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冰箱裏食材沒剩多少，而陳驍抱著除夕的年夜飯要做的精致些的想法，所以兩人下午早早的就去了超市把菜買齊。

每次和陳驍一起去超市，沈風就覺得很恍惚。高大俊朗的男子輕車熟路的在生鮮熟食區挑選自己需要的東西，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味道。

但他喜歡這樣的陳驍。都說藝術家不食人間煙火，可是沈風顛沛流離近三十載，頭一次，在這樣一個男人身上找到安心的感覺。那是日一日柴米油鹽帶來的厚重與服帖感，讓人沈浸。

兩個人載著食材，陳驍開著車駛向另一個方向。沒等沈風反應過來，陳驍先向沈風解釋：“戲還是要演夠的，等下你在車裏等我，我五分鐘就好。”

沈風反應過來陳驍說的是回家吃飯的事，雖然不知道他要用什麽借口離開家，沈風還是安慰的開口道：“我不急，你慢慢來就好。”

陳驍笑笑，沒再說話。沈風也不再搭話，他並不覺得有罪惡感，相處這麽長時間，沈風能感覺到陳驍對於陳家沒有多少感情，唯一剩下的那些感情，也全部傾註在了那樹木掩映後的白色小樓裏了吧。

車子在一座別墅門口停下，別墅構造新穎，富麗堂皇，可是在沈風看來，在昏沈的冬日下午，整個建築都散發著腐朽將逝的氣息。

“等我，我馬上回來。”陳驍猶豫的伸出手，想要覆住沈風的左手，卻在離幾毫米的地方堪堪的停住，笑笑下了車。

炙熱的溫度轉瞬即逝，沈風左手緊了緊，看著陳驍大步向別墅走去。

門口的守衛恭敬的彎了彎腰，開了門將陳驍放進去，直起腰後，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陳驍停在大門的車，只不過車窗此刻是關著的，天色又漸暗，特質的單向透光車窗使得外人看不見車裏的沈風。

一進屋就有人伸手接過了陳驍的外套，陳驍一邊摘了手套一邊走向客廳，這個時間，家裏除了陳其勝，應該有不少人在。

果不其然，還沒進客廳，已經聽見一片歡聲笑語，只不過陳驍第一眼看見的，確實蘇歆然十分不自然的笑容，以及蘇歆然旁邊的男子——陳駿。

陳駿正是陳家唯一的長子，陳其勝本將所有希望寄托於這個兒子身上，奈何他心思完全不在家族的企業上，甚至不惜斷絕父子關系也要出國學醫。父子兩因為此事冷戰了有六七年，陳其勝沒有辦法，只得將陳驍找了回來。

傳給自己的私生子，總比落到旁系手裏強。

“大哥回來了。”陳驍恭敬的打了招呼。“爸，大嫂。”

蘇歆然聽見陳驍喊自己大嫂，嘴角有些抽搐，擠出一個別扭的笑。這稱呼讓人覺得年紀有點老。

陳駿笑著回應了一聲，先是看了臉色奇怪的蘇歆然一眼，臉色溫柔一瞬，目光又落在陳驍身上，卻馬上換上一絲冷峻的審視。

“回來了？坐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陳其勝合上了報紙，金絲邊框眼睛後的目光多了些讓人覺得慈愛的錯覺，“難得今年家裏人這麽齊，陳驍今天就在家裏住吧別來回折騰了，阿駿也多呆些日子。”說著，陳其勝臉上似乎有了些倦意，無奈的笑笑，說：“你們幾個好好聊聊吧，我先上樓歇著去了，吃飯的時候再喊我。”

“我送您上去吧。”蘇歆然站起來虛扶了陳其勝一把，陳其勝大笑的擺擺手，“我還沒老的走不動呢，玩你們的去吧。”說完就自己上了樓。

剩下的三個人一時相對無言，氣氛十分詭異。

正當蘇歆然想挑起個話頭時，陳驍的手機突然響起打破了沈默，剛剛掏出想要接起，手卻被陳駿一把按住。

陳驍一頓，面無表情的擡頭看向對面的陳駿，電話一直歡快地響著。

“我不管你想做什麽，陳家早已和我沒有關系。”陳駿眼裏有著寒意，聲音低的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是，我不許你將蘇歆然牽扯進來，這是警告。陳驍，你有太多把柄捏在別人手裏了，我知道你什麽都不在乎，當然，除了門口車裏那位。”

陳驍沒有說話，只是冷漠的迎著陳駿的視線，手機孤單的唱了一會，停了幾秒，又重新響起。

陳駿松了手坐了回去，仿佛剛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陳驍接起電話，默默的看了蘇歆然一眼，蘇歆然的眼神充滿歉意。

陳驍一邊接著電話，一邊離開了陳宅。

客廳裏只剩下兩個人，蘇歆然覺得更尷尬了，剛想開口解釋什麽，對方冷冷的甩來一句：“你好自為之。”就離開了客廳，剩下蘇歆然一口氣提在胸口，又緩緩的吐了出去，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沈風坐在車裏，無聊的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手指纖長，皮膚白皙，不是沈風自戀，這雙手確實是好看的，尤其是在畫畫的時候，只可惜。

