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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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皎芙收回手, 在王大娘子緊張的眼神中，詢問月錦：“素日裏可覺腹部有墜痛感？流出的惡露又是否伴有穢臭味？”
月錦羞囧難當，垂下頭遲遲未做聲。
見她這般，王大娘子哪兒不知月t錦這是覺得難言啟齒了, 她正欲說話, 皎芙的話就響徹在耳邊。
“表姐無需覺得羞恥, 也勿要諱疾忌醫, 你只有如實說與我聽，我方能找出病根所在。”
聽此, 月錦這才僵硬地頷首。
為規避誤診之事發生, 皎芙又起身摁壓了番月錦的腹部，方才在王大娘子緊張的眼神下敘說道：“表姐之所以惡露不盡，其主要原因乃還有胎盤殘留在體內。”
王大娘子瞪大雙眼，急切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皎芙退後兩步，答覆道：“把胎盤取出，自然無恙。”
王大娘子到底是過來人, 所經歷的也多，壓低聲音追問道：“那可會影響往後行房？”
“惡露不盡, 胞宮難以覆原, 待取出後我開兩副藥給表姐喝, 自能恢覆如初。”皎芙一板一眼道。
王大娘子當即松了口氣，感激道：“那便勞煩你了。”
皎芙微搖頭：“大舅母又忘了, 我是一名大夫，不日醫館就會開張, 屆時還望大舅母與表姐替我張羅一二。”
大舅母與表姐時常在世家貴族間走動, 能得二人舉薦，豈愁沒生意上門。
賺錢倒是其次, 主要能通過看診提高醫術。
而這，也是師父讓她與小師兄義診的主要原由。
聽聞皎芙要開醫館，王大娘子面露震驚。
反應過來，她笑道：“你這丫頭說這話就太見外了，無需你多言，我跟你表姐自會替你張羅。”
言語間，她已起了心思。
人活著哪能沒個三病兩痛，這要是其他地方的毛病隨意請個大夫看看便是，這要是涉及到女子陰私，誰人敢沒羞沒臊地說與大夫聽。
可要是這大夫也為女子，那那種羞於啟齒也就少了些。
饒是皎芙還未把醫館給開上，她已能預料到皎芙往後在世家貴族間的地位。
畢竟會醫的女子本就少，何況是醫術高明的女大夫。
道謝訖，皎芙張望了眼已徹底暗下來的天，提議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取胎盤，另則我也還需作些準備，後定在後日可好？”
王大娘子一聽要有所準備，當即按捺住心中的著急：“好，都需些什麽，你只管吩咐，我讓人去準備妥當。”
皎芙從藥箱裏取出筆墨和紙，把所需之物，與需註意之事都寫了出來交給王大娘子。
她扭身看向憂心忡忡的月錦，緩聲道：“表姐無需焦慮，屆時我會給表姐用麻沸散，可緩解些疼痛。”
心思被戳破，月錦費了好大一番勁，也沒能扯出笑，只頷首道：“表妹莫要笑話我，實在是上次太痛了。”
皎芙眉頭一擰：“表姐這是何意？這不是表姐第一次小產？”
王大娘子心疼地瞧了月錦一眼，嘆道：“上次已有近三月身孕，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就小產了。這次唯恐走老路，千萬般小心，又被那該死的小賤人給害了，”她擡手擦拭掉眼角的淚，“你表姐命苦啊。”
聽完，皎芙心中已有了猜測，具體如何，還得在取胎盤時再確認。
安撫了月錦兩句，她就起了離去的心思。
哪料才出廂房，就同彭大娘子與張二郎撞了個正面。
她退後幾步，沖彭大娘子頷首道：“見過大娘子，張二公子。”
廊道上的燈籠足夠亮堂，彭大娘子自也把皎芙瞧了個透徹。
她面帶驚訝，趕忙看向王大娘子：“好妹妹，這可是你家的表姑娘？”
王大娘子笑著應是：“正是，她福大命大，得醫仙相救，又跟醫仙學了身本事，前日回來就把老太太給喚醒了，我就想著讓她來為月錦瞧瞧。”
