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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前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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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前塵(一)

新元紀3075年,距離上個文明的消失已經過去了很久,人類生活進入高速發展的時代階段。

但新元紀沒有自己完整的歷史,所能憑借的是上個文明遺留的產物。

可以說,新元紀就是上個文明的遺物。

蘇十三,一個新元紀人類,本名蘇玉。

她的前二十年,一帆風順年少成名。

是風光無限,也是冷暖自知。

十二歲時便顯露出不俗的文學天賦,僅憑一篇千字文就斬獲了當年的青蘋果新人獎。

之後創作的小說《於無聲處》更是火爆一時。

可就是這樣一顆文學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璀璨人生在二十一歲時戛然而止。

因為家族遺傳,蘇玉和她祖父一樣得了漸凍癥。

患病之前,蘇玉的電腦上最後只敲擊了一行新文的大綱。

北燕末帝燕文純站在王宮的最高處……

之後便再無下文。

發病之後,蘇玉的身體一天天失去知覺,然後衰敗下去。

即便新元紀醫術發達,仍然無法全面根治這種病癥。

蘇玉動不了,也說不了話,她只能躺在床上,靠著儀器與外界進行感知。

曾經的她喜歡寫作,喜歡跳舞,喜歡騎行,喜歡搞些小發明。

少女的人生是那麽的陽光向上。

現在的她只能蜷在床上,形同廢人。

“新元紀3075年,距離上個文明的消失已經過去了很久,現有歷史資料存在著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空白……

近日,考古隊在西洲發現一座大型古墓,考古工作正在穩步進行,而此次古墓的挖掘考古工作,或許能為我們揭秘未知的歷史空白……”

病房裏的無線屏幕正播放著最新的新聞報道。

屋外開始飄雪,又是一年冬日。

落雪簌簌,蘇玉靜靜的聽著,眼裏還燃著明亮的光芒。

因為今天蘇玉的父母給她帶來一個好消息,幾位醫生經過討論,一直認為可以用機器承載她的意識繼續存活。

而且最快等到春天便能有匹配的機器體。

可蘇玉最終沒能等到春暖花開時,她死在了新元紀一個格外寒冷的冬季。

最後的日子中,蘇玉天天只能用各種儀器支撐著最後的精神。

長達三年的折磨將她的精神消耗殆盡,最終在一個大雪紛揚的新年日離開了。

蘇玉走時還算體面,那天她還挺精神的,就像人們說的回光返照一般。

她坐在輪椅上回了家,身上蓋著媽媽親手給她織的毯子,父母都在她的身邊陪著她。

他們一家人就這樣t依偎在一起,曬著不太暖的冬日初

陽。

不知過了多久,蘇玉竟覺得冷。

一呼一吸間,迷霧在空氣中散開,似有雪花稀稀疏疏的下著。

“下雪了……”

蘇玉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天上的雪花,可她根本做不到。

她閉上眼睛,不知所思。

即便是沒有連接的儀器,媽媽也察覺到女兒的心事。

“玉兒,你看,雪花……”

媽媽捧著一捧白雪,那雪花浸入手心,融化,入骨。

蘇玉看得認真,可隨即她心裏自嘲一笑。

我怕是,再也看不到這樣好的風景了……

時間從不等人,蘇玉的生命在白雪紛飛之時走到了盡頭。

她渾身冰冷,氣絕無息。

雪漸漸大了起來,蘇玉就像《於無聲處》裏的女主一樣,最後孑然一身,消逝在一個飄雪的冬日。

雪落著撒著,揮舞著自由的頌歌,它們調皮的灑在蘇玉的身上,給她作了雪披。

世界安靜而盛大。

……

都說人死如燈滅,但蘇玉似乎並不是這樣。

失去意識之後,她恍恍惚惚,提著燈往前走。

世界晦暗不明,一點燭火,在迷瘴中茍延殘喘。

她一路見過許多影子,有的西裝革履,有的廣袖深衣;或手持書卷,或電話不停。

面目模糊的影子交錯穿梭,只有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前方,卻不知自己所去何處,所歸何途。

