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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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月沒出過這麽氣人的差,一回來就往床上一撲,氣得不想動彈。

反倒是餘星沒有很大的反應,畢竟那人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剛碰到腿就被林子月兇走了。

“誒,前輩你外套要洗嗎?”餘星探頭進來,把林子月要洗的衣服拿出去丟到洗衣機裏面。

不知道為什麽餘星大部分時候都對做家務抱有很大的熱情,總是一副沒有做夠的樣子,剛回來還有心情先搞衛生。

“要。”林子月頭埋在枕頭上,悶著聲音回答。

餘星出去大概五分鐘,林子月突然一彈而起——她刀片還在口袋裏。

追過去的時候刀片已經被餘星翻了出來,捏在手上仔細地端詳。

就是端詳。

林子月站在那裏老半天,餘星都沒有理她,就靠在洗衣機上看著刀片。

“這個刀片不是你拿來自衛的吧。”餘星突然問她,聲音嚴肅,嚇得林子月一抖。

她也沒等林子月答話,自顧自地接了下去,“我應該吃完飯就問來著,看你狀態不怎麽好就忘了。”餘星看她一眼,眼神是從沒有過的冰冷,“其實很早以前就想問了,問為什麽每次走之前易玖都要抓著你的手看兩眼,問你怎麽總是會突然地發抖,問第一次見面在面試廳外你一手的血是怎麽回事。”

“所以是怎麽回事呢?”

怎麽回事?

林子月不敢回答。

她害死過一個人,叫餘月。

氣氛有點僵持,誰都在等對方先開口說話,最後是林子月認了輸。

她先認識的那個餘月死在夏天的末尾。

那個時候晝夜溫差開始逐漸變大,林子月她媽開始不準她一整晚都開著空調睡覺了,於是林子月每天在入睡時光蓋好被子,然後半夜準點熱到踢掉,如此堅持不懈努力了一個星期,終於趕在開學之前,感冒了。

這個暑假既不屬於屬於小學也不屬於屬於初中,它卡在兩段時間之間不上不下,還沒有交到新朋友,舊朋友也開始斷了聯系,就只有餘月堅持不懈每天一個電話雷打不動地打進來,問她今天去哪裏玩。

“哪裏都去不了。”林子月懨懨地拎著話筒,感覺自己嘴裏還有未散的藥味,貼在舌根上,怎麽喝水都壓不下去。

“那我自己出去了,我想吃學校旁邊的冰沙了,正好我妹今天出去玩不用我帶,正好我還可以去看看學校旁邊池塘有沒有泥鰍捉。”

“我不敢碰那個,但是我想吃冰沙。”林子月抱著保溫杯做夢,“想吃草莓味的。”

“那我今天就吃草莓味的。”那邊餘月賊賊地笑起來,“那我出門了,如果我媽回來問你我去哪了你記得幫我打掩護,千萬別告訴她,不然她得打死我。”

林子月沒來得及說話對面就掛斷了,嘴裏似乎溢上了校門口帶著香精味的廉價草莓冰沙氣息,大概是因為病了,握著話筒再想起草莓冰沙只覺得太甜了,膩在嗓子裏比藥味還令人難受。

那時候林子月和餘月真的是上房揭瓦的一對絕好搭檔,不管是誰家房頂被掀了,只要是穿著她們小學校服的被告狀上門的,班主任腦子裏面都會第一時間想到這兩個兔崽子。

收拾了無數爛攤子的兩家家長經常在一起走出辦公室以後互相開玩笑,說這兩孩子要不是長得好看,估計早給人打死了。

餘月失蹤以後第一個電話也是打到林子月這裏來的。

“餵?阿姨好,阿姨有什麽事嗎?”對面打電話來的語氣有點焦急,大概是回了家沒找到餘月。

“我不知道啊,我感冒了沒有出門。”林子月保溫杯裏的水見了底,搖一搖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林子月被自己搖出的聲響弄得有點煩,但是還是忍不住做這些小動作,她覺得大概是沒怎麽撒過謊,所以自己有點緊張。

“嗯嗯,好的阿姨,謝謝阿姨。”

也許是經歷了太多次回家沒看到餘月的情況,她媽媽也沒有很著急,甚至還有多餘的情緒關心一下林子月的感冒。

但是下一通電話就不一樣了,半夜裏的電話響起來像是飽含了打電話的人的情緒,在安靜地落針可聞的夜裏炸起。

電話直接打到了林子月媽媽手機上,林子月其實已經醒了,本來病了就睡得不熟,幾乎電話鈴一響就清醒了。

可是不能動,四肢都在發沈,她連起身都起不來,直到鈴聲連著震動了好幾下,終於把她媽弄醒了。

“月月,你知道餘月在哪嗎?你知道她可能去哪嗎?她現在還沒回家啊!”