彭大娘子微張著嘴，萬不是她見識少，實在是死而覆生之事簡直聞所未聞。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又恢覆常態，看著皎芙問道：“不知世子妃可瞧出了什麽？”
察覺到張二郎的打量，皎芙強壓下心中不喜，不動聲色往王大娘子那邊靠了靠，直到張二郎的目光撤去，她才回話道：“表姐體內殘留著胎盤，後日我過府為她取出即可無礙。”
彭大娘子心有遲疑，見王大娘子已然信了皎芙所言，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她幹笑著道：“如此就有勞了，天色已晚，要不在府上歇一晚？”
“多謝大娘子好意，張府距我的住處並不遠，就不在府上打擾你了，告辭。”語罷，她又沖彭大娘子頷首，得彭大娘子回應，當即擡腿離去。
皎芙才出院子，彭大娘子便向王大娘子問出心中疑慮：“她學醫不過短短一年，會不會診錯了？”
“姐姐有所不知，皎丫頭十歲就在研讀醫書，否則醫仙哪兒能瞧得上她？”王大娘子如實道。
那日她親眼所見皎芙下針快狠準，又眼見老太太在皎芙針灸後轉醒，自百般相信皎芙的醫術。
要知道在皎芙之前，前來為老太太診治的大夫不說有二十，也有十幾，就連太醫都來了，也未讓老太太轉醒。
且今日她前去給探望老太太，肉眼可見老太太有氣色了，精神頭也比昨日好上了不少。
聽此，彭大娘子心下再質疑，也不敢說出來，只能往後再瞧瞧。
立在彭大娘子身側的張二郎，還在回味皎芙的美貌，此前他還未見過皎芙，只聽旁人說皎芙如那出水芙蓉，當時他還不信，今日親眼見著了，方才知皎芙的好顏色比那些人說的還甚。
強壓下思緒，他在彭大娘子眼神的催促下，上裏屋去問候月錦。
出張府的皎芙並不知道張家母子二人的想法，上了馬車，疲色就再也藏不住。
“你說你，明日前來為三姑娘診治也不遲，非得今日來，”吳嬤嬤滿眼心疼，往皎芙那邊挪了挪，“先瞇會兒，待到了府上，我再叫你。”
皎芙順勢靠在吳嬤嬤的肩上，輕聲道：“病越是往後拖只會越來越嚴重，橫豎今日也無事，倒不如早些來為表姐診治。”
“哎喲，可別讓姜五娘聽見你這話，她要是知道，可該跟你急了。”
皎芙立馬睜開眼，她怎麽忘了還約了姜五娘。
難得見皎芙這般迷糊，吳嬤嬤含笑道：“我已遣人回府讓紅柳安排姜五娘住下，明日再說正事也不遲。”
聽吳嬤嬤已安頓好了一切，皎芙又重新合上雙目，在馬車的晃晃悠悠中竟睡了過去。
蕭長風回府得知皎芙還未回來，幹脆在正門候著。
看到林府的馬車停下，他當即走上前去，輕掀簾布，只見皎芙靠在吳嬤嬤肩上睡得正香。
他沖吳嬤嬤使了個眼色，放輕動作上馬車，小心把皎芙給抱起。
察覺到身體懸空，皎芙倏然睜開雙眼。
見是蕭長風，她怔楞一息，旋即又閉上雙眼。
她還是太弱了，只施了一次針，渾身的力氣就掏去了大半。
為月錦診脈之際還不覺得累，隨著精力的持續消耗，疲憊勁兒也上來了。
縱使吳嬤嬤不把肩膀借給她，她一個人靠在車廂上也能睡著。
蕭長風把皎芙送進廂房，等著吳嬤嬤為皎芙洗漱畢出來，才出聲詢道：“她今日去了何處，怎會這麽累？”
已知蕭長風對皎芙用情之深的吳嬤嬤，並未隱瞞：“替老太太施了針，得大娘子相求，又趕去張府為三姑娘診治，再出來就這般了。”
蕭長風眉頭緊擰，叮囑道：“下次多提醒她一句，凡事以自身的康健為重。”
他才不在乎旁人如何，他只在乎他的阿皎是否康健快活。
吳嬤嬤點頭應是。
蕭長風進裏屋，坐在床前看了好一會兒皎芙的睡顏，才依依不舍出了屋。
他回頭看著廂房，心下仿徨，也不知什麽時候阿皎才能允他也住進這屋。
夜幕褪去，旭日高掛。
武德司的事昨日已被他安排妥當，蕭長風便不急於去武德司，坐在桌前等著皎芙起床。
只等了一刻鐘，皎芙就來了。
他即刻放下手中的書，吩咐竹青：“布飯。”
看著桌上全是自己愛吃的菜，皎芙的心又不可控地顫了顫。
無論是以前在安陽侯府，還是現下，蕭長風總記得自己的喜好。
能被人這般放在心上，她豈能毫無所感？