忽然,她聽見流水潺潺,看見紅花焰焰。

彼岸深處,明鏡高懸。

鏡子中的她面色蒼白,脖系白綾,一片片紅色從她腳邊蔓延,鋪遍來路。

蘇玉方知,原來自己已經死去。

而對面那人冷眼垂望,並無任何悲憫。

然後聲聲呼喚,從波濤中傳來。

有有友人的惋惜,有親人的悲痛,聲聲入耳。

這讓蘇玉露出苦笑。

“原來,我死了。”

此時此刻,以“我”字定義一個靈魂再好不過,拋去承載肉身的名字,今日方知我是我。

話音方落,鏡子裏透出了月光。

月光下,一扇門緩緩而開。

蘇玉不由自主的靠近,之後一道白光閃過,她又沒了知覺。

這一次,是真的死了吧。

可上天卻不是這樣安排的。

不知過了多久,蘇玉又感覺到渾身被寒冷包裹著。

“咳咳咳……”

突如其來窒息感使蘇玉徹底清醒,她感到脖子上多出一道冰涼的觸感。

她伸手一摸,是白綾。

蘇玉環顧四周,宮殿林立,蟲鳴聲聲,菡萏飄香,四周空無一人。

此時的她背靠著一棵海棠花樹。

月色融融,落花紛紛,卻壓不住空氣中濃烈的血腥。

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蘇玉三下五除二把脖子上纏繞的白綾扯了下來扔到了一旁。

不對!

完成這一系列動作的蘇玉後知後覺的發現了她身體的異常。

她居然能動了?!

似是不相信般,蘇玉試探性的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了幾步。

一步,兩步,三步。

蘇玉的臉上浮現出驚喜的笑容。

因為雙腳接觸地面的實感讓她徹底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動了。

不過正因為低頭走了幾步,蘇玉又發現了自己身體的其他異樣。

手腳縮水了不少不說,怎麽還是一馬平川?

正好海棠樹下有一池靜水,靜水中亭亭而立著朵朵染血的白蓮。

蘇玉就坐在岸邊仔細的去看。

透過水面的倒影,蘇玉終於看清了她此時的形容。

這是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墨發半挽,流瀉在白色的裏衣之間,瘦削的面容上一雙桃花眼半閤,眼尾的一顆小痣平添風情,薄唇輕抿,說不盡的風流。

不得不說,這副皮囊是極好的。

但纖細的脖頸還有白綾留下的紅色勒痕,幹涸的紅色血液沾蒼白的臉上,鬼魅又妖冶。

及至此刻,蘇玉心裏大致有了定論,她是穿越了。

原主大概早就死去多時,自己則是占了這具年輕的軀體。

“我穿越了。”

對於自己穿越的事實,蘇玉接受良好,可他還是有些許的震驚。

雖然這孩子怎麽看都是一個美少年,但穿越也不能把性別都改了吧!

她是女的啊!

好吧,男的也不是不可以。

蘇玉又看了一下水中的自己,覺得臉上的血跡十分礙眼,他於是勾下腰去,將血色一一洗凈。

但狐貍天性此刻暴露,蘇玉將蓮花上沾染的一絲血水沾到嘴上,原意是想讓自己的臉色好看一點,但發現水裏這樣的自己好看,之後又拿著裹在臉上,拍了拍。

“完美。”

蘇玉看著水中的自己露出自豪的神情,又心情大好的用手戳了戳含苞待放的花苞。

花枝搖曳,又驚起魚兒歡游,蘇玉莫名的心情愉悅。

真好,她又能感知這個世界了。

然而情況未明,這種歡愉是不合時宜的。

果然,墻外火光重重,兵甲碰撞,更有淒厲的呼喊聲回蕩,久久不息。

本來還在臨水自照的蘇玉警惕性大增,她立馬跑進面前這座古樸大氣的宮殿裏,還不忘將殿門留出一絲空隙觀察。

殿外腳步紛亂,兵戈交接。

匆忙奔跑的男男女女一個個死在屠刀之下,蘇玉驚恐的捂著嘴巴不敢出聲。

他們在殺人!

為什麽?

那些人做錯了什麽?

眼前血紅一片,蘇玉幾乎是癱倒在地。

她會不會也如他們一般死於屠刀之下?

到底發生了什麽?

