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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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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記憶

“謝臨。”柔和的光暈中,身型高挑的金發青年面色淡漠地走到他身前伸出手,平整的襯衣袖口上銀色的袖口被走廊的白熾燈照得很亮。

在周圍許多同齡凈魂師的竊竊私語中,齊沅聽見自己的聲音。

“久仰。”他聽見自己猶疑的低語,“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不,沒什麽。”

他頓了頓,也伸出手握向那雙瘦長的手掌,聲音透著一點疏離:“我叫齊沅。這次的任務,請多指教。”

雙手交握的瞬間,對方掌心溫熱的觸感貼著肌膚傳來,畫面卻很快淡去,像水池裏被抽幹的水。幾秒後,他的眼前重新亮起微光。

“齊沅,我挺欣賞你的。”金發青年這次並未出現在他的對面,而是就站在他身旁。青年手中握著長刀,額頭上滲出很多血,他費力地眨眼,睫毛被周圍的火光染成燦金的顏色,“那時如果我知道是你……也許不會拒絕組隊。”

“是嗎?”他無謂地扯了扯嘴角,腹部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他卻只能徒勞地用薄冰將不斷往外冒血的傷口暫時封上,氣喘的聲音格外明顯:“雖然……我們回不到過去,但是我想,至少我們可以改變現狀。”

黑霧籠罩整個空間,紫黑色的泥沼如同能淹沒城市的海嘯,向他們不斷發起進攻,像是想把他們完全吞噬。他身上的瑩白色光芒在仿佛能持續到永久的攻勢中逐漸轉淡,餘光中,他看見金發青年周身恍若永不熄滅的赤金色火焰也在逐漸變得微弱。

“你有什麽想法?”

“想不想試試放手一搏,謝臨?”

……

“可惡,想不到我真的被你們逼至如此地步……但是很遺憾,光憑你們兩個還遠遠不能夠徹底殺死我,遠遠不能。”

“嘻嘻,順便給這小子的靈魂一點小禮物好了。”

“神魂逆流……啟!”

·

兩個間斷的畫面閃過後,齊沅的眼前重歸一片漆黑。

他陷在無端的黑暗裏,先是感覺到徹骨的冷,耳邊先是傳來嘩啦啦的雨聲,然後是誰人匆匆的腳步。

視線恢覆清明的時候,他聽到熟悉的,清冷的聲音。

“你永遠都學不會跟著我,是不是?你有沒有身為弱者的自覺?”荒郊野村的小茅屋中,金發青年冷厲的面龐上沾著雨珠。

“……罷了,我就不該和這樣的你組隊。沒用。”他吐出的一字一句比深夜中的雨滴更冰冷,紮進他嶙峋的骨骼裏。

屋外的雨映著他決絕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中,雨滴連成透明的線條,又被染上墨水般的黑,絲絲縷縷縈繞在他眼前,逐步遮蔽他的視線。

最後出現在眼前的畫面中,他像是漂浮在半空中,以上帝視角靜靜地審視著眼前的一切。

無知無覺的黑發青年躺在半跪在地上的金發青年懷中,呼吸微弱,額發遮住他蒼白的側臉,他的身型單薄消瘦得如同一片剪影。

“你有兩個選擇。一,現在就去死。”

金發青年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靜低啞,細聽卻帶著細微的顫抖。

“聽你的話說……我竟然還有選擇的餘地?”

災厄之主嘶啞的聲音響起,他幹枯腐敗的實體出現在金發青年腳邊幾米的地方,頭頂懸著一柄兩層樓高的金色巨劍,本就死氣沈沈的身體像是被浸泡腐蝕性極強的液體裏,以一個飛快的速度消融著,紫紅色的黏膩液體快要流到金發青年的腳邊。

“二,再用一次神魂逆流。”

災厄之主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我沒聽錯吧?凈魂師屆百年來的第一天才,大名鼎鼎的謝臨,竟然要選擇放過殘暴的,十惡不赦的災厄之主?”

“選。”

“哈哈哈哈哈哈!這是我百年來聽過最好笑的事。”災厄之主發出狂笑,他在刀鋒的壓迫下仰起頭,狹長通紅的眼睛危險地瞇起來:“總部的那些老家夥一定這輩子都想不到……被稱為凈魂世界最後的希望的小子,竟然因為一份後知後覺的愛情,不惜放過千載難逢的,將災厄之主斬盡殺絕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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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自私的選擇……相信我,你會被所有人唾棄的。”

“三,二……”

“好好好,我答應你。”災厄之主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我可以用神魂逆流。”

“但是這小子承受不了——哎,你別急啊!”災厄之主殘破的身軀在巨劍的嗡鳴中顫了顫,“聽我把話說完。”

“這小子現在已經快死了。準確的說,要不到兩分鐘他就會徹底斷氣。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吧?為了和我同歸於盡,不只是肉/體傷痕累累,他的魂魄都快碎得四分五裂了。”

“瀕死狀態下,他受不住神魂逆流的沖擊,即使真的重置回去,也有很大的概率是屍體一具。”