蕭長風拿起公箸，夾了兩片嫩藕放入皎芙的碗中：“嘗嘗看，這是今年的新藕。”
皎芙提起箸，夾起一塊放入嘴裏，脆嫩可口。
想到什麽，她擡眸看向蕭長風：“蔡安兩兄弟可都回來了？”
蕭長風何嘗不知皎芙究竟想問什麽，敘說道：“兩浙路之事，我已如實回稟官家，趙侍郎前幾日也被革職查辦，他們近期應不會再有動作t。”
他未說的是，官家對李太師勾結倭人一事大發雷霆，以官家的性子，怕是這次不會輕易放過李太師。
至於究竟何時發落，那就可不知了。
另則，他特意吩咐蔡安兩兄弟不急著回汴京，他總覺得李太師還有一個大把柄留在兩浙路。
一旦被他抓到這個大把柄，李太師一黨在劫難逃。
皎芙這才松了口氣，李太師一黨近期不會有動作，就意味著林府不會再遭算計，這樣祖母也不必憂心了。
不過，祖母這陣子也有得忙，迎接觀察使的嫡女進門，怎麽也不能辦得太過寒酸。
還有林樂芙至今未定下親事，祖母應不會由著林樂芙再耽擱下去。
難就難在林樂芙眼界高，倘祖母為其擇選的兒郎門第不高，只怕林樂芙會鬧上一陣。
好在同樣不省心的林錫成被她帶來了汴京。
思及林錫成，皎芙又淺聲問：“林錫成沒在武德司惹出亂子吧？”
“他倒是想，卻沒那個膽子，”蕭長風盛了一碗湯放在皎芙跟前，坐回到圓凳上，才接著道，“你只管放心，他翻不出什麽亂子。不過，你怎麽把他帶到汴京來了？可是岳父又脅你了？”
皎芙漫不經心回話：“跟我父親做了個交易，我規訓他的獨子，他拿三分之一的家產作酬資。”
蕭長風眉頭一挑，林知州只怕不會主動給出這麽豐厚的酬資，只怕是阿皎開口索要的。
這樣蠻好，不至於吃虧。
他意味深長道：“岳父給了這麽多酬資，我自該更加用心才是。”
思來想去，皎芙覺得把林錫成扔給蕭長風這事她做得有些不地道，遲疑道：“回頭我分兩個幾個鋪子給你？”
蕭長風的臉當即垮了，幽怨道：“阿皎，你又把我當外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為阿皎效勞，是我的榮幸。”
皎芙嘴角微抽，還是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蕭長風。
用過飯，她便起身去偏廳見姜五娘。
同姜五娘煽情了會兒，她才把列出來的單子遞給姜五娘，並囑咐姜五娘盡快去辦。
除了令姜五娘置辦鋪子與宅子，她還讓姜五娘挑選兩人去杭州幫襯青鴛和銀蘭。
銀蘭尚有張六幫襯，青鴛只身一人，平日裏出門做事多少有不便之處。
送走姜五娘，吳嬤嬤欲言又止道：“表姑娘這是要同世子劃清界限？”
過去一年多，所有人都認為表姑娘已去，只有世子一人堅信表姑娘還活著。
事實證明世子是對的，表姑娘不僅活著，活得比以往自在多了。
自前日覆見表姑娘，她就看出來了，表姑娘眼底沒有以前那麽多憂愁與哀傷，就似壓在表姑娘肩頭的大山已被挪開，整個人也有生氣了許多。
“自己使銀子置辦的，底氣總歸會足些，何況那宅子也不是我一人住，待醫館開張，我師父與小師兄也會回來幫我。”言盡，皎芙就邁開步子，前往陳伯府為陳老太太施針。
今日她來得早，施完針才午時。
婉拒了張嬤嬤留下用飯的邀請，她直接出了靜心堂，打算去錢五那兒買些藥材配置麻沸散。
行至偏院，驟聞抽泣聲。
皎芙即刻剎住步子，循著聲過去，只見一著淺綠刺繡襦裙的姑娘正躲在花叢後哭鼻子。
瞧著那有些熟悉的身影，可憐兮兮地蹲在地上抹眼淚，心中擔憂頓生。
她緩步走近，輕聲問道：“這是怎麽了？你說給我聽，我替你做主。”
陡然聽見人聲，嚇得蘭錦一動不敢動。
後知後覺那聲音是皎芙的，她顧不上臉上還有淚未擦幹，急急起身回望著皎芙，哽咽道：“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你都回來幾日了，每次我去尋你，人影都瞧不見。”
皎芙上前兩步，取出腰間的手帕，邊擡手輕輕揩拭掉蘭錦殘留的眼淚，邊認錯道：“是我的不是，你想怎麽罰我我都認。”
