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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為惡惡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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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為惡惡來(三)

建康宮,重樓四起,壯麗巍峨。

太極殿的朝臣早已散去,殿門深重,正午的日光照不進室內,殿內漸漸陰冷下來。

無聲的昏暗裏,小皇帝李昀端坐殿上。

烏紗通天冠前後滿綴珍珠,冠冕重重的壓住小少年的額頭,將稚嫩的面頰擠出幾道褶子,透出一股違和的老成氣質。

小少年身量短,坐在碩大一方明黃寶座的邊沿,雙腳踏不上地面。

他奮力探身捧住案頭上一碗酸梅汁,小口小口輕啄,許是心中喜悅,懸在空中的雙腿跟著輕晃,將腿上的綬帶青玉撞出清脆響聲。

“陛下慢些,當心脾胃。”寶公公手捧巾帕,躬身勸著。

這一提醒,讓李昀想起什麽。他擡頭環顧一圈,問身邊人,“皇叔到哪兒了?”

寶公公提醒道,“今日鎮遠大將軍回朝,王爺應該會等在殿前迎接。”

“原來如此,真是有勞皇叔了。”

邊將班師、使臣來朝,皇叔向來會代他迎接。

李昀喃喃著,面色逐漸僵硬,望向極遠處那高不見頂的漆黑殿門,好像看見了一人立於檐下。

他的心裏不由有些發怵,緊著手裏的瓷盞,一氣兒將酸梅汁灌下。

正午驕陽穿透雲層,將白玉的宮殿映照得炫目。

攝政王的車轎一路暢通無阻,陸蔓坐在車裏,並未生疑;

直到下轎才驚覺,他們早已穿過宮城,進入內門,而李挽這廝,竟張狂得來將車輦徑直停在太極正殿前。

白玉宮墻邊新柳抽芽,墻下黑羽士兵密布,皆立於日光下紋絲未動;顯然對於李挽的舉動,他們早已見慣不慣。

陸蔓心中大駭,站在車邊舉步不前。

李挽不覺有異,徑自穿過正中間的八尺圓盤雕龍地磚,一步一步登上臺階。

偌大的建康宮鴉雀無聲,窮極壯麗的太極殿襯著他的身影,遠處是雕梁畫棟、宮闕疊起。

李挽一手執長劍,一手扶衣袍,袞冕玉珠紋絲未動,氣定神閑的模樣,就仿佛他才是著輝煌宮殿的正主。

陸蔓心中生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史書記載,梁天明八年,李挽執劍上朝,將盡忠四十餘載的老太宰刺死於太極殿內。

那時候,這個奸佞走在太極殿前,是不是就像眼前這模樣?

還有他只手遮天的那些年,黨同伐異戕害百餘世族時,屠戮太學子弟血染臺城時,是不是就像眼前這樣張狂?

陸蔓越想,越是心跳如鼓。

幸得車馬陰影,勉強遮掩住了她目光中的殺意,沒叫李挽生疑。

許久,陸蔓從旁側臺階繞道李挽身後。見李挽沒有進殿的意思,她問道,

“郎君,為何等在此處?”

李挽該是思慮著旁的事情,一聲“郎君”落在寂靜宮闕裏,叫他突然楞怔,“等鎮遠大將軍回朝。”

陸蔓頷首,默默站在他身後。

不多時,便有宮人領著鎮遠大將軍紀勇男從龍騰照壁後走來。

紀將軍脫了冑衣,只著一層軟甲;雖已上了年紀,但依然保持著勁瘦的身型,眉宇間是常年帶軍的威武氣魄。

歷史上,紀勇男將軍驍勇善戰、忠心耿耿,李挽兵變逼宮時,是這位紀將軍寧死不降,堅守到最後一刻。

陸蔓甫一聽他的名號便很有好感,再見得其人如此英姿勃發,心中傾佩更盛。

見紀將軍從右側窄階走上前,已然笑盈盈的向他問好。

不知為何,紀勇男渾身散發著一股冷意,並為回應陸蔓,而是目不斜視的走到李挽跟前,深深鞠躬道,

“微臣見過王爺、王妃。臣清剿南蠻七十三部的戰報,請殿下過目。”

