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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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老板, 魚多少錢一斤啊?”

“蔥來兩根!”

“魚殺一下老板……”

李平微微探出頭,仔細觀察著地上的大盆裏哪條魚比較肥,紅燒做起來比較好吃。

這裏是他和他老婆所租公寓附近的唐人街,雖然離他們公寓更近的地方就有一家Costco, 但是在美國, 要買活魚, 那肯定還是只能上中國城啊……

而且他還得買蔥姜蒜呢,家裏的蔥姜蒜都快用完了……

而且雖然這裏到處漂浮的都是廣東口音的中文,但至少也是中文,一瞬間會讓他有種自己並未離開那片土地的錯覺。

“老板, 這條……殺一下……”

李平終於選定了要宰的魚,朝老板弱氣地揮了揮手,老板沒聽見, 他只好稍微大聲地又喊了一遍。

這一次,老板終於聽見了,老板放下手裏的牙簽, 朝李平走來。

“哦喲, 小李真的很會挑哦!”

說著老板就一把將盆裏的魚抓了上來, 往案板上一砸, 就給那魚砸了個半死,然後是上刀, 老板一邊熟練地將魚開腸破肚去除內臟,一邊和李平這個老熟客嘮家常:“小李又出來買菜哦, 怎麽不去找份工作啊,老是讓你老婆養家多不好啊, 別人要說的!哦喲,你好好的也是個高材生, 怎麽能一直在家裏蹲著呢……”

老板的話劈裏啪啦的,是那種根本讓人插不上嘴的語速和語氣,其實只是賣家與買家的關系而已,如果換個暴脾氣一點的人在這,估計都已經頂回去了——“關你屁事,你真當自己是我爹了啊?”

但是李平一向脾氣比較和軟,而且這些話他都聽慣了,所以就笑呵呵地應了過去。

老板雖然疑似有些多管閑事的毛病,但手上功夫是再利落不過的,一會兒就將李平挑出來的那條魚處理好了。

李平拎上魚,然後拿上剛剛買好的其他東西,就往家裏去了。

阿珍過會兒就下班了,今天因為下午寫劇本寫入迷了,所以他出來買菜有點晚了,得趕緊回去馬不停蹄地煮飯了。

他緊趕慢趕地趕到家,剛架上鍋,電話就響了,他為難地看了眼已經爆過了姜的油,還是把火關小了先去接電話——萬一有什麽要緊事呢……姜糊點而已,又不是魚糊點,能吃……

“餵,哪位呀?”

李平接起電話,有些著急地問,不過他的著急本來就不明顯,隔著電話線一模糊,就更不明顯了,對方完全沒聽出他的著急來,非常興奮地和他打著招呼:

“嘿!John!好久沒聯系了!”

李平在腦海裏回憶了一下這個聲音,然後想了起來,這好像是他研究生時期的同學。

“啊……是啊,好久沒聯系了。”

“John!我有個好差事給你!”對方畢竟李平的同學,對他這種慢吞吞的說話方式非常了解,直接強勢地插了進來,“你知道Steve導演馬上要開拍一部新片了嗎?”

李平搖了搖頭,搖完頭才意識到對方沒法看見他的動作,慢吞吞地補上了一句“不知道”。

對面嘆了口氣:“果然是你啊,就連這種大消息都不知道,你也太專心於你自己的小空間了。”

是的,李平算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雖然他作為一個職業規劃是成為導演的人,基本外面上了什麽新的電影他都會去電影院或者租碟看一遍,但除此以外,他就真的很少接收外界消息了,好萊塢又怎麽樣了……這種事情問他就算問到鬼了。

不過即使是他這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肯定也不會不知道Steve導演指的是誰,這個大眾到不能更大眾的名字,在好萊塢卻可以不加姓氏就讓人講出來,當然是因為這位導演導什麽紅什麽,導什麽什麽賣座。

“他這部新片在找剪輯師,我推薦了你,你要不要來試試?”