蘭錦用紅彤彤的雙目瞪了皎芙一眼，呢喃道：“誰要罰你了，你沒事就好，下次可不許再嚇我了。”
皎芙心間溢出一股暖流，把手帕收好，牽著蘭錦的手走到一旁，詢道：“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為何會在這兒，可是大舅母為難你了？”
蘭錦低垂下頭，局促地扣動著手指，支支吾吾道：“也不算為難，就是我不想嫁人，”她偷瞄了皎芙一眼，悶聲悶氣道，“府裏的姊妹成親後都過得不好，我怕，怕也走他們的老路。”
盡管每次姐姐們回府都笑意吟吟，但她看得出來，她們都是在強顏歡笑。
拿三姐姐月錦來說，嫁給那張二郎，小產了兩次不說，那張二郎還時不時因為教坊司那位指責三姐姐，聽說教坊司那位如今還有了身孕，這要是趕在三姐姐前頭誕下長子，那三姐姐在張府只怕會更加艱難。
墨錦前幾日來信說一切皆好，紙張上卻有濕痕，也不知是不小心被茶水灑了，還是眼淚。
撇開三姐姐不談，就說墨錦，未出嫁前哪怕時不時被母親訓話，仍舊能窺見兩分快活，當下卻……
皎芙在安陽侯府待過幾月，自知為人兒媳的苦楚，那種苦楚還無法對人言說，只因每個嫁為人婦的女子都經歷過，是以縱使說與她們聽，她們也會勸說忍忍就過去了，誰還不是那麽過來的。
也不怪蘭錦怕成這樣。
念及此，她看向蘭錦的眸子裏多了些憐惜：“大舅母替你相看的是哪戶人家？”
蘭錦小臉一皺，頹敗道：“母親讓我去給蕭世子的弟弟蕭二郎做妾。”
皎芙嘴微張，大舅母居然讓蘭錦去給蕭長恒做妾？
她仔細回想著蕭長恒的為人，奈何她以前在安陽侯府與蕭長恒的接觸不多，除了知曉蕭長恒一月裏有二十多日都宿在瓦舍或花樓外，其他事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宋大娘子，她眉頭又是一擰，蕭長風搬出安陽侯府來住，宋大娘子必憋著一肚子的氣。
礙於蕭長風，宋大娘子暫時還未來找她麻煩，可一旦蘭錦進了安陽侯府的門，以宋大娘子的性子，怕是會遷怒蘭錦。
先有蕭長恒的正妻，後又有宋大娘子這個侯爵娘子，無需多想就知蘭錦嫁過去日子不會好過。
她能想到的事，不信大舅母想不到，只是不知大舅母起這個心思，是在知曉她還活著之前還是之後。
這要是之後，想要大舅母打消這個心思怕是有些難。
止住思緒，她安撫道：“你無需著急，船到橋頭自然直，實在不行，我就跟大舅母開口把你要過來。”
蘭錦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沒事的，你別放在心上，我，我哭，哭出來就好了。”
她知道皎芙現在的處境也有些尷尬，那蕭世子又不是個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她哪能再給皎芙添麻煩。
猜到蘭錦的心思，皎芙瞪了蘭錦一眼：“就沖你還叫我一聲表姐，我也不會眼看著你跳入火坑，”她輕拍著蘭錦的手背，“我如今也是有底氣的人，我說話，舅舅與舅母多少也會聽兩句。”
蘭錦雙眼一亮：“真的麽？”
又跟蘭錦說了會兒話，皎芙這才領著吳嬤嬤一起離開了陳伯府。
才上馬車，吳嬤嬤終是沒忍住，勸道：“搬到林府前，我在安陽侯府就聽說了這門親事，你現下又與世子這樣，陳伯府怕是不會輕易放棄同安陽侯府結親的事。”
吳嬤嬤所言，皎芙自也想到了。
正因為想到了，才愈發心疼蘭錦。
不管怎麽樣，她都會盡力阻止這門親事，實在不行，就把蘭錦要過來做徒弟，或是做弟媳，橫豎她不會眼睜睜看著蘭錦入了安陽侯府那個狼窩。
吳嬤嬤貼身服侍了皎芙半年，多少也了解些皎芙的性子，見皎芙靜默不語，便知皎芙這是管定此事了，不由嘆了口氣。
世子先前說得對，表姑娘並非沒有心，只是心裏從未有過他。
你瞧，表姑娘能對一個庶出表妹如此上心，偏偏就是看不到世子對她的用心。
