兀的笑了一笑。

風清月明。

……

鼓樂聲聲,直入天宮。

南儀夫人於高臺獻藝,手中長劍紛飛,舞藝精妙。

只是衣袖翻飛下的一舉一動,恰似故人。

李元勝一家看著高臺上的南儀夫人,又看了看玉階上的楚雲軒。

父子三人神色覆雜。

而雍州王宗政初策自見到南儀夫人的一刻開始,便覺得似曾相識。

如今月光下佳人和劍而舞,眉眼舉動間,他已然明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咳咳咳……”

一舞盡,宴席上傳來不合時宜的咳嗽聲,眾人尋聲看去。

是雍州王宗政初策。

“父親……”坐在宗政初策旁邊的宗政言澈是他唯一的兒子,眉眼間與他的母親十分相似。

此刻,宗政言澈面露擔憂,他從小便知道,父親身體不好。

“雍州王,身體可還撐得住?”楚雲軒放下酒盞朝這邊看來。

這位“嬌貴”北燕貴族是楚雲軒留給前朝眾人最大的警示和禮物。

有他在,北燕舊人便不會反,也不敢反。

當然,如果當初留下的是燕文純也是如此。

只是燕文純在楚雲軒這裏還有別的樂趣。

“啟稟陛下,臣這是老毛病了,並不妨事。”

宗政初策起身回禮,不敢有一絲的怠慢。

“天氣漸涼,諸位要保重身體,才好為我西楚竭盡全力啊。”

“謝陛下關懷!”

眾人起身謝恩,自古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楚雲軒看著眾人俯首稱臣的模樣滿意地勾起了嘴角。

這天下,只能是他楚雲軒的。

……

月沈西山,只留了一點清輝落在屋檐的一角。

送走了眾人,蘇玨沒有入睡,他酒喝的太多,並不想睡。

此時只是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蘇玉……”

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響起,蘇玨猛然一驚。

他的目光順著那道清輝向外面看了看,竹影子交斜,卻見不知何時在露落園的門庭內立了一個人。

借著還沒隱去的月色與星光,蘇玨大概看出了那人的身形。

是蘇玉。

他微皺眉頭,怎麽會是她,她回來了?

如果是這樣,是不是代表可以任意地穿梭時間?

他是不是可以回到新元紀了?

想到這裏,蘇玨的酒意醒了三分。

他又向門庭那裏看了一眼,蘇玉身形依舊。

“蘇玉,你回來了?”蘇玨試探性地開口問詢。

蘇玉並不說話。

“蘇玉……”

蘇玨快步往前走了走,那身形卻漸漸消散了。

“蘇玨,你要……”

蘇玉身形消散之前,蘇玨只模模糊糊地聽到這半句話。

她要我如何?

蘇玉來了,又走了,這是不是他的幻覺?

蘇玨變得萬分茫然,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突然,蘇玨頭疼欲裂,眼前的一切開始顛倒,然後他倒在了露落園的門口。

……

這一夜,夜色將近,不知何時,剛剛秋日的天飄起了雪花。

長安太和殿的宴會正好接近尾聲,所有人都不自覺的擡頭望著紛揚的雪色。

白露落雪,吉兇不祥。

或許這是又一輪新的起點,也未可知……

————————第一部完結——————

感謝追到最後的讀者寶寶們,蘇玨的故事先告一段落,我們第二部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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