沈風放下左手，只剩右手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餘光敏銳的察覺到那人的歸來，轉頭向外望去，來者似乎面色不太好。不，不是不太好，而是故意用嚴肅來壓抑著一絲無奈與安心。

“有好事？”陳驍一拉開車門，沈風就問道。

陳驍一楞：“怎麽會這麽問？”

“因為過年。”沈風的臉紅撲撲的，陳驍的走的時候怕沈風冷，沒有將車子熄火，此時沈風的臉反倒因為有些熱而變得有些紅。

“過年自然要往好了說。”看著陳驍有些迷茫的表情，沈風補了一句。

陳驍笑了笑，思考了一下：“是好事也說不定，還望借你吉言了。”

沈風也笑笑，不再說話，陳驍踩下油門，車子飛馳而去。而別墅的二樓，中年男子冷冷的看著樓下的車子離開，才拉好了窗簾，坐回沙發裏閉目養神。

過了約有半個小時，臥室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

“爸爸，晚飯準備好了。”蘇歆然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喚醒陳其勝。

陳其勝應了一聲，慢慢的張開眼睛，仿佛剛睡醒般，又努力眨了眨眼，臉上盡是慈愛的表情，嘆息著說：“真是上了年紀了不中用，這麽一會功夫也能睡著。都等我呢？走吧，吃飯吧。”

“這麽輕易服老，可不像你。”蘇歆然也笑著，“陳驍剛剛接了個電話，說公司那邊出了問題，要去外地，怕是幾天都回不來了，讓我給您帶個話道個歉呢。”

“這孩子……”陳其勝走在蘇歆然前面低了低頭，語氣裏帶了嗔怪，眼中卻一閃而過一絲陰暗，“陳家這麽大產業，也辛苦他打理了。要不是陳駿是個不管事的，兩兄弟一起經營該有多好……唉……”

蘇歆然笑而不語，陳家的事，她不會明著插手。

“你也上點心，早點弄個孫子給我，我好退居二線頤養天年啊，小然。”陳其勝突然停下轉過身，笑著看蘇歆然。

蘇歆然不說話，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再轉頭，看見陳駿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心裏一陣嘆息。

招惹上這樣一個不顯山露水的男人，蘇歆然都不知道是該感慨自己運氣太好還是運氣太差。有時候，陳駿是比陳驍更可怕的存在。

飯桌上，三個人一起吃了年夜飯，又坐在了一起嘮了嘮家常，沒有在一起守歲，就散了。

陳駿要留在陳宅住兩天，蘇歆然自然夫唱婦隨。默默的跟在陳駿身後關上了臥室的門，一轉身就被桎梏在了一個炙熱的懷抱裏。

陳駿用了很大的力氣將蘇歆然抱在懷裏，用力到蘇歆然覺得很痛很痛，但是沒有說話。

就像他們的關系，總是讓兩個人都會痛。

蘇歆然擡手摸了摸陳駿的腦袋：“我先去洗澡，你先休息一下吧。”

抱著自己的男人過了幾秒才有了反應，卻是一眼都沒有看她，徑直走到床邊躺下，用手背覆住了眼睛，蘇歆然將燈光調的暗了些，轉身進了浴室。

再出來時，床上的人已經換了側躺的姿勢，蜷縮著似乎睡的很熟。蘇歆然靜靜的走到床邊，站立了片刻，然後上床躺在了他旁邊，將陳駿的頭抱在了胸口。

“你一定這樣做嗎？”過了很久很久，胸口傳來了陳駿悶悶的聲音。

“別擔心。就快結束了。”一滴淚從眼角悄無聲息的落下，融進了柔軟的的發絲裏。

老宅客廳中。

陳驍看著不知何時歪倒在自己肩上睡著的沈風，溫柔的笑了笑，伸手輕輕的撫了撫他的頭發，生怕將熟睡的人驚醒。本應該將他叫醒回屋去睡會更舒服些，可是想著兩人守歲的約定，也是陳驍是在不舍得放棄這難得的親近。

小餛飩蹲在沈風的面前歪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陳驍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拍了拍自己的膝頭，於是小餛飩從善如流的跳上了陳驍的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

倒計時一分鐘，陳驍拍了拍沈風的肩膀將他喊醒。沈風眨了眨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要跨年了？”沈風坐直了身子伸了個懶腰，看著陳驍不動聲色的活動著肩膀，突然主動伸手幫他揉了揉肩，“抱歉，壓得你肩膀酸了吧。”

“沒關系。”陳驍對於沈風的安慰很是受用。

落地的大電視一直開著，此刻電視節目裏的主持人正雜帶領大家一起進入倒計時。

“5……4……3……2……1！新年快樂！”電視中傳來熱鬧的歡呼聲，別墅外面的遠處同時升起大朵的煙花，是小區的物業燃放的。

於此同時，陳驍身子一僵，竟然不知所措，因為沈風突然從側面虛抱住了陳驍。

雖然彼此的身體只有很小部分接觸到了，但是陳驍知道，這對沈風來說是多麽不容易的事情。

“新年快樂，希望，今年是個好的開始。”沈風的聲音就在陳驍的耳邊，開口說話時的呼吸就噴灑在自己的皮膚上，炙熱非常。

“……新年快樂。”某位大腦一片空白，狂喜的情感如浪潮般一遍一遍席卷陳驍的身體。

嗯，確實是很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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