心中這麽想，不代表她就會勸表姑娘接納世子，有些事錯過一次就夠了，萬不能再錯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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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芙收回手, 在王大娘子緊張的眼神中，詢問月錦：“素日裏可覺腹部有墜痛感？流出的惡露又是否伴有穢臭味？”
月錦羞囧難當，垂下頭遲遲未做聲。
見她這般，王大娘子哪兒不知月t錦這是覺得難言啟齒了, 她正欲說話, 皎芙的話就響徹在耳邊。
“表姐無需覺得羞恥, 也勿要諱疾忌醫, 你只有如實說與我聽，我方能找出病根所在。”
聽此, 月錦這才僵硬地頷首。
為規避誤診之事發生, 皎芙又起身摁壓了番月錦的腹部，方才在王大娘子緊張的眼神下敘說道：“表姐之所以惡露不盡，其主要原因乃還有胎盤殘留在體內。”
王大娘子瞪大雙眼，急切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皎芙退後兩步，答覆道：“把胎盤取出，自然無恙。”
王大娘子到底是過來人, 所經歷的也多，壓低聲音追問道：“那可會影響往後行房？”
“惡露不盡, 胞宮難以覆原, 待取出後我開兩副藥給表姐喝, 自能恢覆如初。”皎芙一板一眼道。
王大娘子當即松了口氣，感激道：“那便勞煩你了。”
皎芙微搖頭：“大舅母又忘了, 我是一名大夫，不日醫館就會開張, 屆時還望大舅母與表姐替我張羅一二。”
大舅母與表姐時常在世家貴族間走動, 能得二人舉薦，豈愁沒生意上門。
賺錢倒是其次, 主要能通過看診提高醫術。
而這，也是師父讓她與小師兄義診的主要原由。
聽聞皎芙要開醫館，王大娘子面露震驚。
反應過來，她笑道：“你這丫頭說這話就太見外了，無需你多言，我跟你表姐自會替你張羅。”
言語間，她已起了心思。
人活著哪能沒個三病兩痛，這要是其他地方的毛病隨意請個大夫看看便是，這要是涉及到女子陰私，誰人敢沒羞沒臊地說與大夫聽。
可要是這大夫也為女子，那那種羞於啟齒也就少了些。
饒是皎芙還未把醫館給開上，她已能預料到皎芙往後在世家貴族間的地位。
畢竟會醫的女子本就少，何況是醫術高明的女大夫。
道謝訖，皎芙張望了眼已徹底暗下來的天，提議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宜取胎盤，另則我也還需作些準備，後定在後日可好？”
王大娘子一聽要有所準備，當即按捺住心中的著急：“好，都需些什麽，你只管吩咐，我讓人去準備妥當。”
皎芙從藥箱裏取出筆墨和紙，把所需之物，與需註意之事都寫了出來交給王大娘子。
她扭身看向憂心忡忡的月錦，緩聲道：“表姐無需焦慮，屆時我會給表姐用麻沸散，可緩解些疼痛。”
心思被戳破，月錦費了好大一番勁，也沒能扯出笑，只頷首道：“表妹莫要笑話我，實在是上次太痛了。”
皎芙眉頭一擰：“表姐這是何意？這不是表姐第一次小產？”
王大娘子心疼地瞧了月錦一眼，嘆道：“上次已有近三月身孕，不知怎麽回事，突然就小產了。這次唯恐走老路，千萬般小心，又被那該死的小賤人給害了，”她擡手擦拭掉眼角的淚，“你表姐命苦啊。”
聽完，皎芙心中已有了猜測，具體如何，還得在取胎盤時再確認。
安撫了月錦兩句，她就起了離去的心思。
哪料才出廂房，就同彭大娘子與張二郎撞了個正面。
她退後幾步，沖彭大娘子頷首道：“見過大娘子，張二公子。”
廊道上的燈籠足夠亮堂，彭大娘子自也把皎芙瞧了個透徹。
她面帶驚訝，趕忙看向王大娘子：“好妹妹，這可是你家的表姑娘？”
王大娘子笑著應是：“正是，她福大命大，得醫仙相救，又跟醫仙學了身本事，前日回來就把老太太給喚醒了，我就想著讓她來為月錦瞧瞧。”
彭大娘子微張著嘴，萬不是她見識少，實在是死而覆生之事簡直聞所未聞。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又恢覆常態，看著皎芙問道：“不知世子妃可瞧出了什麽？”