這位同學當然是好意,他的聲音裏充滿了興奮與“哥們看我多義氣,有這種好事第一時間就想到你了”的邀功感,當然這也絕對是好差事,畢竟是給那位Steve導演做剪輯師。

但李平卻猶豫了。

他猶豫的理由很簡單,做導演,並不是一件可以循序漸進的事,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可以爬梯的職業——先做剪輯師,然後再做點別的更厲害的工作,然後某一天,砰的一下,你就爬到了導演的位置。

不是這樣的。

你一開始不是導演,後來就很難再成為導演了,他大學時期有個很欣賞的同學,對方在畢業後幾年沒有選擇像他這樣接著愚蠢地堅持,找機會拍自己的電影,而是給人當起了剪輯師,然後……他現在依舊是個剪輯師,並且很難再進入導演這一行了。

李平……他不想走上同樣的道路。

不過他是個很不擅長說“不”的人,所以他嘟囔了半天,也只磕磕絆絆地說出了一句“嗯……我,我考慮一下……”

“那你可快點考慮啊!這個空缺可不會一直空著等你!”

好不容易掛斷電話後,李平暈暈乎乎地回到了廚房,因為打電話的時間有點久,鍋裏的油已經徹底涼了,幹癟的姜片可憐吧唧地躺在鍋底,顯得有些難看……李平盯著那幾片姜出神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猛然驚醒一般動作了起來,他把這整鍋油都到了,重新起了一鍋。

這一次,他終於順利地把紅燒魚做好了,然後又炒了兩個素菜。

他剛把熱氣騰騰的菜都端到了餐桌上,阿珍,也就是他的妻子,回來了。

阿珍把包和外套往衣架上一掛,自然地走到餐桌坐下,拿起了碗筷。

不過她剛吃了沒兩口,就發現今天李平好像看上去有些不對。

雖然李平一直是那種悶悶的看不出腦子裏在想些什麽的表情,而且他老是在吃飯的時候也在想劇本的事,所以走神也很正常,她早就放棄說他了,但是還是不一樣,很不一樣……今天的他不是那種慣常的走神表情,而是一種混雜著奇怪焦慮的神情。

於是她拿筷子敲了敲李平面前那只碗,直白地問:“你怎麽了?”

李平就跟受到了驚嚇一般擡起了頭,阿珍倒也很習慣他這種一驚一乍的作風,只是在桌子的另一邊耐心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平沈思了一會兒,這個“一會兒”,其實指的是好幾分鐘,但是阿珍跟他結婚這些年,早就習慣了他這種時不時就沈浸到自己世界去的講話習慣。

幾分鐘後,李平開始慢吞吞地講起了那個電話。

“今天,一個老同學給我打電話,說有個工作介紹給我……”

如果換做別人,大概會立刻說“好事啊!”,但是阿珍只是維持著平靜的神色,接著問:“然後呢?”

“然後……這個工作是給Steve導演的新片做剪輯師,你說……我該接受嗎?”

阿珍又伸出了她的筷子,只是這一次,筷子的落腳點不是那個碗了,而是成了李平的腦門。

“接什麽接?你不是要做導演嗎?現在接了你之前五年不就白白浪費了?”

“我養不起你嗎?你給我好好琢磨你自己的劇本。”

說完之後,她就接著吃飯了。

李平“哦”了一聲,又“哦”了一聲,也接著吃起飯來。

妻子的支持固然是好事,但是李平心中不禁也浮起了一絲迷茫——他真能做導演嗎?他真是做導演的料嗎?其實他見過很多比自己有天賦的人吧,他們也全都去做別的了,他真的能堅持到拍出自己電影的那一天嗎?

也許上天就是喜歡這種絕境逢生的戲碼,就在李平這五年來頭一次生出迷茫,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該這麽異想天開下去了的時候——

“餵?”