蘇玉滿肚子的驚疑無人解答,她只能脊背緊繃的靠著殿門,祈禱外面的那些士兵不會進來。

所幸,上天還是眷顧她的,那些士兵真的沒有踏進這座宮殿。

等到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蘇玉才敢大口的喘息

細碎的月光透過窗欞射進殿內,她開始小心翼翼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只有一件黑瑾交織並繡著龍紋的冕服被隨意的搭在木制屏風架上。

龍紋?冕服?

蘇玉一眼就認出這是古代帝王專有的服飾。

看來原身還是個有身份的。

外面的聲音逐漸平息,蘇玉輕手輕腳的將門開了一條縫。

無盡的火光和廝殺在整個王宮蔓延,這裏的屠殺大抵是告一段落了吧。

“血洗王宮?那自己到底是誰呢?”

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新生,蘇玉格外珍惜,她可不能不明白的死在這裏。

抱著這樣的心理,蘇玉開始在房間裏尋找有用的線索。

首先這裏應該是一座不怎麽住人的宮殿。

沒別的,灰塵很多。

另外,書案上還有一卷明黃色的布帛,大約是聖旨一類的東西。

蘇玉將那卷明黃色布帛打開,上面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文字,不過憑著自己學過的新元紀漢語,她大致拼湊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布帛是一卷禪位詔書,底下的金印落款是蘇玉最熟悉不過的名字——燕文純!

是死前創作的大綱裏的炮灰,自己居然穿成了他!?

那燕文純把王位禪位給了誰?

蘇玉壓下心裏的翻江倒海認真的在布帛裏尋找。

青州王楚雲軒,這一定是下一任君王了。

自古成王敗寇,蘇玉很清楚,若是她一直留在這座王宮裏,她只會死的無聲無息。

況且燕文純已經死了。

她要活著!

而或許是因為原來的燕文純已經構不成威脅了,新帝楚雲軒並未派人看守這座宮殿。

這給了蘇玉逃跑的機會。

但凡是王宮,必定會有秘密通道,可自己剛剛穿進來,哪裏知道通道在哪裏呢。

門外是無盡的火把和屠殺,如果現在出去,她必死無疑。

正當蘇玉一籌莫展,不知道該如何尋找秘密通道之時,宮殿側門突然被打開。

“陛下,老奴終於找到你了,快和老奴走。”

蘇玉明顯一楞,進來的是一位渾身被鮮血浸透,衣衫臟亂的老宦官。

蘇玉一時楞在原地,只是呆呆地跟著老宦官的腳步。

她也不知該不該信,但這是她生的唯一希望。

……

北燕王宮的城墻最高處,一點鬼魅的身影坐在那裏,俯瞰了煊赫了千餘年,此刻卻黑暗將傾的整座北燕王城。

折騰了那麽長時間,蘇玉原本束發的玉冠已不知去向,長發飄散,赤裸的雙腳懸空而垂。

方才在搬運書籍竹簡時,蘇玉大致從這些紙張木頭裏了解到了這座北燕王宮的過往。

開國君主燕華亭一手締造了延綿一千三百多年的北燕王朝,統一了戰亂,劃定九州。

可世上哪有永恒不變的東西,王朝也是如此。

終於在最後幾位君主的揮霍之下,赫赫揚揚的北燕王朝經歷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浮沈起落走到了末路,一時之間群雄並起,逐鹿天下。

少年燕文純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登上帝位的。

他也想力挽狂瀾,但歷史的洪流豈是他一個羸弱少年能抵擋的。

青州王楚雲軒兵力強盛,一路勢如破竹攻到了王城,就是為了取到那至高無上的帝位。

燕文純不忍百姓受戰亂之苦,也知自己做不到那力挽狂瀾的亂世君主,於是甘願將帝位拱手相讓。

白日裏,一場禪位儀式落下了帷幕,新帝楚雲軒從末路的少年帝王燕文純手裏接過了象征王權的傳國玉璽。

而新帝楚雲軒將t燕文純安置在了一座冷宮裏,然後開始了新王朝的清洗。

如果不是老官宦的出現,或許她就要再次葬身王宮了。

那個老宦官幫著蘇玉找到王宮的秘密通道,但她無法帶走那位老官宦,他說:“老奴一輩子都在這裏過去了,生是北燕的人,死是北燕的鬼,能把陛下送出去,老奴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老官宦沒再多說什麽,關於原身脖子上的勒痕,他也只是低頭看了蘇玉一眼,眼裏流淌的情緒是蘇玉一時看不透的。

