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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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自從那束穿破雲層照射在湖中央的天光之後, 好似打開了天晴的窗口，下午開始，整個長清的天空逐漸轉晴, 陰雲散去，氣溫跟著回暖一些。
離開湖心公園後, 葉璃帶著陸織雲沿著街邊漫步，縣城城區並不大, 即便是雙腳慢慢走，不趕時間也總能抵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欸，居然走到這裏了！”
葉璃看到周圍熟悉的街景和建築, 幾乎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太大的變化, 不像剛剛走過的地方全部豎起一幢幢高樓, 遮天蔽日。
“什麽地方？”
陸織雲好奇詢問。
“前面再走兩步就是我上小學的地方了。”
在葉璃人生頭十八年的記憶裏, 其中有印象深刻的六年是在這裏度過，另外六年，是和陸阿姨在景川上初中與高中的日子。
“我們還是不要往前走了，換條路吧！”
恰好到了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葉璃有點不好意思地挽住身旁女人的胳膊說。
“怎麽了？”
陸織雲朝她看了眼，下意識帶著笑意猜測：“該不會是害怕遇到什麽人吧。”
“……沒有，怎麽會, 我上小學的時候很受歡迎的！”
事實證明解釋得越多，越顯得心虛。
人行燈變綠, 葉璃伸手指了指前方：“好吧, 那就繼續往前走吧。”
“要是真不想去那邊, 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向。”
陸織雲很貼心地說。
“沒有, 沒有不想去，真的！”
葉璃擡頭挺了挺胸, 決定正面面對。
剛走過馬路，她便忍不住在心裏祈禱，千萬不要遇見她，千萬不要遇見她。
距離小學放寒假還有幾天，這個時間點也並沒有放學，她想著應該不會有這麽巧。
陸織雲很敏銳的察覺到身旁少女微微的緊繃感，大抵猜到她是在故意逞強。
不過她倒是更加好奇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了。
籬墻內的操場上，清晰可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女孩們追逐嬉戲，歡樂聲一片。
葉璃的視線一掃而過，這樣的場景不由自主令她回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經是那其中的一員。
也曾經不知天高地厚，也曾經摔得呲牙咧嘴。
甚至被班主任親自蓋章，最皮的女生。
“葉璃？是葉璃嗎？！”
結果就像是墨菲定律，怕什麽來什麽。
盡管畢業多年不見，葉璃依然還是一眼認出這個迎面過來的中年女人，除了自然衰老一些，對方的模樣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麽變化。
“韓老師…”
葉璃尷尬不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被叫做韓老師的女人穿著寬大長及腳踝的棕色羽絨服，燙著一頭摩登的卷發，先是不可置信得由頭到腳打量一通她，滿滿感慨道：“幾年不見，長這麽高了啊！”
接著便是按部就班的寒暄，比方說現在到哪上大學了，讀什麽專業，將來想做什麽。在聽見葉璃在美國留學後，韓老師更是不可思議，忍不住對葉璃身旁這位她介紹為‘姐姐’的陸織雲分享。
“葉璃小學時候英語常常連及格都達不到的，沒想到居然去了國外留學，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韓老師…”
少女的語調帶有幾分請求與求饒。
寒暄過後，又是老一套的追憶過往，常常以“還記得……”開頭。
還記得她在體育課上因不滿體育老師的揶揄爭強好勝將胳膊弄脫臼……
還記得她曾經帶著一眾在周邊小學收得小弟小妹們去給被高年級欺負的女生出頭……
