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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梧桐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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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梧桐夜話

白駒過隙, 轉眼就出了十五。

青蓮先生上韓府要了幾次人,韓聞瑾都拒絕了,只說十五之後必定放人。

青蓮先生無法, 每次悻悻而歸。

十五的前一夜下了大雪, 此刻雪已然化了大半。

韓府上雖有侍女及時打掃, 但地上仍是少不了的泥濘臟汙。

骯臟, 寒冷,和冰雪琉璃極其不符。

是夜, 韓聞今從自己的院落中出來,踱步到蘇玨下榻的院落——梧桐苑。

這些時日他們一直分院而眠。

果不其然,燭光月影的窗欞下是蘇玨獨坐的剪影。

看樣子蘇玨還在臨窗夜讀。

韓聞瑾禮貌敲門,得了蘇玨的同意後推門而進。

此時蘇玨坐在窗前的小塌上捧書爺讀,旁邊是臨摹好的手稿。

從韓聞瑾的視線看去,蘇玨沐浴過後長發未髻,松松地搭在身上。內裏是睡衣, 身披一件薄綢外衫, 被月光撲染成了奶白色。

韓聞瑾站在蘇玨不遠的對面,再直白不過地盯著他, 微微映著月光,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蘇玨卻好像看不到他,兀自出神。

“玉華還沒睡?”韓聞瑾出聲提醒,同時木桌輕響,似是玉器磕擊石面的聲音。

蘇玨擡頭看去, 是韓府的主人韓聞瑾。

他微笑著,晃蕩著手裏的酒瓶, 是,長安名酒, 醉紅顏。

“如此良夜,豈可辜負?”韓聞瑾將指尖夾的兩盞玉杯放下,嘴角噙笑,語氣中是不容拒絕,同時兩盞玉杯斟酒,“玉華公子,不如一起小酌一番?”

“好。”蘇玨放下書冊,正是韓聞瑾所謄寫的史冊詩書。

他接過玉盞,一飲而盡。

一醉解千愁,又有如此美的月光,便放縱此夜吧。

韓聞瑾看了一眼桌上放的書冊,不由得會心一笑:“看來韓某所寫的拙作能入得了玉華的眼。”

“韓大人太謙虛了,我受益頗多。”

蘇玨這話不假,通過韓聞瑾所作手稿,他幾乎了解了北燕所有的歷史,各地的風土人情,也各有涉獵。

“玉華越喜歡,以後韓某就多加游歷了。”

“韓大人客氣了。”

酒過三巡,蘇玨帶緋紅,可神智是清醒的。

韓聞瑾放下玉盞,也打開了話匣子。

“玉華,你也知道,九州質子入朝,西楚敗給了鮮卑,燕雲十六州被外族所占,穆羽將軍拼盡全力也只收覆了兩州,楊大人也因為陳情上奏被陛下軟禁,如今的長安,風雨誨明啊。”

韓聞瑾所說之事蘇玨是知道的,滿城風雨,他怎會不知。

但他不曾在韓聞瑾面前置喙過。

其實蘇玨還是有些愉悅的,坦白,何嘗不是一種信任。

“我和楊大人接觸過幾次,他是個敢說話的,也是個有主意和風骨的,現在朝堂上能像他一樣敢進言的,不多了。”

“我這史官做的,也不開心啊……”

韓聞瑾說著自嘲的笑了笑,個中滋味,旁人根本不能體會。

“玉華公子,你覺得當今,朝政如何”

似乎嗅出了一些微妙的氣息,蘇玨略一思索,然後恭恭敬敬地答道:“當今陛下治國有方,政通人和。”

韓聞瑾卻是毫不掩飾地嗤之以鼻:“玉華,你沒說實話。”

“西楚剛立,如此做法太過急進,這次戰敗,錯到底在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蘇玨面上愈發紅,只因韓聞瑾說得實在直白,若不是這府中沒有旁人,韓聞瑾是要有殺身之禍的。

於是蘇玨朗然答道:“西楚新立,陛下登基四年,根基不穩,陛下主張重刑用典,充盈國庫,這樣做也不無道理。”

“是嗎?到底是對是錯,韓某

還真是不知道了……”

韓聞瑾極為瀟灑地喝了一盞,“不知這西楚到底能國祚幾何啊?”

心下立覺不妙,蘇玨立時將酒盞重重放到桌上,朗聲打斷韓聞瑾:“韓大人!你可知你這話,落在別人耳中可是藐視君威的大不敬之罪!”

蘇玨知道韓聞瑾是個聰明人,點到即止,有些事只有身處其中方覺得跌宕起伏,驚心動魄。

“什麽?”

韓聞瑾的笑意突然在臉上漾開,像一只狡猾的狐貍:“什麽叫在別人耳中?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啊!”

他的眼神在蘇玨臉上逡巡來回:“還是說,玉華公子心中,你我之間,已經不是別人?”

這下,輪到蘇玨無語。

“韓大人莫不是醉了?”