或許,老官宦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燕文純,他曾經侍奉的主人已經不在了,可他還是要把蘇玉送出去。

“您和我一起走吧,這裏已經不安全了。”

“老奴已經走不了了,出去之後您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北燕的血脈怕是只剩您了……”

老官宦說著就倒了下去,他早就受了重傷,若不是拼著最後的信念,還有這一口氣,怕是早就支持不住了。

人命接連在蘇玉的眼前隕落,這一次還是為了保護他。

這讓蘇玉心頭震顫,“我會好好活著的……”

她顫抖著將老官宦的雙眼合上,希望下輩子他不會再困於高墻之內。

……

天地之間是那麽寂靜,更顯得這座北燕王宮腐朽和不安。

困在這座高墻裏的一切生命都如同驚弓之鳥,如今北燕王宮中到處橫屍,幾乎不見生人蹤跡。

蘇玉坐在城墻上,北燕王宮裏的清洗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喊殺之聲更是接近瘋狂。

血光在暗夜中也映紅了半面的天空。

她不知那燕文純禪位時的心情,可眼見那些鮮活的生命一個個的隕落,她既恐懼又無助。

新帝楚雲軒能夠屠戮了整座北燕王宮,並用白綾了結了燕文純的生命,如果讓楚雲軒知道她還沒死,他的下場會更慘。

他不要,他要活著。

蘇玉的手中擎著一張火紙,他將它用力在飛檐上擦亮。

微弱的火苗被捧在冰涼掌心,代表了光明和炙熱,那是神奇而誘人的。

更是北燕王宮裏如今唯一的光亮。

說實話,這是蘇玉兩世以來第一次縱火,她手抖得不成樣子,然後試探著吹了一口氣,揚手將火種丟到了那堆書籍竹簡之中。

北燕王宮裏的雕梁畫棟大多都是各種名貴的木材制成,及其容易燃燒。

火光很快吞沒了王宮,但蘇玉卻是感到了一絲輕松。

從此刻開始,他不是燕文純,他叫蘇十三。

蘇玉撐著城墻起身,搖搖晃晃跑出鮮血狼藉的宮道,身影如同鬼魅。

這一晚,蘇玉踏著熊熊火光,踏著無數血痕,踏向自己都無法預知的未來。

今夜,北燕王宮淪為火光地獄,天佑北燕王朝的歷史在此終結。

北燕朝元貞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末帝燕文純禪位於青州王楚雲軒,遂焚宮,大火七日不熄。

……

蘇十三趁亂從王宮逃跑之後,一直奔跑趕路不停,他很清楚,留在鎬京王城不安全,跑的越遠越好。

一路上他時不時的看見有流民百姓被射殺。

他心中恐懼更甚,只挑那些僻靜無人的小路去走。

一但察覺到有腳步聲,他就斂聲屏氣不敢再動。

猶如驚弓之鳥。

可蘇十三太累了,他一直跑,一直跑,生怕被人發現。

他的衣服被樹枝劃破,腳上的鞋子早就不知到哪裏去了。

昔日保養的白皙細嫩的腳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身上的傷口開始發炎,汗水和著泥水糊在傷口上,是火辣辣,鉆心的疼。

可他不敢停下。

意識開始混沌,蘇十三還在不停的跑,搖搖晃晃,萬物逐漸模糊。

終於,蘇十三體力不支倒在了路上。

或許是因為蘇十三的形容慘烈狼狽,他被人扔到了死人堆裏。

等他再次有了意識時,腦袋還有些暈沈,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他發現自己周圍遍布死屍,到處都是破碎的屍體和殘肢,而且他被壓得動彈不得。

由於時間太長,這些屍體已經腐爛發臭。

蘇十三用力一推,壓在他身上的屍體骨碌碌,軟綿綿地堆到一旁。

月色如霜似鉤。

蘇十三看見那死屍的臉上慘白一片,眼睛瞪的老大,死不瞑目。

“嘔……”