還記得她在英語課上偷偷畫畫被英語老師去教室外罰站，結果她又接著在教室外畫畫，最後那些畫還被年級收錄在學生優秀作品公告欄裏……
要不是時間有限，葉璃嚴重懷疑韓老師會將自己在小學六年裏的‘光榮履歷’統統宣講一遍。
離開沒多遠，陸織雲頗為好奇地問：“為什麽會說你是老師們又愛又恨的學生？”
葉璃微蹙了蹙眉回答：“嗯，這個，大概，或許就是平時數學能拿一百分，英語拿十分？”
事到如今她自己提起來都有點難以啟齒，確實偏科得厲害。
身旁的女人聞言噗嗤笑出聲，“沒想到小璃小時候能有這麽多有趣事。”
“許多人小時候都會幹一些長大後回想覺得很腦殘的事情，所以我到六年級那會性子就沈穩下來許多，不過那時的我立志要做一個酷女孩，現在回想也挺中二幼稚。”
葉璃聳聳肩，毫不介意剖開自己的過去，畢竟能因此看到對方笑，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不管怎麽樣，那些都是此生都不會再回去的時光，是屬於一輩子的回憶。和你比起來，我的小時候就要單調乏味許多，大部分時間裏留給我的回憶，只是一味地學習讀書與無休止地去醫院。”
說出這番話的陸織雲隱隱看出跟前少女眼中的好奇，她展了展眉索性說：“這些事情等將來有時間再和你慢慢說。”
葉璃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現在不太方便說，她沒有要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也相信時機成熟，自然會知道一切，因此並不急於一時。
“那家小賣店居然還開著！”
學校大門的另一頭，有一家綜合型小商店，裏面販賣學生文具，零食小吃等。
葉璃迫不及待地拉上陸織雲的手進去店裏。
“要吃烤腸嗎？上學時候我經常買來吃。”
因為並沒有得到拒絕，葉璃擅作主張買了兩根烤腸，又在店裏逛了逛，收獲滿滿的回憶後，臨走前買了一把兒時的泡泡糖揣進口袋。
二人繼續沿著街邊向前走，臨近放學點，越來越多的家長開始往學校周邊聚集，整條街也變得熱鬧擁擠起來。
“橘子味，葡萄味，草莓味，你要哪一種？”
葉璃攤開手掌心，裏面躺著幾顆泡泡糖。
陸織雲眼角的笑意夾雜著幾分無奈，可明明覺得十分幼稚，自己偏偏又無法拒絕，而是莫名順應地做出選擇：“葡萄吧。”
“那我選草莓的！”
拆開包裝紙將泡泡糖丟進嘴巴裏後，包裝紙裏還有一層貼紙，圖案隨機。
當葉璃展示自己的貼紙時，一旁的陸織雲立即從她的眼睛裏讀懂某些意思。
“是……是想要貼這個嗎？”
這更加幼稚了。
陸織雲起初內心一陣抗拒。
“嗯！”
葉璃很堅定地點點頭，很幼稚是沒錯，可更想要和她留下各種各樣的回憶。
幾乎是一瞬間的心軟，陸織雲稀裏糊塗應了下來，反應過來時，貼紙已經在她的腕部牢牢貼上。
“我們數一二三，然後一起撕開。”
“好。”
陸織雲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己竟然會對最後的成果有一絲期待。
伴隨著輕微的撕拉感，最後貼紙上的圖案還算是比較完整得留在手腕皮膚上。
看著那只粉紅色的小豬佩奇，陸織雲不由得再次蹙起眉，心裏又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因為真的好幼稚，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做這樣幼稚的事情。
而葉璃則盯著自己手腕上的喬治犯起愁來，“好像確實有點幼稚，記得我小時候泡泡糖上的貼紙還不是這些，哎呀算啦算啦，反正最多保持兩天。”
-
住在葉璃家樓下的胖嬸此時帶著小外孫放風回來，她下意識望了眼幽深靜謐的樓道，心裏隱隱盤旋著一個念頭，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她還是決定將小外孫交給他外公，接著一個人踏上樓梯。
來到樓上敲門，是護工來開的，隨後她便被引進裏面的臥室，展開一番苦口婆心的敘述。
“……哎，本來我是不想插手管這閑事的，但咱們鄰裏鄰居住了這麽多年，小璃這孩子又從小沒了媽媽，我還是不忍心看著她誤入歧途。”
“秦姐，如果你說得屬實，那我葉德友也會發自內心感謝你。”
