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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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這可真是難以抉擇呢。”

仿若一個真正的食客, 森鷗外微笑著站在打飯窗口,端著下巴思忖了起來。

空氣陷入寂靜。

與此同時,其他人離開了餐廳。

中島敦揪住我的衣角, 我並未回頭, 擡手輕拍他的腦袋,極為輕聲道:“現在大人們要處理正事了。你去門外等我。”

他卻搖了搖頭, 攥著衣角的手更緊了, “不……我要陪著姐姐, 不論發生什麽……”

我終於回頭看他。

這孩子清澈的琉璃色眸子裏盡是毅然決然,一副我死了他也要跟著死、還要魚死網破拉幾個人墊背的樣子。

“這表情很nice。但收起來吧, 用不到。”

揚手在中島敦的腦門敲了一記栗子,他雙手捂住額頭淚涔涔地看我。

我笑了。一個極度罕見的、無需刻意控制面部肌群、自然而然的笑。

“從今往後, 把‘怕’這個字從你的人生字典裏永久刪除。”

“你以為你是誰的弟弟啊?”

===

原本可以直接帶中島敦離開, 可我卻在港口黑手黨的地盤大鬧特鬧,而且避免了與眾人真正地動手,這正是為了讓森鷗外知道三件事。

一,我不樂意他只是放我走, 人虎一事今日必須畫上句號。

二,他不現身見我,我會一直折騰。

三, 我真有本事拆了他家。

我不刁難打工人,我都是徑直沖著老板去的。

雙方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談判, 點正確的菜, 意味著拿出一個讓彼此都滿意的方案。

“來一碗陽春面, 如何?”我表面在征求對方的意見,卻直接夾了一把面條下鍋, “老人家就該吃面,養胃。”

玻璃窗外,森鷗外依舊在笑,看似對於我缺德的嘴巴毫無芥蒂。

“可以。四月一日小姐是主廚,由你決定菜式,這沒什麽不妥。”

哎。

怪蜀黍你很上道。這話我愛聽。

“既然森先生的話都講到這份上了,那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死寂中鍋中的水漸漸煮沸。廚房的燈光蒼白到發寒,我確信我帶笑的面孔也必定仿若紙人。玻璃窗外的人猶如一座沒有溫度的雕像。

“75億美金,這可真是迷死人的賞金數額。我是一個沒有羞恥心的人,我敢於直言,自己不差錢,卻也買不起敦。”

“誰能拒絕這一筆巨款呢,連森先生你也不能。”

對方保持著莫測的安靜。

而我將面條帶水撈出鍋盛入碗,撒上調味品與蔥花碎。

陽春面的精髓,在於整只雞加豬大骨的湯底,濃香鮮甜的金色湯汁,攜著味美卻不膩人的油,為勁道順滑的手工面註入靈魂。可我懶得給這家夥熬湯。

“可你必須放棄。因為我讓你放棄。”

用最尋常的語氣說出最囂張的話。擺著面碗的餐盤被擱在窗臺,我將一塊金屬方牌也放在盤中。

“這位客人,陽春面好了。”

“本店還為客人準備了下飯讀物哦。”

“是嗎?主廚還真是有心了。”

嘴角笑意越發冰涼的男人伸手取走了那塊金屬方牌。

牌面只刻著兩行字——

[Name: Haresu Watanuki]

[Level: Enigma]①

===

世界上現存六套不同的異能者的分級體系。

然而,這些體系具備一個共同點。

——最頂級的異能者,被統稱為“Enigema”,意為“謎物”。

時至今日,森鷗外從未聽聞,某一個異能者被評定為該等級。那個等級,正如一種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教科書上的完美概念。

不過,他倒是知道一個“Semi-Enigema”,即為“半謎物”。

是太宰治。

海外許多科研學者,認為其異能力是超規格級的,其攻擊力卻並非全球天災級的,因此給了他一個獨特的名頭。

此刻,他手握的合金片,正是她的等級認證牌。

對於各國政府而言,唯一的“謎物異能者”對於全人類都充滿價值,遠超過PortMafia,甚至是整個島國。

即使對方殺了他,將橫濱夷為平地,也不會有人制止或懲戒對方。

他深感慶幸,四月一日霽只是一個性情惡劣、愛玩抽象的JK,而非真正的反社會的瘋子,否則真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原本以為她是仗著身世才敢滿世界亂創,到頭來,她最大的底氣實際上是她自己。

將金屬牌放回托盤,森鷗外端起了那一碗陽春面。

“四月一日小姐的廚藝真是一絕。”他由衷地讚嘆完,說,“感謝你今日讓我們大飽口福,請你與弟弟回家之後好生休息。倘若不嫌棄,請常來鄙社做客。”

對方明顯不耐煩想走人,因此他依著對方的意思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他卻發覺那一雙莓子色的死魚眼,倏地亮了一瞬,讓他產生了一種極端沈重的不詳之感……

===

[……您裝比裝爽了嗎?]