李平一路揉著惺忪的睡眼,小腿和膝蓋一路磕著椅子桌子和沙發走到客廳後,終於接起了那大清早擾民的電話。

他家這臺座機其實很少有人打,也不知道為什麽短短兩天就來了兩個電話。

“John!!!!!!”

電話那頭興奮的聲音讓李平下意識地將話筒拿遠了一點,過了會兒,他小心翼翼地又把話筒移了回來:“Adam?”

“你之前那個劇本!有公司想買!”

李平原本還有些迷糊的腦袋瞬間清醒了,他也顧不上對方的大嗓門了,直接把話筒貼到了耳朵上,問:“真的嗎?!”生怕自己錯過任何一點聲音。

“真的,而且不是公司,是公司們!你的劇本火了!現在它就是好萊塢最引人註目的漂亮寶貝,好多人都在搶呢,他們聯系不上你,就把電話都打到我這來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對李平來說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他買上最近的機票飛去了好萊塢,然後那些電影公司的大人物們就跟是他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一樣對他熱情有加,這個請他吃飯,那個找他一起去打壁球,吃飯打球期間還以最誇張的溢美之詞讚嘆了他的劇本寫得是多麽美妙絕倫,如果交給他們公司來拍的話,一定可以超越xxx,比肩xxx,成為一代影史經典,那時候你就是活著的傳奇雲雲,把李平捧得暈頭轉向的。

這種暈眩感在他拿到了一張刊登著他被眾多大佬們圍繞著的照片的報紙時達到了頂峰。

饒是李平一向覺得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這種讓人飄飄然的氣氛也讓他走路真的帶上了幾分飄飄然。

然後與他相談甚歡的大人物們之一對他說:“我問過費舍爾導演了,他非常喜歡你的這個劇本,而且也正好有檔期,願意和我們公司合作一起拍攝這部電影,怎麽樣,想象一下!由費舍爾導演!普魯托公司制片!再加上最好的制作班底,你的劇本會展現出它最好的模樣!”

他的語氣是如此具有煽動性,他是很典型的好萊塢人,這種人都是僅憑幾句話就能描繪出一幅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然後讓人情不自禁地接受他們的提議的。

但李平瞬間就清醒了。

“可……可是,我想自己來導演這個劇本。”

那位大人物楞住了,雖然他很快就隱藏好了自己的表情,但李平可以看見他臉上一閃而逝的冷漠與不屑。

李平並沒有被刺痛,只是有種等待了已久的“果然啊……”的心情,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些好萊塢的人精只是特別擅長表現得熱情而已吧,但是這些天下來,他差點都相信了他們是真的覺得自己是絕世天才,唉……他也只是個不能免俗的文人罷了。

“John,我能理解你想要親手將自己腦海中的世界展現出來的心情,但是當導演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而且你知道每年會有多少劇本送到費舍爾導演手上,而被他選中拍攝的劇本又有多少嗎?這是千載難遇的機會啊!”

“如果你想做導演,也可以嘛,等你的劇本這次證明過自己之後,你下個劇本可以自己導嘛。”

“編劇轉導演也不是很罕見的事。”

大人物又恢覆了他熱情又為李平打算的模樣,言辭切切,隨便誰來聽都會覺得他真誠得不能更真誠。

但是李平已經開始走神了,他想到,文人最大的悲哀是什麽呢?大概就是幻覺會有人懂自己,尤其是落魄的文人,他們總是會幻覺突然有一天,自己的作品就得到了賞識,會有人帶著萬兩黃金和一腔誠摯的欣賞之意來找自己,說他是自己的知音。

他果然還是沒能免俗啊,其實一開始他明明知道的,那些溢美之詞,只是這些人為了買下自己的劇本不要錢一般地拋出來的,但是……亂誇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從細節入手,將他劇本的每一處不流於俗的小細節都找了出來,告訴他自己有多欣賞這些特別之處,告訴他自己覺得只有他這樣的天才才能捕捉到這些細節,甚至拉著他徹夜長談,表現得比他自己對他的劇本更熱情……的人。