屍體的腐臭和惡心讓蘇十三幾乎窒息。

可蘇十三來不及多想,因為這裏被人扔了火把。

再不逃,他就要葬身火海。

蘇十三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腳並用的從屍山血海中往外爬。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個信念,他不想死,他要活下去。

火蔓延的很快,一條條火舌伸出利爪想要將蘇十三一同拉進地獄。

或許是上天垂憐,蘇十三沒有被大火吞沒,踩著斷肢殘體,他逃了出來。

“呼……”

蘇十三癱在地上,大火已經吞噬了那個死人堆,腥臭味和焦糊味混在空氣中,是那麽讓人作嘔。

再次死裏逃生,蘇十三恐懼未消,他口幹舌燥,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餘光瞥見地上幹涸的血液,蘇十三喉頭一動,他一路跑來,並未見這附近有什麽水源。

若再沒有水,他怕是要脫水而亡了。

而現在只有這些死人的血液勉強能稱得上是解渴的液體。

“對不起……”

死者為大,蘇十三並不想再去破壞他們的屍體。

可他想活下去。

道德的掙紮最終沒有戰勝求生的欲望,蘇十三顫抖著咬開了離他最近的屍體的手腕。

即便幾次都咽不下去,可想活著的信念還是迫使蘇十三大口吮吸著血液。

腥臭的血液入口,霎時解了蘇十三口中的幹渴。

活著的感覺真好啊!

樹木叢叢,沙沙的風聲呼嘯在蘇十三的耳邊,像催命的鼓聲在提醒著他。

蘇十三,跑啊,快跑啊,只有遠離了鎬京你才會安全!

來不及多想,蘇十三掙紮著起身。

就在這時,一道溫熱的觸感握住了他的腳踝。

蘇十三僵硬地回過頭去,然後脊背發涼,被嚇得一激靈。

“救……救……我……”

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握住了他的腳踝,口中不停地喊著救命。

蘇十三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除了他和這個男子,似乎並無他人。

“對……對……不起,我自身難保,我也救不了你……”蘇十三顫抖著將男子緊握的手掰開。

若是在新元紀,他不會見死不救,可他如今朝不保夕,死裏逃生兩回,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看顧別人。

行善多年,就讓他自私一回吧。

“救救我……救救我……”

男子虛弱無助的聲音被蘇十三拋在身後。

他想忽略這個聲音,可那聲音明明離他越來越遠,落在他的耳中卻越來越清晰。

蘇十三捂住耳朵,腳下步伐加快。

“救救我……”

“救救我……”

終於,蘇十三停下腳步,他邁不過心裏的愧責,於是折身返回。

此時男子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了。

蘇十三俯身蹲下將身上的衣衫撕成布條為男子包紮傷口。

“多……多……謝……”男子氣若游絲,眼睛裏的光卻還與明月爭輝。

“你先別說話了!”

蘇十三出聲打斷男子,這人再折騰下去怕是不成了。

“咳咳咳……這位公子,你聽我說,我知道自己不成了,你能回來救我,我很感激……”

男子十分執拗,說話也斷斷續續的,蘇十三剛剛給他包紮好的傷口滲血不斷。

“我,我是要去無名村投靠親友的,路上先是遭遇土匪,之後又被青州王的士兵的當作流民射殺扔到死人堆裏……”

“這是我隨身的信件,就交給公子吧,若有機會,就煩請公子交給我舅舅舅母……”

男子撐著一口氣從血汙遍布的衣襟中掏出被鮮血洇濕的信件,蘇十三從他手中接過信件。

見信件有了托付,男子沒了氣息。

接連看見人命在眼前死去的蘇十三此時怔楞不已。

原來在這個時代,人命是如此的脆弱。

他在死亡的邊緣徘徊了兩回,以後的禍福也是難以預料。

那麽多人都死了,老宦官,一路上的流民,還有這個素不相識的男子。

那他呢?

他能好好活著嗎?

想到這裏,蘇十三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出聲。

“啊!!!”