意識海內,系統唉聲嘆氣地對我說。

[積攢了那麽多積分,收了那麽多觀眾的打賞,全都被您用於升級異能力和生得術式了……您難不成真是戰鬥狂嗎?為何一心想擁有近乎完美的異能和術式?您的餘額,只夠您再活三天……]

[都二次元了當然要高武力!]

我用心音嚷嚷著。

[要不是這個世界和《火●忍者》的設定完全無法兼容,我都想兌換佐助的全套技能,再給自己安裝一千只寫輪眼!那我不得帥死?試問哪一個中二病小女孩能拒絕寫輪眼呢!]

[原來您不僅知道自己缺德,也知道自己有中二病……您還真是自我認知深刻,但毫無悔改之心……]

系統痛苦地說道。

[請別發表這種魔鬼言論了,您想挖光空宇智波一族的眼睛嗎?又不是挖紅薯……]

[以及,您有新任務了。]

[森鷗外的識趣令人舒心,因此廚神的你決定再送他一份美食——]

[A.口嚼酒]

[B.臭豆腐]

[C.生毛蛋]

[D.……]

前三個選項好沒意思,第四個選項讓我眼前一亮。

就是它了!

===

【鹵毛雞蛋是我的童年噩夢!更別提沒煮熟的生毛蛋了!】

【我也是啊!我小時候被大人騙著吃,吃出一個一半雞一半卵的小雞!】

【只有我的關註點是A選項嗎……少女の口嚼酒什麽的,這真不是獎勵品嗎……(鬼鬼祟祟)(左看右看)(吸溜吸溜)】

【餵!樓上你不對勁!】

【如果霽是十二歲以下的蘿莉,那阿森他不得……】

【他不是最喜歡惡劣的蘿莉麽……妹姐的性格是雞掰指數100%了,可惜年齡不對(一點也不可惜!)】

【可憋說了!請讓這檔真人秀保留僅存的節操!】

【感覺角色們和觀眾們都越來越沒節操了呢(滄桑)(遠目)】

===

“森先生。你和我想的一樣,是一個大大滴好人!”

我雙眼發亮地盯住對方,用意味深長的、引人深思的口吻說道。

“那些人在你背後,講你的那些話……那件事,還有那件事,以及其他各種事……果然全部是假的!”

森鷗外:“………?”

森鷗外:“四月一日小姐,你此言是……”

從他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我知道他今後好些夜晚,都絕對要失眠了。

心裏有鬼的人,聽了我信誓旦旦的胡言亂語,能睡得好才怪嘞!哈哈哈哈哈!

我:“沒什麽。森先生你別想多了。子曰過,清者自清,濁者必將狗帶。”

森鷗外:“………”

“森先生,你知道我還喜歡子的哪一句至理名言嗎?”

“願聞其詳。”

我笑:“子曰,我就喜歡你討厭我,卻又幹不掉我,還要給我賠笑臉的樣子。我超愛這句話。”

森鷗外:“………”

子從未曰過這些販劍語錄好嗎。

“我見到森先生,感覺如遇知己。你讓我想起我的一位教導主任。他和你一樣,額頭前蓄著兩條螳螂須。不過他四十歲就掛了。森先生是不是也快奔四了?”我說,“你我真投緣,就讓我額外贈與你一道佳肴吧。”

“是嗎?承蒙四月一日小姐的厚愛。”表情管理大師森鷗外仍笑得出來,“請問你還想做什麽菜?”

“請別問。未知的美食,是最棒的。”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在廚房裏忙活起來。

===

10分鐘後。

沈默著等待許久的森鷗外,垂眸看新鮮出鍋的菜,陷入了更深的沈默。

——素白如雪的上好瓷碟,以深色醬汁與新鮮花卉與多樣蔬菜,裝點出藝術感充盈的別致擺盤。

而盤子的正中心是……

一堆是某種動物的某種內臟的、巧克力色的切片……

盡管他是醫生,也辨認不出這是什麽東西。

稱之為“巧克力色”,是因為他文雅有內涵,從不講汙言穢語。

——倘若一些沒眼力見的、忠誠卻耿直的員工們在場,將會萬分驚恐地高聲疾呼:“Boss!我們知道您壓力大!造成了一些特殊的癖好也十分正常!但請您不要吃●哇!”

盤中的●色片狀物,散發不可描述的古怪氣味,隨著騰騰的熱氣撲上面龐,森鷗外的臉上終於掛不住笑了。

“……四月一日小姐,這到底是……”

“這是我的竭誠之作,請森先生務必賞臉品嘗。”

我微笑著,在竈臺邊用磨刀石打磨著電鋸,炫亮的利刃晃得森鷗外不得不瞇眼。

“你吃了這道菜,等於是理解了我,你我就是真正的忘年之交了。”

===

森鷗外:“………”

這是他家的餐廳後廚,他可不記得采購人員添置了電鋸……她從哪兒掏出的那玩意?