察覺到張二郎的打量，皎芙強壓下心中不喜，不動聲色往王大娘子那邊靠了靠，直到張二郎的目光撤去，她才回話道：“表姐體內殘留著胎盤，後日我過府為她取出即可無礙。”
彭大娘子心有遲疑，見王大娘子已然信了皎芙所言，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她幹笑著道：“如此就有勞了，天色已晚，要不在府上歇一晚？”
“多謝大娘子好意，張府距我的住處並不遠，就不在府上打擾你了，告辭。”語罷，她又沖彭大娘子頷首，得彭大娘子回應，當即擡腿離去。
皎芙才出院子，彭大娘子便向王大娘子問出心中疑慮：“她學醫不過短短一年，會不會診錯了？”
“姐姐有所不知，皎丫頭十歲就在研讀醫書，否則醫仙哪兒能瞧得上她？”王大娘子如實道。
那日她親眼所見皎芙下針快狠準，又眼見老太太在皎芙針灸後轉醒，自百般相信皎芙的醫術。
要知道在皎芙之前，前來為老太太診治的大夫不說有二十，也有十幾，就連太醫都來了，也未讓老太太轉醒。
且今日她前去給探望老太太，肉眼可見老太太有氣色了，精神頭也比昨日好上了不少。
聽此，彭大娘子心下再質疑，也不敢說出來，只能往後再瞧瞧。
立在彭大娘子身側的張二郎，還在回味皎芙的美貌，此前他還未見過皎芙，只聽旁人說皎芙如那出水芙蓉，當時他還不信，今日親眼見著了，方才知皎芙的好顏色比那些人說的還甚。
強壓下思緒，他在彭大娘子眼神的催促下，上裏屋去問候月錦。
出張府的皎芙並不知道張家母子二人的想法，上了馬車，疲色就再也藏不住。
“你說你，明日前來為三姑娘診治也不遲，非得今日來，”吳嬤嬤滿眼心疼，往皎芙那邊挪了挪，“先瞇會兒，待到了府上，我再叫你。”
皎芙順勢靠在吳嬤嬤的肩上，輕聲道：“病越是往後拖只會越來越嚴重，橫豎今日也無事，倒不如早些來為表姐診治。”
“哎喲，可別讓姜五娘聽見你這話，她要是知道，可該跟你急了。”
皎芙立馬睜開眼，她怎麽忘了還約了姜五娘。
難得見皎芙這般迷糊，吳嬤嬤含笑道：“我已遣人回府讓紅柳安排姜五娘住下，明日再說正事也不遲。”
聽吳嬤嬤已安頓好了一切，皎芙又重新合上雙目，在馬車的晃晃悠悠中竟睡了過去。
蕭長風回府得知皎芙還未回來，幹脆在正門候著。
看到林府的馬車停下，他當即走上前去，輕掀簾布，只見皎芙靠在吳嬤嬤肩上睡得正香。
他沖吳嬤嬤使了個眼色，放輕動作上馬車，小心把皎芙給抱起。
察覺到身體懸空，皎芙倏然睜開雙眼。
見是蕭長風，她怔楞一息，旋即又閉上雙眼。
她還是太弱了，只施了一次針，渾身的力氣就掏去了大半。
為月錦診脈之際還不覺得累，隨著精力的持續消耗，疲憊勁兒也上來了。
縱使吳嬤嬤不把肩膀借給她，她一個人靠在車廂上也能睡著。
蕭長風把皎芙送進廂房，等著吳嬤嬤為皎芙洗漱畢出來，才出聲詢道：“她今日去了何處，怎會這麽累？”
已知蕭長風對皎芙用情之深的吳嬤嬤，並未隱瞞：“替老太太施了針，得大娘子相求，又趕去張府為三姑娘診治，再出來就這般了。”
蕭長風眉頭緊擰，叮囑道：“下次多提醒她一句，凡事以自身的康健為重。”
他才不在乎旁人如何，他只在乎他的阿皎是否康健快活。
吳嬤嬤點頭應是。
蕭長風進裏屋，坐在床前看了好一會兒皎芙的睡顏，才依依不舍出了屋。
他回頭看著廂房，心下仿徨，也不知什麽時候阿皎才能允他也住進這屋。
夜幕褪去，旭日高掛。
武德司的事昨日已被他安排妥當，蕭長風便不急於去武德司，坐在桌前等著皎芙起床。
只等了一刻鐘，皎芙就來了。
他即刻放下手中的書，吩咐竹青：“布飯。”
看著桌上全是自己愛吃的菜，皎芙的心又不可控地顫了顫。
無論是以前在安陽侯府，還是現下，蕭長風總記得自己的喜好。
能被人這般放在心上，她豈能毫無所感？
蕭長風拿起公箸，夾了兩片嫩藕放入皎芙的碗中：“嘗嘗看，這是今年的新藕。”
皎芙提起箸，夾起一塊放入嘴裏，脆嫩可口。
想到什麽，她擡眸看向蕭長風：“蔡安兩兄弟可都回來了？”