連日來的擔驚受怕,風霜漂泊終於壓垮了蘇十三的精神。

他渾身汙穢,臉上還粘著死屍的血液,好似修羅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哭了好一會,終於發洩完心中的驚懼無助。

於是蘇十三擡手胡亂抹去臉上的血淚,他打開信件,裏面是男子的戶籍。

原來,他也叫蘇十三,他本是要到無名村去投奔同母異父的舅舅去的。

誰知造化弄人,他死在了投親的路上。

那信件被蘇十三讀了又讀,他心念一動。

他正好缺少一個身份,頂替這個蘇十三的身份活下去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雖然這麽做並不人道,可在性命面前,蘇十三別無他法。

“蘇十三”,別怪我,我也要活下去。

收拾好心緒,蘇十三揣好信件給那個蘇十三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開始挖坑。t

可蘇十三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他好不容易給蘇十三挖坑安葬好,自己卻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突然一聲驚雷,大雨將至。

……

與此同時,一個名為無名村的小村落裏悄然多了兩個“外來者”。

“0034號任務攜帶者“蘇玉三號”,系統任務正在加載,請盡快進入劇情。”

時空隧道中不斷響起時空管家催促的聲音,蘇玉被一股力量推動著前進。

此刻,無名村裏正上演著一出狗血種田倫理大戲。

“娘,我求求你了,給安樂找個大夫吧!”

“她已經昏迷三天了,再這樣下去的話會撐不住的,兒媳求求你了,救救安樂吧……”

還沒從時空隧道中出來,隔著兩方時空,蘇玉就聽見那院子裏一道悲戚的女聲從裏面傳了出來。

她聽得出來,那是趙安樂母親劉氏的聲音。

“找什麽大夫啊,那找大夫不要銀子嗎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自己掙不來銀子不說,不管老的小的,一天到晚就會浪費銀子,給人家當妾怎麽了,不愁吃不愁穿的,還不願意?!

真是喪門星啊!喪門星!

我們老趙家做了什麽孽啊!攤上你們這對喪門星母女!”

另一道尖利的女聲傳入蘇玉的耳中,這是趙安樂父親的繼母蔣氏。

今年六十有五,一雙吊梢眼讓她看起來尖酸刻薄,平日裏沒少擠兌趙安樂母女,若不是蔣氏的攪和,還總是拿家裏的錢去接濟她的親兒子,趙安樂一家不會過得這麽差。

而院外路過的村民聽到婆媳兩人的對話,一個個都忍不住搖頭。

蘇玉則是不忍地閉上眼,腦海裏不斷閃過過去與現實。

在新元紀時代,她是一名歷史科研工作者。

在學生時代,她就對歷史有著濃厚的興趣,十五歲時便提出了歷史可逆論。

既然沒有歷史,那就自己創造歷史。

當年在九州論壇上的那句震驚四座的話至今仍是她行事的座右銘。

何其狂妄,何其自信。

當然,蘇玉有這個資本。

只是這樣耀眼的人生也是有缺陷的。

蘇玉沒有童年。

她只能看著別人擁有完整的,不摻雜任何名利的童真童趣。

好在蘇玉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同情的事,畢竟她已經擁有了許多人不可企及的東西,自然就會有相應的犧牲。

這是應該的。

但若有重新選擇的機會,她願意做一個按部就班的普通人。

普通,也是一種快樂。

時間繼續往前趕,在蘇玉跳級畢業後,她很順利的就進入了新元紀歷史科研小組。

為了彌補新元紀歷史的空白,他們利用四維技術開啟了一場名為“歷史重啟”的科研項目。

作為歷史重啟計劃的參與者之一,蘇玉是被選定的任務攜帶者,也是這項計劃的發起人之一。

之前他們已經做了多次實驗,空白的歷史終於向前推動了幾步。

如今新元紀的歷史簿上正好卡在了北燕滅亡的歷史節點。

可由於技術不足,實驗進度停滯不前,蘇玉只好親身上陣,為了實驗的萬無一失,她還帶了一位智能時空官家——橘貓招財。

“轟隆——”

“叮咚——”

時空車正式降落,蘇玉抱著招財出了時空隧道,她反覆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不對吧,她怎麽會被送到這裏來?

