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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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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泥(一)

日夜輪轉, 轉眼便到了正月初十。

年過了快一半。

這一天正好也是立春的節氣,所有人都準備去參加鞭春牛的祭祀活動,這是一項由官府舉行隆重的儀式, 無論是誰, 都可以去圍觀。

所謂鞭春牛, 是一項由來已久的傳統年俗, 每個地方的府衙以桑木為骨架,用泥制作土牛, 立於城門或府衙前,在旁放上一個假人農夫,表示陰陽春歲的時節。

也象征著春耕開始,以示豐兆,策勵農耕。

伴著此起彼伏的爆竹聲,蘇十三一家收拾妥帖,早早來到府衙的大門前占個好位置。

“今年人比去年還多, 都說瑞雪兆豐年, 明年肯定是個豐收年啊。”趙慶吉興致頗高,他覺得日子越來越有盼頭。

“舅舅說的有道理, 這幾年風調雨順,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蘇十三順著舅舅的話說下去,他本不想來,人多眼雜,難保不會出什麽差錯。

但大家都興致勃勃, 他也不好太掃興。

其實蘇十三有時也想過,舊朝的國都已經變成了邊陲小鎮, 新朝之人很少會來踏足此地。

所有人都知道,北燕的過去成了歷史, 末代君王燕文純放火焚了都城,怕是已經葬身火海,那舊的國都到現在都是罕無人煙的廢墟。

他是不是太過小心謹慎了。

就如同驚弓之鳥,趙安樂說的沒錯,他只是蘇十三而已。

“十三,你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劉氏見蘇十三雙目無神放空,以為他是哪裏不舒服。

“舅母,我只是在想今年該如何營生。”

蘇十三回過神來,一臉乖巧。

一旁的趙安樂作為另一個蘇十三,十分清楚他的想法。

她用手輕輕拉住蘇十三的衣角,沖他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

這是在告訴他,別多想,一切都很好。

接收到趙安樂安慰的信號,蘇十三也回以微笑。

二人的這番互動落到劉氏的眼裏令她喜上眉梢。

看來,那招將錯就錯是歪打正著。

“哎呀,你們看,十二樓的沈爺也來了!”

“還真是,沈爺怎麽也來參加鞭春牛了,真是稀奇啊。”

“或許就是來看個熱鬧。”

“也沒準是找楊大人有什麽事。”

“嗐,這誰知道呢。”

有人認出停在府衙大門不遠處的馬車是十二樓特有的樣式,一時新奇不已。

蘇十三順著眾人的指指點點看過去,確實是十二樓的馬車。

不過蘇十三的註意力不是那輛低調卻不失精致的馬車,而是車旁的黑衣侍從。

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他好像在哪裏見過。

就在這時人群開始活躍起來,原來是楊蘭芝出來了。

這下,蘇十三的精力被人群的喧鬧沖散。

他到底在哪裏見過呢?

蘇十三心裏盤旋著疑問,但又被人群推搡著向前。

……

冀州日長,又值新年。

午後,李書珩正在他的院裏躺在躺椅上曬太陽。

對他來說,這是難得的輕松時刻。

本來今日作為大公子的他要跟著李元勝出去參加宴會,可他這兩日因為太忙,感染了風寒。

李元勝心疼兒子,便讓李書珩留在府中休息。

不同於在外的冀州王大公子端莊雅正的形容。

李書珩身上蓋著王妃親手做的短被,他將發散著,柔軟的陽光拌著清風打在他的臉上,長長的睫毛陰影掃過面頰,端是一幅公子春睡圖。

直給的陽光不比待檐下,日頭更毒辣些。

李書珩少有的放松。

他拿出懷裏的短笛,斂首低眉,吹奏了起來。

是他在十歲時所做的風翎之曲,世間除了他,再無第三人能完整的演繹除了。

除了他的弟弟李明月。

世人皆知,冀州王大公子六藝俱佳,尤善音律,年少時曾自制風翎一曲,夜夜坐於屋前吹奏,竟引得百鳥飛舞盤旋。

他小時候每次習得一新曲,便演奏給父母親,長姐和弟弟聽。

明月弟弟比他小了三歲,小時候常常哭鬧,但只要他的的笛聲響起,他便會安靜下來,只睜著一雙圓溜溜的赤子之瞳。

父親母親都覺得稀奇,長姐更是拎著小娃娃左看右看。

不過小孩子聽久了便要睡,李書珩的笛聲便漸歇,他悄悄起身要走。

然而弟弟立時又哭起來,李書珩無法,只得坐回去拍背輕哄。

李明月手腳在空中亂舞,李書珩曾嘗試往他手中塞各種東西,均被小明月丟掉。

最後,李書珩把他的短笛塞進去,小明月白心滿意足,扭頭睡去了。

從此李書珩的短笛就常在弟弟枕邊。

長大後李明月也總是纏著李書珩。

而李明月就在這時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院門口。

他從小就喜歡聽哥哥彈琴吹奏,比如現在。

他是怎麽也看不夠,也聽不夠的。

此時,李明月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弟弟了。

李書珩自然註意到了李明月的到來,他笛聲不斷,眉眼俱笑,將曲子吹完,對李明月說:“小月亮不去外面逛逛嗎?”

