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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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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膽寒

隨越沒有絲毫近視的雙眼已然看清了顧澤的樣貌,但內心仍是抗拒承認。

他怎麽可能出現在齊巴爾鎮,出現在學校呢?

隨越下意識擡起右手,打算狠狠揉一把眼睛,判斷是不是拜饑火燒腸所賜的頭暈眼花。

顧澤大步跨來了身前,屈膝半蹲的同時,寬大手掌一把遏制住她揚至半空的手腕。

勢不可擋的強勁力道襲來,隨越再近距離對上他寒光凜凜的眼,切實的溫熱觸感深入滲透,哪裏還用得著再揉眼睛確認?

隨越逐漸回過神來,使勁兒想要甩開他,顧澤已搶先一步,迅速收回了手。

他起身退遠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明晃晃的嘲諷張口就來:“走幾步路就能摔成這樣,多大點出息。”

隨越滿腹的酸澀瞬時化為窩火,翻身蹭起來,沒好脾氣地回懟:“關你什麽事?”

顧澤眸色一沈,自上而下掃視她,沒瞧出異樣,弓腰去夠壓垮她的碩大編織袋。

隨越感覺掌心沾了異物,胡亂拍了拍,擡高一看,還有不少臟汙,一定是在收拾房子和來丟垃圾的路上蹭上的。

假如顧澤沒有及時制止,她當真往眼睛上揉,免不得遭罪。

不過隨越此刻沒有功夫往深了琢磨,她餘光瞟見顧澤利落地單手提起編織袋,一聲不響朝前面走去。

隨越訝然地瞪圓眼,著急忙慌踩著他的腳步追:“你拿我東西做什麽?”

“垃圾也要搶啊?”

顧澤置若罔聞,仗著絕對的身高優勢,以及常年去戶外采風練就的穩健步伐,三步並作兩步地踏過坎坷小路,站停到垃圾站前面一兩米。

說是垃圾站,實則是一個不知道使用過多少年的,銹跡斑斑的鐵皮大箱子,差不多大半人高。

顧澤掄起一條健碩胳膊,肌肉鼓脹,輕而易舉將編織袋拋入垃圾站,再回身折返。

隨越後腳跑近,盯向被他投擲過的,騰起一片揚塵的鐵皮箱子,茫然須臾。

她搞不明白顧澤究竟想做什麽,掉頭繼續跟著他追,遲鈍地連續發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你怎麽進的學校?”

顧澤找出紙巾隨意擦幾下手,步子又急又快,涼涼剜她一眼:“你覺得呢?”

這一聲反問不鹹不淡,無甚起伏,刺過隨越的耳膜,卻是徹骨的寒。

她驀地止住腳步,瞅向他挺拔的身影,心下奔騰過了千軍萬馬,驚慌混亂。

他來這裏,當然是因為她。

顧澤箭步穿出小樹林,直奔公寓樓另外一側,殘破不堪的鐵門方向。

隨越忐忑地咬起嘴唇,遠遠跟在他身後。

瞅見被茂密雜草簇擁的鐵門周邊不再是冷冷清清,外面等有一個膀圓腰粗,皮膚黝黑的男人。

多半是哈薩克族。

他手裏拎著一包東西,體積不小。

隔一道鐵門,顧澤小聲和他交流兩句,從縫隙間接過了那包不知名物品。

下一秒他就調轉去向,繞過發怔的隨越,不由分說進了公寓樓。

他疾風似地一閃而過,攪動的空t氣中彌漫一股草木冷調,隨越被刺了一個激靈。

她冷不防記起自己沒有關房間門,急不可待追了上去。

奈何還是晚了半步。

隨越使出與死神賽跑的極限速度,快過顧澤須臾跑回房間,拉住門沿就要關閉時,顧澤一只腳伸來門縫,強勢抵住了門板。

男女之間的力道本就懸殊,更何況隨越生性厭煩運動,身形纖瘦,卻對上了肌肉清晰,渾身充斥力量感的顧澤,哪裏有半分勝算?

隨越呼呼喘著粗氣,和他僵持不下,氣急敗壞地瞪:“你到底要幹嘛?”

顧澤胳膊稍微使勁兒,不費吹灰之力地推動被她把控的門板,毫無君子風度地擠了進去。

他快速掃視,二三十平米的房間慘不忍睹,一派淩亂。

幾個被裝得鼓鼓囊囊,和剛才丟去垃圾站一模一樣的編織袋,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

唯一一張安放在墻角的木桌覆滿一層厚灰,顧澤嫌棄地擰動眉頭,扯出紙巾猛擦一通,將手裏一包東西丟去上面。

隨越擔驚受怕,惴惴不安地盯著他。

顧澤擡手往那包東西一指,言簡意賅:“解決了。”

隨越不明所以,但見那包東西脫離他虎口束縛,袋口徐徐擴張,裊裊氣味往外洩露。

隨越無意識地一嗅,是食物的香味。

她心頭震動更甚,一對黑白分明的大眼惶恐地眨。

顧澤冷冷瞥她,言語一如既往的頑劣:“不填飽肚子,別沒過多久就體力不支,被我玩死了。”