靠坐在床頭的男人面色沈沈，很明顯的心情不悅。
“等孩子回來千萬別責罵她，其實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情有可原，畢竟才六歲就沒了媽媽，孩子可能潛意識裏比較缺乏母愛，我先前看過這樣的報道，據說這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更加會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產生好感。一會你們父女倆好好聊，好好說，興許只是我想多了。”
女人有些不安地坐在那裏捏著手指，後悔的心理不斷左右搖擺。
“放心吧，秦姐，等小璃回來我會好好找她談，但是這件事情，還是希望你不要……”
“我懂，我明白，我不會到處說的，那沒其他事我就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
女人從房子裏出來，正巧遇到回來準備上樓的葉璃和陸織雲。
“胖嬸？”
葉璃意外地喚了一聲。
“哎，小璃回來了啊。”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和先前的健談多話大相徑庭，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匆忙下樓離開。
葉璃並沒有多想，繼續和陸阿姨一塊上樓。
兩人剛來到門口準備開門，此時門從裏面打開，聘請的男護工帶著自己的物品準備離開。
葉璃下意識問了句：“今天這麽早下班嗎？”
對方匆忙地點點頭，出於好心多提醒她一句：“你爸情緒有點不太對，是他讓我先走的。”
葉璃聽完一頭霧水，想要再多追問任何都沒有機會，因為對方留下這句話後便一口氣下樓，很快身影消失在樓道裏。
或許是她們在門外逗留的時間過長遲遲沒進去，屋內直接傳來男人低沈的催促聲：“怎麽不進來？”
出於對自己父親的了解，一般而言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一定是生氣了。
至於為什麽生氣，生什麽氣，葉璃並不知道，但此時此刻一種不好的預感已經油然而生竄上心頭。
從門口進去，葉德友的輪椅就在客廳正中央的位置，好似刻意在等著她們回來。
黑壓壓的氣氛籠罩在男人輪椅四周，他的臉上好似蒙上一層濃郁的陰霾。
四周的空氣仿佛也被凝固一般，撲面而來的訝異與窒息感。
“爸，這是怎麽了？”
葉璃不想裝模作樣假裝無事，只想開門見山有什麽說什麽。
“小璃爸爸，發生什麽事了？”
陸織雲故作平靜，心裏已經隱隱猜到了些。
葉德友凝視著面前的這兩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臨時調整自己狂亂的心緒。
“陸小姐，接下來我想要說的事情如果有冒犯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如果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我一定會好好向您道歉。”
提前鋪墊完畢，男人再次單獨看向女人旁邊站著的葉璃，臉上閃過幾分痛苦的神色，壓了壓嗓問：“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葉璃當下的心臟仿佛變成石鐘被劇烈地撞擊一下，那強烈地震顫感讓她情不自禁很用力咬住下唇。
他知道了。
實際上如果自己此刻咬死不承認的話，興許也可以瞞下去，再多拖一陣子。
可她並不想這樣，她從來就沒有打算一直隱瞞這件事情，它總是會公之於眾的。
眼前的這件事情也總是會發生的，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總有一天會面對。
想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牽手，親吻。
她並不覺得這樣的感情見不得光。
當然，在決定坦誠一切之前，葉璃還是表示尊重得轉頭看向身旁的陸阿姨。
那一刻從她的眼神中，葉璃讀到了一句話：你來決定吧。
是的，對方將選擇權交給了她。