“我來看看哥哥。”

和李書珩一樣,李明月在家裏被養得性子和軟,清瘦的少年伸手環抱住了李書珩,作撒嬌狀。

“哥哥……”

“小月亮,別鬧……”

李書珩被擾了清閑也生不出氣來,他引著李明月的手一抻,直接就把李明月撈到了自己懷裏。

“哥哥,我們出去玩吧!”

“小月亮,我想好好休息休息的。”

每日辛勞,李書珩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他也會累的。

李明月笑瞇瞇地挑起李明月的一縷發提議:“哥哥,陽光正好,我給你講故事彈琴吧,你教我的風翎我都學會了。”

李書珩不作響,松開手,將短笛攏進懷中,對著李明月點點頭。

“哥哥,從前啊,有一家五口,他們每日……”

侍從拿來厚厚的絨毯鋪在地上,李明月的頭還枕在李書珩的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書珩講著他編的故事。

說累了,李明月就叫人取來木琴,獻寶似的將李書珩教給他的風翎彈奏給哥哥聽。

日頭溫暖,琴音青澀,李書珩沒忍住這種閑軟時光,閉上眼睡了過去。

見李書珩睡著,李明月收了琴音,也依偎在他身上漸漸入了夢鄉。

等李元勝帶著王妃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兄友弟恭的畫面。

李元勝和王妃相視一笑,將兩個兒子帶回了房間。

一日尚長,冀州王府裏的煙火亦不斷絕。

……

時辰已到,祭祀開始。

楊蘭芝作為臨江縣的縣令自然是鞭春牛的最佳人選,而鞭牛者站立的方位更有講究,立春在春節前就站在春牛前,立春在春節後則站在春牛後。

只見楊蘭芝站在春牛的後面用彩鞭擊打土牛三次,而且鞭打時口中念念有詞:一打風調雨順,二打地肥土暄,三打三陽開泰,四打四季平安,五打五谷豐登,六打六合同春。

鞭打春牛完畢後,人們還要進行象征性的耕地。

這意味著一年的農事開始。

接著被選中的百姓一起將土牛打爛,把泥巴帶回自家田裏,預示新年裏土肥田沃,五谷豐登。

由於年年都有此活動,大家十分熱心,往往一擁而上,不出片刻就把土牛打得稀爛。

每一t年人們都是樂哈哈聊著天,然後滿身是土的帶著泥巴回家,希望來年可以有個好收成。

趙慶吉活躍在人群裏不負重望的捧回了制作春牛的泥巴。

“我這可是牛頭的泥巴,頭彩,頭彩啊!”趙慶吉喜不自勝,臉上的皺紋被笑擠在一起,足以看出他是多麽的高興。

“行了行了,看你樂得,像撿到寶貝一樣。”劉氏雖然也高興得很,但還是比較矜持的。

“這可不就寶貝嗎,你呀,什麽都不懂。”趙慶吉笑話劉氏婦人心思,這可是春牛的頭彩,和寶貝有什麽區別。

“好好好,你的寶貝,寶貝,咱們得回去了。”劉氏無法反駁,也不敢反駁。

“走走走,咱們回家。”趙慶吉大手一揮,一聲招呼,蘇十三幾人便邁步往家裏走去。

“蘇先生,請留步。”

一道低沈爽利的聲音叫住了蘇十三的腳步,幾人疑惑回頭,然後面面相覷。

來者正是大家口中的沈爺。

紅顏銀須,舉止文雅,衣著頗為講究,顯然是個極有體面的人。

“沈爺有什麽事嗎?”

雖然未曾謀面,但蘇十三是認得他的。

“蘇先生,請到馬車上說話。”沈爺並不多說,只是邀請蘇十三去馬車詳談。

在場的其他人更加疑惑,平白的找蘇十三做什麽。

“家中還有雜事,怕拂了沈爺的好意。”蘇十三一時摸不準沈爺的心性,斷然不敢冒昧和他單獨相處。

也不敢貿然答應沈爺的邀請。

“所謂雜事,不過千頭萬緒,何時打理都有頭緒,但今日之事卻是可遇不可求的。”

為青蓮先生做事多年,沈爺早就和人精一般,是以一眼便看出蘇十三的想法。

“我說這位沈爺,有什麽事要找我們十三,我們一家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可不想和十二樓攀扯上什麽關系。”

趙慶吉向來心直口快,之前他就對蘇十三為十二樓打過工一事心存不滿,好好的清白人家給青樓做工,實在不成體統。

“這位老先生,此事和您無關,還請您不要插手。”

縱使趙慶吉說話不中聽,沈爺的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

“我是蘇十三的舅舅,他就算我的半個兒子,我當然能管他的事。”

“蘇先生,您說呢。”沈爺把問題拋給蘇十三,他想看看他該如何應對。

“舅舅是自然能管教我的。”蘇十三先是出言安撫趙慶吉,對於像他這一類人,必須要肯定他的權威。

之後才能有所轉折。

果然,趙慶吉聽了蘇十三的話十分滿意,轉身就要帶著幾人離開。

“但這件事牽扯到我自己,我是要給沈爺一個交代的。”

蘇十三說的不卑不亢,倒是讓沈爺刮目相看。

這個蘇十三,貌似有點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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