蕭長風何嘗不知皎芙究竟想問什麽，敘說道：“兩浙路之事，我已如實回稟官家，趙侍郎前幾日也被革職查辦，他們近期應不會再有動作t。”
他未說的是，官家對李太師勾結倭人一事大發雷霆，以官家的性子，怕是這次不會輕易放過李太師。
至於究竟何時發落，那就可不知了。
另則，他特意吩咐蔡安兩兄弟不急著回汴京，他總覺得李太師還有一個大把柄留在兩浙路。
一旦被他抓到這個大把柄，李太師一黨在劫難逃。
皎芙這才松了口氣，李太師一黨近期不會有動作，就意味著林府不會再遭算計，這樣祖母也不必憂心了。
不過，祖母這陣子也有得忙，迎接觀察使的嫡女進門，怎麽也不能辦得太過寒酸。
還有林樂芙至今未定下親事，祖母應不會由著林樂芙再耽擱下去。
難就難在林樂芙眼界高，倘祖母為其擇選的兒郎門第不高，只怕林樂芙會鬧上一陣。
好在同樣不省心的林錫成被她帶來了汴京。
思及林錫成，皎芙又淺聲問：“林錫成沒在武德司惹出亂子吧？”
“他倒是想，卻沒那個膽子，”蕭長風盛了一碗湯放在皎芙跟前，坐回到圓凳上，才接著道，“你只管放心，他翻不出什麽亂子。不過，你怎麽把他帶到汴京來了？可是岳父又脅你了？”
皎芙漫不經心回話：“跟我父親做了個交易，我規訓他的獨子，他拿三分之一的家產作酬資。”
蕭長風眉頭一挑，林知州只怕不會主動給出這麽豐厚的酬資，只怕是阿皎開口索要的。
這樣蠻好，不至於吃虧。
他意味深長道：“岳父給了這麽多酬資，我自該更加用心才是。”
思來想去，皎芙覺得把林錫成扔給蕭長風這事她做得有些不地道，遲疑道：“回頭我分兩個幾個鋪子給你？”
蕭長風的臉當即垮了，幽怨道：“阿皎，你又把我當外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為阿皎效勞，是我的榮幸。”
皎芙嘴角微抽，還是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蕭長風。
用過飯，她便起身去偏廳見姜五娘。
同姜五娘煽情了會兒，她才把列出來的單子遞給姜五娘，並囑咐姜五娘盡快去辦。
除了令姜五娘置辦鋪子與宅子，她還讓姜五娘挑選兩人去杭州幫襯青鴛和銀蘭。
銀蘭尚有張六幫襯，青鴛只身一人，平日裏出門做事多少有不便之處。
送走姜五娘，吳嬤嬤欲言又止道：“表姑娘這是要同世子劃清界限？”
過去一年多，所有人都認為表姑娘已去，只有世子一人堅信表姑娘還活著。
事實證明世子是對的，表姑娘不僅活著，活得比以往自在多了。
自前日覆見表姑娘，她就看出來了，表姑娘眼底沒有以前那麽多憂愁與哀傷，就似壓在表姑娘肩頭的大山已被挪開，整個人也有生氣了許多。
“自己使銀子置辦的，底氣總歸會足些，何況那宅子也不是我一人住，待醫館開張，我師父與小師兄也會回來幫我。”言盡，皎芙就邁開步子，前往陳伯府為陳老太太施針。
今日她來得早，施完針才午時。
婉拒了張嬤嬤留下用飯的邀請，她直接出了靜心堂，打算去錢五那兒買些藥材配置麻沸散。
行至偏院，驟聞抽泣聲。
皎芙即刻剎住步子，循著聲過去，只見一著淺綠刺繡襦裙的姑娘正躲在花叢後哭鼻子。
瞧著那有些熟悉的身影，可憐兮兮地蹲在地上抹眼淚，心中擔憂頓生。
她緩步走近，輕聲問道：“這是怎麽了？你說給我聽，我替你做主。”
陡然聽見人聲，嚇得蘭錦一動不敢動。
後知後覺那聲音是皎芙的，她顧不上臉上還有淚未擦幹，急急起身回望著皎芙，哽咽道：“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你都回來幾日了，每次我去尋你，人影都瞧不見。”
皎芙上前兩步，取出腰間的手帕，邊擡手輕輕揩拭掉蘭錦殘留的眼淚，邊認錯道：“是我的不是，你想怎麽罰我我都認。”
蘭錦用紅彤彤的雙目瞪了皎芙一眼，呢喃道：“誰要罰你了，你沒事就好，下次可不許再嚇我了。”