每句話都要靠推測才能猜出來是什麽意思,哭腔太厲害了,字與字聯系起來都難。

林子月好像突然發起了燒,艱難的擡起一點眼皮,沖她媽看了一眼。

“她好像,去學校附近玩了。”

似乎之後是睡著了,也有可能是燒得有點迷糊,她不記得兩位媽媽聊了什麽,但是能感覺到她媽將她抱得越來越緊。

第三通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是傳達死訊,第二天的陽光同樣灼人,亮得人眼睛都睜不開。餘月媽媽終於找到餘月了,在學校旁邊的小池塘裏,前兩通電話都打得太晚了,她幾乎是一入水,就沒能爬起來。

聽到消息的時候林子月連悲傷的表情都沒有做出來,她那時候已經開始懂了死亡是什麽,也明白了再也見不到是一句怎麽樣的話。

但是她突然不知道怎麽表達情緒,似乎有人突然切斷了她感情和表達的轉換器,一腔情緒全都咽在了心裏,在涼水裏泡大。

兩個月月第一次見面是在小學開學第一天,餘月不滿她媽給她紮的沖天炮,折騰了一節課終於拆掉了,趁著課間休息,在其他孩子都在哭著要媽媽的背景音中竄到了林子月面前。

一頭亂發如同剛出世的金毛獅王,一看就不是個安分的主。

背景音明明那麽嘈雜刺耳,林子月還是聽清了對面的小姑娘在說什麽。

“你也叫月月啊?我們能做好朋友嗎?”

過去太久了,林子月沒想到自己還能記得,並且一天天一幕幕開始回播,從跟餘月見到的第一面,到打過的最後一通電話,只要她一閉眼,腦子裏面就是餘月。

她和餘月認識那麽久,搗了那麽多次蛋,兩個人上躥下跳地熊,沒少一起挨打,第二天還能比著誰被打得比較慘。

怎麽樣回憶起來都應該是開心的時候比較多。

可最後都會以餘月的求救聲告終。

按理說在水裏是叫不出來的,可是林子月就是聽到了,帶著哭腔的,驚懼的,求救。

在感冒快要好了的時候突然又加重了,林子月一連燒了一個多星期,把她媽嚇了個透涼,又突然莫名其妙的好了起來。

只不過錯過了初中開學,錯過了緊急展開的安全教育,錯過了大家交朋友的最好時間,林子月帶著好朋友的呼救聲,一個人回了學校。

她悄無聲息地把自己也淹死在了八月底的小池塘。

“這怎麽能夠怪你。”餘星幾乎是在林子月話音剛落的時候就反駁出聲。

這件事她怎麽可能不知道,這都幾乎刻在家裏每個人的心裏,她清楚地記 得餘月是什麽時候死的,那幾通電話得到的答案是什麽都沒有用,來不及的。

“我爸媽監管不到位,學校教育不到位……”餘星扳著指頭一點點數,“其實最應該怪的的是我姐自己,這是她自己決定要去池塘。”

餘星也有點哽咽,她沒想到這麽久了有朝一日還會再提起這件事:“我不信命,但是沒辦法,這不是我信不信的事情,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姐運氣實在是太不好。”

“可是十四年過去了,連我媽都知道放下了……”

林子月還是沒有開口,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往地上砸。

“等等,”餘星突然反應過來,“十四年過去了,你就……”

你就一直是這麽過來的嗎?

一直都?

餘星一下子再也忍不下去,面前人的回答她光是想想都覺得難受,她突然伸手攬住林子月的背,一把把人摟進了懷裏。

太瘦了,懷裏的人蝴蝶骨支棱起來硌在小臂上,把那一塊皮肉壓進去,有種讓人心疼的實感。

還好林子月還在,她還來得及救救她。

餘星有個姐姐叫餘月,死在十二歲那年的暑假,那年餘星八歲。

她姐姐很聰明,學什麽都一學就會,會跳舞會鋼琴會唱歌,成績好性格也好,簡單來說就是除了皮了點什麽都好。

可是小孩子嘛,皮點就皮點吧,她家裏人都是這麽覺得的。

她進小學那年剛實行新政策,小學生讀書要就近入學,她沒能跟餘月上同一個小學,但是這不妨礙她在學校裏吹自己的姐姐是個大隊長。

那時候的餘月是所有人的驕傲。

然後餘月就死了。

生前再多的誇獎都沒了用,往後再多的可能性也打了終止符。

到最後只有家人還會記得有這麽個人。

在餘星挑食的時候她媽就會提起餘月,說:“餘月就會吃這個,這個有營養。”

在餘星不想學跳舞要放棄的時候她媽又會提起餘月,說:“如果是餘月的話應該會繼續學下去。”

在餘星考試沒考好,拿著試卷回去給她媽簽字的時候她媽也會提起餘月,說:“餘月從來沒有低於過九十分,九十五分都很少。”

她那時候並不知道她媽不是想拿她和餘月做比較,只是忍不住時刻懷念那個讓她驕傲,笑起來像最燦爛月光的女兒。

她堅持認為她媽媽就只喜歡餘月,她就是多餘的存在,非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餘月。

改名那天她媽躲在房裏哭了一下午,他爸也在陽臺抽了一整包煙。

她有點不知所措的後悔,但是少年人的別扭情緒沒讓她開這個口,於是她就成了餘月一直到了現在。

好在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她對一個人說了叫餘星也可以。

自此以後林子月一天能嘟囔八百遍餘星,現在她聽到餘星的反應都比餘月快了。

還好有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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