不吃這東西的話,自己極可能淪為這個“漢尼拔”的食材。

無妨。他一向善於取舍,為達成最優解,不介意犧牲任何存在。

屏住呼吸,舉起刀叉,森鷗外以橫濱最強盛黑手黨集團的首領的氣度,優雅而威嚴地叉起一個切片,咀嚼,吞咽。

只不過吃了一口。

“…………”

良久的靜默。

森鷗外放下刀叉,用餐巾紙輕輕擦拭嘴角。

“……這可真是……美味的——”

客套話尚未講完,這場戲他再也演不下去,趕忙拿餐巾紙捂嘴,然而……

“嘔——!”

——發自靈魂的、真實的、痛苦的呻荶,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喉嚨裏溢了出來。

對方一個閃現出現在他身側,面孔上是刻意擺出的浮誇而虛偽的關切之情,“哦!我的上帝呀!森先生你還好嗎?!”

森鷗外擺手,“……我沒事……嘔!”

這【嗶!】是什麽難吃得要命的【嗶!】玩意?!若他不是親眼看她背對著他在廚房好一陣忙活,才搞出了這道菜,他真要懷疑她是去廁所進的貨!

……幸好只是幹嘔,而非真吐。否則他幹脆別在道上混了……

“四月一日小姐的這份料理,滋味可真是獨具一格、霸道十足……”

憑借超凡的意志力直起身,森鷗外恢覆了一代梟雄的氣派,只是他的笑容外滲著掩不住的虛弱。

“請問……那道美味佳肴,究竟是什麽呢?”

===

“問得好!問得妙!森先生果真是有品味!”

真摯熱枕地為他鼓掌一分鐘,我神情一凝,陷入深沈,緩緩為他揭秘答案。

“菜名為……”

“九轉大腸!”②

繃不住假面的森鷗外的表情,是肉眼可見的僵住了。

“……??”

“鐺鐺鐺——”

“現在是解說時間!”

我像奏響非洲鼓一樣雙手拍打著不銹鋼大盆,在歡樂的配樂中快活地說。

“九轉大腸,取材自最新鮮的豬腸!為了不破壞本真的味道,舍棄清洗,直接烹飪,最後呈現出風味絕佳的至臻豬腸!”

“由於本人罹患中度潔癖,極少做這種菜!森先生,你真是有口福啦!”

“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森鷗外整個人都透著不可置信。

“……四月一日小姐,你自己嘗了嗎?”

“這一道原始感的九轉大腸,真是我精心設計的……我在清洗食材時,刻意保留了一部分大腸的原汁原味……我覺得只有這樣,你才知道你吃的大腸……我才不是那種忘記處理食材的粗心笨蛋呢……”

我的眼神如同那個神廚鍋蓋頭小胖,閃躲,心虛。

“當然!我嘗了一塊!不過……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只為了你。請森評委給我高分,讓我晉級決賽。”

遺憾的是,森鷗外並沒有露出曹可凡式的咬牙切齒的暴怒表情,他只是額角的青筋微微抽動了幾下。

“從森先生的反應來看,似乎是不太滿意?”

“……不,我非常滿意。多謝四月一日小姐。”

“真的嗎?太好啦!那我下次一定會為森先生制作更棒的九轉大腸!”

“……”

===

森鷗外:“………”

為了摯愛的橫濱,自己可以舍棄或付出任何存在,但自己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再吃一次答辯。

……她在講什麽?到底是故意,還是不小心?

是故意不小心的吧!!!

他整顆頭在嗡嗡響,完全無法理解這個人……

難道他已經瘋了?已經被鯊了?正身處於充斥著不可名狀的幻象的地獄?!

不過……他才不相信她也吃了這坨答辯……

此等陽謀!實在太強了!

眨眼間,對方閃現進了廚房,抓起掛壁式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餵餵餵!芬達味の黑手黨大小姐,你好哇!”

“……你!你怎麽有我的手機號碼?!”

聽筒裏炸開了一道驚愕的嗓音。森鷗外聽出來那正是自家幹部。

“那種事不重要。大小姐,請你告訴我,現在幾點啦?我的手機和腕表都被你們的人沒收了。”

“……下午4點12分。”

明顯不喜歡“芬達味の黑手黨大小姐”這個外號的中原中也,悶悶不樂地回答。

“好耶。還來得及。我要去武裝偵探社愉快地做客玩耍啦!”

對方講完,就掛斷了電話。

那句“我要去武裝偵探社”,讓森鷗外的CPU進ICU了,他被硬控在原地,眼睜睜看對方把白圍裙和廚師帽一摘,顯出一身黃得刺眼的李小龍同款連體緊身服,對方吹著口哨就往餐廳外走。

黑長發莓子眼的人,到門口時,回頭看他。

“森先生,剛才那道菜,其實不是九轉大腸哦。是老抽生抽巧克力板藍根紅棗桑葚阿膠加上烏雞肉制成的糕片。”

“你家的冰箱裏沒有內臟。我這個廚神少女也難為無豬大腸之炊呢。”

“而且!各大平臺都是禁止吃●的!我可不想被封號嘞!”

最後,對方禮貌地向他微微鞠躬並道別。

“幸會!過幾天再見!祝森先生一切都好!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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