皎芙心間溢出一股暖流，把手帕收好，牽著蘭錦的手走到一旁，詢道：“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為何會在這兒，可是大舅母為難你了？”
蘭錦低垂下頭，局促地扣動著手指，支支吾吾道：“也不算為難，就是我不想嫁人，”她偷瞄了皎芙一眼，悶聲悶氣道，“府裏的姊妹成親後都過得不好，我怕，怕也走他們的老路。”
盡管每次姐姐們回府都笑意吟吟，但她看得出來，她們都是在強顏歡笑。
拿三姐姐月錦來說，嫁給那張二郎，小產了兩次不說，那張二郎還時不時因為教坊司那位指責三姐姐，聽說教坊司那位如今還有了身孕，這要是趕在三姐姐前頭誕下長子，那三姐姐在張府只怕會更加艱難。
墨錦前幾日來信說一切皆好，紙張上卻有濕痕，也不知是不小心被茶水灑了，還是眼淚。
撇開三姐姐不談，就說墨錦，未出嫁前哪怕時不時被母親訓話，仍舊能窺見兩分快活，當下卻……
皎芙在安陽侯府待過幾月，自知為人兒媳的苦楚，那種苦楚還無法對人言說，只因每個嫁為人婦的女子都經歷過，是以縱使說與她們聽，她們也會勸說忍忍就過去了，誰還不是那麽過來的。
也不怪蘭錦怕成這樣。
念及此，她看向蘭錦的眸子裏多了些憐惜：“大舅母替你相看的是哪戶人家？”
蘭錦小臉一皺，頹敗道：“母親讓我去給蕭世子的弟弟蕭二郎做妾。”
皎芙嘴微張，大舅母居然讓蘭錦去給蕭長恒做妾？
她仔細回想著蕭長恒的為人，奈何她以前在安陽侯府與蕭長恒的接觸不多，除了知曉蕭長恒一月裏有二十多日都宿在瓦舍或花樓外，其他事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宋大娘子，她眉頭又是一擰，蕭長風搬出安陽侯府來住，宋大娘子必憋著一肚子的氣。
礙於蕭長風，宋大娘子暫時還未來找她麻煩，可一旦蘭錦進了安陽侯府的門，以宋大娘子的性子，怕是會遷怒蘭錦。
先有蕭長恒的正妻，後又有宋大娘子這個侯爵娘子，無需多想就知蘭錦嫁過去日子不會好過。
她能想到的事，不信大舅母想不到，只是不知大舅母起這個心思，是在知曉她還活著之前還是之後。
這要是之後，想要大舅母打消這個心思怕是有些難。
止住思緒，她安撫道：“你無需著急，船到橋頭自然直，實在不行，我就跟大舅母開口把你要過來。”
蘭錦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沒事的，你別放在心上，我，我哭，哭出來就好了。”
她知道皎芙現在的處境也有些尷尬，那蕭世子又不是個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她哪能再給皎芙添麻煩。
猜到蘭錦的心思，皎芙瞪了蘭錦一眼：“就沖你還叫我一聲表姐，我也不會眼看著你跳入火坑，”她輕拍著蘭錦的手背，“我如今也是有底氣的人，我說話，舅舅與舅母多少也會聽兩句。”
蘭錦雙眼一亮：“真的麽？”
又跟蘭錦說了會兒話，皎芙這才領著吳嬤嬤一起離開了陳伯府。
才上馬車，吳嬤嬤終是沒忍住，勸道：“搬到林府前，我在安陽侯府就聽說了這門親事，你現下又與世子這樣，陳伯府怕是不會輕易放棄同安陽侯府結親的事。”
吳嬤嬤所言，皎芙自也想到了。
正因為想到了，才愈發心疼蘭錦。
不管怎麽樣，她都會盡力阻止這門親事，實在不行，就把蘭錦要過來做徒弟，或是做弟媳，橫豎她不會眼睜睜看著蘭錦入了安陽侯府那個狼窩。
吳嬤嬤貼身服侍了皎芙半年，多少也了解些皎芙的性子，見皎芙靜默不語，便知皎芙這是管定此事了，不由嘆了口氣。
世子先前說得對，表姑娘並非沒有心，只是心裏從未有過他。
你瞧，表姑娘能對一個庶出表妹如此上心，偏偏就是看不到世子對她的用心。
心中這麽想，不代表她就會勸表姑娘接納世子，有些事錯過一次就夠了，萬不能再錯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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