隨越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急需熱量補給,但堅決不會饑不擇食到接受他帶來的食物。

且不說他會不會下毒,光是想想他的來意,都能斷定這份食物的叵測用心。

“我不吃,你趕緊拿走,”隨越讓出逼仄通道,指向門口,不善地下逐客令,“你也馬上走。”

顧澤充耳不聞,自顧自剝開包裹飯盒的兩層口袋,取出筷子,冰冷執拗地遞給她:“別讓我餵你。”

隨越脊背生寒,無比清楚他話語間的“餵”絕對不會簡單。

絕對不會再像三年前一般,她漫山瘋玩一天,晚上窩回民宿沙發,翻他拍的照片,急於挑選一組更新朋友圈,磨蹭半天也不肯上桌吃飯。

顧澤總會板起臉訓她兩句,無奈卻縱容端來飯菜,一勺勺地餵。

隨越看向伸到面前的筷子,再瞟一眼顧澤晦暗不明的神情,咬咬牙,奪過了筷子。

人生地不熟的情況下的狹路相逢,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沒出息,不敢一直和他硬碰硬。

彌散開來的飯菜香味愈發濃郁誘人,隨越肚子嘰裏呱啦的叫喚層層遞增。

她也顧不上那麽多了,坐下來便開始大快朵頤。

顧澤生在豪放恣意的東北,打幼兒園起便跟著研究地質的父親跑遍了山河湖海,高中以後時常一人一包一相機,獨自上路,脾氣秉性被遼遠曠野造就得蠻狠粗野。

但肯定不會玩陰的。

在餐食裏面下毒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腌臜事兒,他只會嗤之以鼻。

顧澤默不作聲地盯隨越幾秒,見她慢條斯理地扒拉飯菜,掉頭抄起兩個編織袋,大步流星出了房間。

隨越一旦吃起東西來,往往聚精會神,等她咽下最後一口米飯,回頭一望,恰好對上幾輪進進出出,又一回折返的顧澤。

一眼撞進他漆黑幽涼,深不見底的雙瞳,隨越莫名生出一股膽寒。

比三年前,她不顧媽媽的強烈反對,一個人跑來北疆完成高中畢業旅行,走投無路之下遇到他,還要膽寒數倍。

隨越至今記憶猶新,那是一個鉛雲翻滾,陰風繚繞,星月時有時無的淒涼晚夜。

北疆地域遼闊,景點與景點之間的距離隔了千山萬水,叫人望而生畏,如果不是自駕,必須要提前聯系好車輛。

那天晚上,隨越找的車子就出現了嚴重問題。

她碰上了無良的司機,見她一個小姑娘孤苦無依,半路想要大敲一筆。

事先講好的價格翻倍增加,隨越當然不會同意,雙方爭執不下,司機惱羞成怒,暴躁地把她趕下了車。

禍不單行,隨越下車以後才發現,手機掉在了車上。

而司機已然將車子提速到了風馳電掣,一溜煙沖入墨黑深夜。

她不可能用腳力追趕。

夜黑風高,隨越一沒手機,二被丟到了無人問津的蠻荒路段,求救都無門。

邊疆地區的晝夜溫差不可小覷,頭頂陰雲洶湧滾動,遮去寥寥無幾的月輝,瑟瑟寒風卷動山巔雪渣,刀子一樣地刮來。

隨越身上的夏日衣衫單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她不停地來回搓動胳膊,試圖摩擦生熱。

她細軟的發絲在風中亂舞,慢吞吞沿著路邊走,左顧右盼。

一方面瘋狂地想要即刻就等來下一輛車,另一方面又害怕等來的是比司機還要可惡的貨色。

隨越獨自走了好長一段,就在以為是不是不會再有車子經過,她會一直如此,悲慘地走到天明的時候,一輛越野粗獷地劃破死寂,剎停在她旁邊。

車窗降低,露出一張英挺出挑,卻面無喜怒,一看就很不好招惹的年輕臉龐。

荒無人煙的地界遇上異性,隨越條件反射地瑟縮。

顧澤約莫對她本能的反應不太痛快,眉心一動,卻照舊問了出來:“需不需要幫忙?”

冰涼,冷漠,甚至不近人情的嗓音灌入耳道,隨越膽怯更深,防備地往後面退。

顧澤見她這般抗拒,便不再多管閑事,絲毫不帶猶疑地啟動了車子。

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盼來的一輛車子極速駛離,隨越又酸又空地扇動眼睫,直直望向越野遠去的尾巴,清淩淩的瞳仁蓄上了淚花。

更委屈,更驚駭。

更無所適從。

不知是不是越野司機透過後視鏡,看清了她大變的神色,外形拽酷強悍的車頭轉了一百八十度,出乎意料地去而覆返,重新泊來了身側。

這一次,顧澤沒再廢話,直接解開了車鎖,展臂推開副駕車門,“不怕被狼拖去吃了就上來。”

他聲色敞亮,不容置喙:“趕快,我只給你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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