“嗐,韓某只是說些醉話罷了。”韓聞瑾慢悠悠地斟滿,一飲而盡,然後就那樣地盯著蘇玨,“玉華公子,韓某等著你對我敞開心扉的那一日。”

星目微瞇,眼瞳卻亮得駭人,傾慕的目光肆意攝出。

蘇玨徹底楞住了,微醺的他很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抑或是喝多了酒聽錯了話。

韓聞瑾風流又多才,總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與貴氣。

誠然從蘇玉的角度出發,韓聞瑾是個很好的人,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但他不是蘇玉,不會對別人動心。

他的世界裏不會有男歡女愛。

他們之間只能是金主和金絲雀的關系。

可是他沒法說服靈魂裏的蘇玉,就像他沒辦t法忽略,方才韓聞瑾不經意地碰到了他的手。

對方粗糲的指心輕緩地劃過手背,一經回想,觸感就更加鮮明,火燒火燎一般。

於是蘇玨的神情從迷茫到疑惑,睫毛忽閃忽閃,似乎在思量是否自己會錯了意,再到思忖來回、無法自欺欺人而徹底醒悟的羞惱。

一抹藏不住的紅爬上了耳朵,又染到他的鬢頰邊。

但蘇玨的理智還是占據了上風,他還背負著亡國之君的身份。

他不能拿性命去賭。

他要留著這條命去做更多的事。

於是蘇玨猛地站起來,敷衍一揖:“看來韓大人是喝醉了,蘇某對癡言醉語沒有興趣,您請回吧。”

韓聞瑾對蘇玨的反應盡收眼底,他有些失望,轉瞬又釋然。

他也有的是時間。

“那好,韓某就先走了。”

韓聞瑾的聲音愈來愈低,最後好像一片雪花落在湖心,泛起微弱的漣漪,又緩緩消融了。

門開之後,夜風悄然鉆進屋內的一片溫暖中。

屋裏安靜得好像能聽到心跳,蘇玨酒意上湧。

蘇玨的臉也紅透了,心如擂鼓。

他撫上自己的手背,那粗糲的觸感仿佛還停留在上面.……

蘇玨,你不可以這樣……

……

第二天十六,韓聞瑾準備動身出發。

臨走之前,他將六枚金幣擦拭幹凈,放進福袋,掛在了蘇玨腰間,說著“這是韓某的福氣,玉華要收好。”

空氣中飄來醇厚的木質香,隱隱約約越來越近,那是韓聞瑾身上的香囊。

蘇玨擡起頭,韓聞瑾已在他身前。

他擡了擡手指,最終壓上福袋,只是點了個頭,微不可察。

韓聞瑾眼皮一跳,深視一眼蘇玨,什麽也沒說。

之後他派人將蘇玨好生送回,他策馬而去。

望著韓聞瑾離去的背影,蘇玨輕聲說了句保重。

他從不去想韓聞瑾對他如此好的原因。

因為人心,從來經不起揣測。

……

質子入朝,楚雲軒親自安排了宴席為他們接風洗塵。

之後他們被安排進了同一所宮殿——長安宮。

每日起居飲食皆有專人負責。

九位質子,個個龍章鳳姿,卻都被困在這方天地,不知何時才能歸家。

李明月時常撫著父親親手做的那柄琴,琴音是李書珩一手教出來的。

如今卻是長安宮裏難得的鄉音。

不知冀州如何,也不知長姐於北山谷如何。

他此時才真正明白李妤落那三年的身心煎熬。

也是在這一刻,李明月的心裏種下了一顆名為“怨恨”的種子。

或許某年某日,這顆種子就會破土而出。

……

正月過後,市井恢覆了繁榮。

十二樓裏,花靈兒恢覆的挺快,只是面色還有些蒼白。

沈爺前幾日帶回兩個消息,一是無名女屍還是無人認領,二是花靈兒的父母被村民們排擠,上吊自殺了。

花靈兒哭了一會兒,然後紅著眼擡頭說她要報仇。

“花姑娘,你可想好了?”

彼時,蘇玨正和青蓮先生商議著女子學堂的事,他們商量著等天氣轉暖就開工,在這之前他們還要去找呂堂主和孫老爺。

總得萬無一失才好。

這件事,夾雜了蘇玨和青蓮先生的勇氣與決然,無可抵擋。

他們什麽都沒問,只把決定交給花靈兒。

“我想好了。”花靈兒說的決然。

“那好,從今日起你就和我學,花姓也得改了,就姓沈,沈華。”

“好。”

他們詫異的是花靈兒的反應,她接受這個名字很快,沒有異議。

當然,她的身世並沒有教會他異議。

從那天以後,沈爺以為蘇玨會對沈華有惻隱之心,畢竟他也是因為陷害才報仇的。

但蘇玨沒有,他表現的很漠然,對小暑兒也好,小招娣也好,沈華也好,他都是一樣的。

無論平日裏多照顧他們,也不對她們的功課放松。

若做不好,在蘇玨那裏是要受罰的。

沈爺試了試沈華的天賦,還算中用,不過開蒙有些晚,就得多下功夫。

幾天的訓練下來,沈華開始吃不消。

更因為犯錯被罰裏一天都舉著青銅器,晚上吃飯時拿著筷子的手,有些顫抖。

飯桌上,蘇玨依舊平靜的吃著飯,靜作壁上觀,偶爾笑著給大家夾菜,似乎渾然不知情。

沈爺想想轉瞬釋然,他是知道他的深意的。

玉不琢不成器,想要報仇,就不能退縮。

有些人有些事,動了惻隱之心,才是當真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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