將軍還朝,不拜皇帝先拜李挽;

本該呈給皇帝的戰報,也如往常一般,先呈給了李挽過目。

陸蔓覺得三觀遭受重創,神情如雷劈一般。

在陸蔓震驚的目光中,他二人卻未覺絲毫不妥,對此等僭越之事,該是早已習以為常。

李挽草草翻閱過竹簡,便領著陸蔓和紀勇男走進太極殿。

太極殿內倏忽照進一道強光,李昀不妨李挽突然闖門,嚇得趕緊用龍袍袖口狠狠抹了把唇角殘留的酸梅汁。

奈何還是晚了一步,空氣中濃烈的酸甜味道叫李挽一聞便知有貓膩。

他徑直走近龍椅,將紀勇男呈上的竹簡放在龍案上,神情不善道,

“眼下將將二月,酸梅汁寒涼,還是少喝為妙。”

小少年瞬間垂下腦袋,手指絞在一起,語氣委屈,“皇叔說的是,侄兒貪嘴,以後不會了。”

他小心試探著李挽的意思,見皇叔今日面色t和緩、似乎心情不錯,松了口氣;拿起龍案上的竹簡,轉手遞給寶公公,

“今日皇叔新婚、大軍凱旋,雙喜臨門,小侄實在高興。寶公公,讓兵部依戰績行賞,多賞些,讓將士們都討個好彩頭。”

李昀說著,從龍椅上跳下來,一蹦一蹦朝陸蔓走來,

“這位可是皇嬸?”

此時的李昀還不知道他投井殉國的宿命,不過七歲的孩童,仰頭看著陸蔓,龍冕珠簾倒向兩側,露出不谙世事的笑容。

陸蔓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心疼。

兇神惡煞的皇叔終於娶了夫人,李昀目光中盡是欣喜好奇,伸出小手,想要牽起陸蔓細看。

哪曉得身後傳來李挽那廝的輕咳,小少年只能不情不願停在一步開外,朝陸蔓恭恭敬敬的問了安。

陸蔓可看不慣李挽這魔鬼對李昀的壓迫,挑釁似的將小少年的手扶住,笑盈盈道,

“我不知禮數,耽誤了時辰,累陛下苦等。”

李昀微微一怔,隨即桃花眼笑得彎彎,聲音也洪亮許多,

“不打緊不打緊,皇嬸這麽好看,多久都等得。”

話一出口,李昀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握住陸蔓的小手一抖,“皇叔也俊朗。皇叔朗艷獨絕,皇嬸風姿綽約,依小侄看,將來定會成為我大梁佳話。”

他僵硬的回身去看李挽的意思,卻是奇也怪也。

今日他仗著皇嬸在場,口無遮攔說了些逗趣的話,皇叔非但沒有動怒,似乎還比前更為和悅。

李昀不明所以,心裏本能將陸蔓當成自己的靠山,悄悄向她靠了靠。

而陸蔓感覺到李昀的害怕,伸出一只手臂搭在小少年肩上,像是將他護在身前。

李挽看著一大一小兩人,分明才初見一面,就站成統一戰線,心中是又好氣又好笑。

他負手走過來,懶懶瞥了陸蔓一眼,“他皇嬸,怎麽不告訴霖懌在路上做的那件好事?”

“啊……?”

陸蔓看著李挽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未及多言,李挽輕輕揮手,刀鵲便已得示意,將路上拿住的蒙面盜賊提來。

方才氣焰囂張的賊子屁滾尿流爬進殿裏,一把抱住紀將軍軟靴,

陸蔓聽他喚出口的,竟是,“阿父,救命。”

蒙面竊賊,難道是百年世家紀府之子!