譬如他面前這一位。

嗚嗚……好萊塢真可怕啊……

李平忍不住在心底賣了個萌,然後把自己逗樂了。

其實聽到對方說要費舍爾來導演自己的劇本的時候,他就清醒了,他倒也不是那麽執著於要自己拍這個本子,而且他對費舍爾也沒什麽意見,他覺得對方是個很好的導演,費舍爾的每一部電影,他都逐幀研究過好幾遍,但是……費舍爾不適合拍他這個劇本,不是他有什麽不好,就是氣質上不合適而已。

而這位一直表現得很懂他的劇本的人,卻覺得這片子能讓費舍爾拍……李平突然覺得有些落寞,哪怕周圍熱鬧得很。

他依舊不擅長拒絕,所以只是說道:“我……我考慮一下吧……”

落寞了一會兒的李平很快打起了精神,既然這家公司不願意讓他導演自己的劇本,那就試試別家吧。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一旦他提出了自己想要當導演的意願,原本那些捧著他的人和公司都瞬間變換了臉色與態度,其實也好理解吧,電影一向被認為是導演的藝術,一個好的導演可以讓一個差劇本起死回生,一個差導演也可以徹底毀掉一個好劇本,李平沒有任何導演履歷,大學和研究生時期試水的短片又是實驗性很強的片段,沒人敢冒險啟用這樣一個新人導演。

所以李平很快就發現,他試圖將自己綁定自己的劇本這一行為幾乎毫無成效,這些公司的態度就是——我們只想要你的劇本,什麽?你想自己來導演?好吧,那我們也只能忍痛不要這個劇本了。

短短幾天內,他的劇本從被爭相搶奪變成了無人問津,真是……天差地別的待遇啊。

李平有些迷茫,也有些猶豫,難道真的該妥協嗎?其實他雖然很想當導演,但也更想讓自己的劇本被拍出來,被放在熒幕上讓觀眾看見……為了在熒幕上看見自己的故事的話,妥協一點……似乎也沒什麽?

真的沒什麽嗎?

李平罕見地失眠了,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夢裏一會兒是他坐在電影院裏看自己的劇本拍成的電影上映,但是拍得很糟糕,一會兒又是他自己在拍電影,但是突然有人來告訴他不行,投資商不滿意,撤資了……一個又一個混亂的夢把他搞得頭昏腦漲,原本堪稱健康模板的作息也亂成了一鍋粥。

在他被自己能聯系上的最後一家公司拒絕了“他和他的電影打包出售”的請求後的第二天,李平暈暈乎乎地從夢中醒來,他前一天晚上忘記拉窗簾了,所以刺眼的陽光直接地透過玻璃窗打到了他眼睛上,讓他明明困得要崩潰卻還是醒來了。

然後他聽見好像有人在按自己的門鈴。

他有些暈乎乎地起身隨手套上衣服,慢吞吞地朝玄關走去了。

他這個暫時住處的門鈴已經很久沒響過了。

“請問是誰?”

他拉開門,適應了一會兒門外過於強烈的陽光,然後有些楞住。

門外站了一個非常年輕又非常漂亮的女人,但是盡管她的臉完美到李平瞬間想了一百個可以凸顯她臉龐的鏡頭,她身上最抓住他眼球的卻不是那張臉。

而是她的氣質。

這個女人……(或者看年紀應該叫女孩子?)穿著一身黑風衣,頭發盤了起來束在腦後,整個人都顯出了一種精明強幹又敢拼敢闖的氣質。

像極了他這個劇本的女主角。

他差點脫口而出“請問你有拍戲的興趣嗎?”,幸好他性格中沈悶社恐的那一部分及時阻止了他的冒昧。

他有些困惑地問:“你好?”

那個女孩子笑了一下:“你好,我聽說你想自己導演你的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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