招財的臉上也現出一種類似死機的神色。

“宿主,招財要告訴您一個不幸的消息,您所寄生的載體出現了偏差。”

“這個我看出來了,招財,立馬帶我去正確的地點。”

“宿主,很遺憾,招財無法完成指令。”

“為什麽?”蘇玉不解。

“按照計劃,宿主您本來應該代替一個名為楚六的女孩,但時空隧道方才在傳送時出現了扭曲,空間發生折疊。

有其他人被卷了進來,而且您面前的這位女孩很快就會死去,她是歷史的推動者之一,無法抹殺,您只能代替她成為趙安樂,並找到被卷進來的人類——蘇玉四號。”

招財一口氣說完,然後打了個哈欠,看著有些不靠譜。

蘇玉心裏一陣無語。

“ok,我明白了,走劇情是吧,沒問題。”

蘇玉很欣然的接受了招財所說的結果,那麽多次的推演實驗都熬了下來,她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所以蘇玉即將成為的身份是一個名為趙安樂的普通農女,今年十三歲,生得清麗漂亮,可性子軟弱。

更何況她家裏還有一個糟心的祖母蔣氏和叔叔蔣大勇,但兩人其實都和趙家沒有血緣關系。

祖母蔣氏是趙安樂父親趙慶吉的繼母,而蔣大勇是蔣氏帶來的兒子。

母女兩人都是極品,一個貪財心黑,一個喝酒賭錢,把趙家鬧的雞犬不寧。

只可惜,原主和她的父母都是個懦弱的,不敢同蔣氏反抗。

就在五日之前,趙安樂的父親接到其他村的一個木匠活,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他只能離家幾天。

沒想到蔣氏見趙慶吉不在家就起了歪心思,她自作主張想將趙安樂賣給一個富商老板當小妾,趙安樂自然不願意。

奈何蔣氏逼迫的緊,趙安樂心灰意冷跳河自殺。

好在趙安樂被人救下,那個富商老板還算通情達理,見趙安樂不同意就沒應承蔣氏。

然而趙安樂受了風寒,蔣氏不願給她找大夫看病,就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因為之前的技術偏差,蘇玉此行的目的就是代替即將死去的趙安樂,她的任務是找到另一個被卷進來的穿越者,也就是“蘇玉四號”。

她們是平行時空的兩個蘇玉,來到這個未知的時空就是為了補全歷史。

此時是北燕滅亡西楚初立的時代。

“0034號任務攜帶者,蘇玉三號,劇情加載完畢,宿主原身已經死亡,請宿主抓緊時間替代原身並開始歷史劇情。”

像是回應著招財的話,院外圍著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對著蔣氏和劉氏指指點點。

“這個蔣氏,還真是作孽啊!”

“誰說不是,慶吉才出去幾天,安樂丫頭就病了,這個蔣氏居然不給請大夫!”

“明明手裏有錢,卻不出錢,偏心自己的兒子,心真黑!”

蘇玉快步走去,院裏的蔣氏還在喋喋不休。

現在誰也看不見她。

她打眼看去,蔣氏的衣服是細棉布,而跪在地上的劉氏的卻是面黃肌瘦,麻布衣服也是補丁摞補丁。

這時,跪在地上的劉氏忍不住抽泣一聲,伏在地上低低的哀求道:“娘,我求求你了,給安樂請個大夫吧!錢我們會給娘的!”

蔣氏翻著白眼冷哼,對著劉氏重重的呸了一聲:“我呸,給她這個喪門星請大夫,她也配嗎?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整天砍樹做工,還像個樣子嗎。她當年和村長的兒子在一起多好,現在給人家當小妾人家都不要,她就是個賠錢貨,要我說啊,現在就直接丟去後山一了百了得了!

她要是死在家裏了,那多晦氣,不就是一個不值錢的丫頭片子嗎少一個人家裏還少一張吃飯的嘴,咱們的日子也不會過得緊巴巴的!”

劉氏頓時著急起來,她實在不敢置信,她女兒的命就這麽不值錢嗎?

可眼下只有求蔣氏的一條路,她又砰砰砰的給蔣氏叩起頭。

“娘,求求你了,我閨女還沒死呢,求你了……”

“娘!那個臭丫頭片子斷氣了!”

就在劉氏苦苦哀求時,屋裏傳來蔣氏兒子咋呼的叫喊。

趙安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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