紀勇男將紀子輝從地上扶起來,“殿下,這是何意?”

陸蔓只怕其中存了誤會,耐心解釋道,“我與郎君在西河直街偶遇商隊,見令郎從民宅院墻翻出,狀是行竊。紀郎尊口難開,我只能帶回兆尹審問。”

紀子輝摸了把淚眼,“王妃殿下一見面就喊打喊罰,還無憑無據指認紀某。紀某身為兒郎,吃些拳頭倒無妨,但我紀家清名可不容殿下隨意汙蔑。”

紀子輝此刻立在太極殿上,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匪氣,說起話來斯斯文文、頭頭是道,與一般世族兒郎無異,讓陸蔓自己都不禁生疑,

“懲其未犯,防其未然。光天化日之下,紀郎蒙面翻墻,勿怪我懷疑。況且,紀郎若是問心無愧,我質問於你時,何故支支吾吾,避而不談。”

“紀某不言,自然有紀某的理由。”

紀子輝朝紀勇男作揖道,

“還請阿父降罪。阿父戍邊經年未歸,兒心裏記掛,從昭玄寺請了一尊佛像庇佑。兒曉得,阿父和紀家叔伯素來厭惡怪力亂神,兒便想在阿父歸府前,偷偷將佛像藏於紀家別院。哪曉得,一片苦心,竟叫王妃視作竊賊。”

紀子輝越說越憤慨,一席話畢,眼眶通紅。

陸蔓見他情真意切,心裏嘀咕著,也漸漸沒了底氣。莫不是她真的看走眼?紀家滿門忠烈,似乎確實做不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看著兒子八尺兒郎,被冤枉得在人前泫然欲泣,紀勇男早已軟了耳根,拍著紀子輝的肩頭,敷衍訓了幾句“迷信誤事”雲雲,便明顯不悅的看向陸蔓,

“犬子年歲尚淺,許是平素跟著營裏將士習了武藝,想試試身手,叫殿下看了笑話。只是,紀府畢竟是一等郡公府,親族門生何需行偷竊之事?殿下無論如何,也不該尋著由頭汙蔑紀府。”

“我沒有誠心汙蔑……”

陸蔓被紀勇男一嗆,竟百口莫辯,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崇敬紀大將軍,滿心希望紀府家門昌盛;但此刻紀大將軍卻防奸佞一般防著她,叫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沈默間,眼前壓來一道陰影,

“大將軍消氣,是本王錯怪了紀常侍。”

李挽虛虛擋在她和紀家父子之間,

“不過,常侍這玩鬧的習性可不好,若哪天行差踏錯,偷了不該偷的東西,那紀家世代功勳,真就毀於一旦了。你說是嗎,大將軍?”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不緊不慢,甚至還帶著笑意,但回蕩在窮極開闊的大殿上,卻莫名有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紀勇男如何聽不出他的威脅?當即嚴肅下神情,“王爺此言何意!”

李挽慢悠悠挑起唇角,

“儉以養德。紀家潑天富貴來的太容易,本王怕常侍染上劣習。”

他沖李昀笑笑,

“不過將軍無需擔心,本王已經著人草擬奏章,趁著今次鎮遠軍班師,軍餉恩賞,該削削了。”

削軍餉?

“李挽……你……”

紀勇男面目通紅,生生咽下一口惡氣,

“王爺是在說笑吧,鎮遠軍可是大捷回朝,哪有不賞的道理!”

“當賞的自然該賞,只是不當賞的……”

李挽沒有說下去。

他向著紀家父子仰起下頜,太極殿的金壁投下刺目的金光,照在他眉宇烏發間,他一張臉灼目生光,好像是來人間執法的索命閻羅。

爭執間,一道宮人的聲音在殿後響起,

“宣太後懿旨,請陛下和豫章王夫婦移步永壽殿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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