“我一向坦誠——畢竟你看,重置世界線對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嘻嘻……話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現在,謝臨,輪到你做出選擇啦。”

一片寂靜的空間裏,金發青年伸出手,輕柔地貼上懷中之人沾滿血汙的臉。

“用命換世人長久的美夢,你覺得是正確的。”他俯下身,貪戀般將自己的臉蹭過他微涼的脖頸和尖瘦下巴,“但我不認同。”

“說我自負也好,自私也罷,我不想讓你留在這個結局。所以……”

他深深看著懷中人緊閉的雙眼,在他纖長的羽睫上落下一個吻。

“我願用我的一切,將你,將這個世界改變。”

金發青年左耳的銀色耳飾在他話音落下後爆發出猛烈的熒光,而後,一團燦金色的火焰從他的心口飛出,他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個度。

他極盡小心地伸手接過那團火,將它送到懷中不省人事的瘦削青年心臟的位置。

那簇亮得晃眼的火苗先是顫動了一下,然後一點點融進他的胸膛,直到徹底消失。

周遭光線瞬間暗淡,金發青年緊緊盯著懷中人生機淡薄的臉,直到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出現極淡的血色,無色的嘴唇也染上一點粉,終於稍微放松了緊繃的身子。

災厄之主發出聲意味深長的感嘆:“很有意思的秘術。很早就聽說謝家有種將自己的靈魂本源能量短時間外放的家族秘傳,這可真是百聞不如一見。不過,應該很少有人舍得將這種力量拿出來,用於穩固他人的魂魄吧。”

“別多話。三秒後,我會暫時解開對你的封印,然後給你足夠施術的靈力。如果我發現你用那靈力打算做什麽其他的事……”

“我會立刻殺了你。”

“知道,知道。”

“那麽我們快些開始吧……你這膽敢用整個世界的未來去與災厄之主做賭註,企圖換來一個人渺茫的生機的,瘋癲的怪胎。”

·

將冰龍刺向災厄之主的軀體後,齊沅短暫地失去了意識。許多畫面如同浪濤拍打礁石一般砸進他的腦海,他只來得及細細窺見其中的幾個,心臟突突直跳,出現一瞬的窒息。

“齊沅?齊沅!”

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喊,忽遠忽近,臉側被誰輕柔地托起,他顫抖著睜開眼,看見謝臨焦灼的臉。

“我怎麽了?”齊沅的聲音很輕,他下意識離開謝臨的支撐,腦中一片空白,入眼卻盡是一片溫暖的燦金色。

是謝臨用靈力開啟了防禦罩。

防護罩外的景象他看不清晰,隱約有黑色的霧氣掠過燦金色的火焰,卻猶如實質地在防禦罩上撞出轟隆巨響,卻蓋不住他尚未消退的耳鳴。

“我趕來的時候,看見災厄之主向你甩出了一團黑色火焰。大概是他為了逃脫,舍棄了一部分自己的靈魂,以纏住你。”謝臨的聲音斷斷續續,“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齊沅沈默著點點頭。

原來,所謂的原主從來都不存在。

那些破魘後獲得的記憶碎片也都是真實的,並非夢境。

齊沅攥緊胸口的衣料,輕輕喘勻呼吸。

其實早就有這樣的預感了,不是嗎?

那些夢境般盤旋在他心靈深處的記憶碎片,那些如有實質的雨滴、冰霜和烈焰,觸及他的肌膚和靈魂的,寒冷或灼熱的溫度,鉑金色頭發的青年望向他的每一個眼神,對他說的每一句話,和他的每一次觸碰。

齊沅揚起頭望向謝臨的眼睛,那人深邃的眼眸的擔憂無處遁藏,視線卻始終柔和而專註地落在自己身上,一如往常。

他看著他,眼前忽然閃過他把失去生機的自己摟在懷中時的眼中的留戀與悲戚。恍然間,有兩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湧出眼眶,一路帶著溫熱潮濕的觸感劃過臉頰落進嘴裏,和記憶中一樣鹹澀。

這股鹹澀在他的體內橫沖直撞,在四肢百骸中肆虐,直到砸進他的心頭,泛起陣陣抽痛。

在蔣黎的魘境裏,他曾經懷疑過,也質問過自己——將飽含痛苦的記憶交還給那段記憶的主人,真的是對的嗎?

當時的他想了很久,不曾找到答案。

但在這個瞬間,他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記憶中的千千萬萬個碎片,那些如被風吹散的花瓣般飄落在地,鋪滿腦海的曾經,匯聚而成的是如今站在這裏的這個他。

原來失而覆得的記憶是這樣美好,又這樣令人悲傷的東西。

“你……”齊沅掀起嘴唇,好像有很多話、很多個問題想要問謝臨,但那些疑問爭先恐後地湧到嗓子口後,卻怎麽也冒不出頭,只有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淌,落在防護罩上燃著的金色的火焰上,頃刻間化為蒸汽。

“別哭,齊沅……”

謝臨的臉上出現無措的神情,他擡起手,憐惜地擦去眼前人臉上的淚,極力克制擁他入懷的沖動。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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