深吸一口氣，葉璃最終一臉坦然的模樣看向不遠處的父親，嗓音透亮開口：“我們是戀人關系，我跟陸阿姨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葉璃註意到當自己說完這番話時，坐在輪椅上的爸爸捏緊拳頭怒不可遏的模樣。
她幹脆乘勝追擊為自己辯駁起來：“我知道此時此刻你很生氣，但這段感情對我來說並不是兒戲，我是很認真地喜歡陸阿姨。”
“胡鬧！簡直是胡鬧得很，你知不知道現在自己在說些什麽？”
葉德友氣憤地忍不住用手捶打自己的輪椅扶手。
陸織雲並不想一直躲在背後，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心裏竟然抱有百分之一的微小希望，有關於好結果的希望。
“小璃爸爸，我知道這件事情對於您來說有些難以接受，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心情。身為小璃曾經的臨時監護人，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我所想，也的確是我的失責。但人世間的感情本來就不是我們所能預料和掌控的東西，我喜歡上您女兒了，這一切我很抱歉。”
陸織雲說完微微彎腰鞠下一躬，態度誠懇不卑不亢。
葉璃見不了她做這樣的事情，主動伸手將她拉起，搖搖頭說：“這件事情不該你道歉，也根本不用道歉。”
說完，葉璃直接攥起陸織雲的手，當著父親的面說：“我知道我從小到大沒少做些讓你不省心的事情，但今天這件事是我唯一唯一求你的，求你支持我們。”
葉德友見此場景胸口憋起的火焰蹭蹭升起，他雙手抓在輪椅扶手幾近黑著臉一字一頓警告：“給、我、分、手！”
“我不分。”
葉璃搖搖頭態度堅決，攥著陸織雲的手更緊了緊。
見這邊是不可撼動的頑石，葉德友只能將目標轉移至她牽著的女人身上，語氣帶有一些微妙的冷淡：“陸小姐，你照顧小璃我十分感謝，但這感謝並不意味著我需要將女兒全部給你，我們葉家並不虧欠你，從始至終。”
“我知道……”
陸織雲聽完垂了垂眸，眼底有萬千覆雜的情緒在攪動與掙紮。
那一瞬，葉璃隱隱察覺到被她攥著的那只手好似有想要掙脫的跡象，她不容許有任何一絲這樣的跡象產生，因此更加用力攥緊對方。
“既然知道，現在請離開，離開我們家，走得遠遠的，從今天開始我們家與你徹底兩清，互不相欠！”
葉德友的情緒難以抑制得激動，好似下一秒便要從那張輪椅上起身。
“爸，你在說什麽，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
葉璃聽起來只覺得離譜至極。
“你讓她走是吧，那我和她一起走。”
葉璃牽著陸阿姨的手便回房間收拾行李。
從開始收拾起，陸織雲便整個人一言不發，好似困於巨大的無法走出的桎梏中。
她像是一頭被鎖鏈纏於深海的鯨魚，想要奮力上游浮出水面呼吸，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能為力。
葉璃有察覺出陸阿姨的不對勁，她心裏害怕極了，害怕會聽到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害怕對方會因此放手。
因為只住了一晚，行李沒什麽可收拾，短暫幾分鐘後，葉璃帶著自己的行李箱便準備和陸阿姨一同離開。
“你今天走一個試試！”
葉德友憤怒地直接從輪椅上起身，當然毫無意外整個人重重摔在地板上，狀況慘烈。
葉璃腳步滯了下，回頭看於心不忍。
也就在這時，被她牽著的女人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手，察覺到的葉璃害怕地迎上對方的目光，張張嘴正要問什麽被打斷。
“不要為了我和爸爸反目。”
陸織雲站在那裏扶著行李箱，鄭重嚴肅又溫柔地同她說。
葉璃的眼淚瞬間淌下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所以你準備和我分手了嗎？”
陸織雲沈默不語，不禁看了眼那個摔在地上的男人，硬生生壓著翻湧的情緒極力維持冷靜轉而同她說：“我先走了。”
葉璃：“？”
女人瑩澤的雙眸潤上淺淺的水霧，快速用口型對她說：（I'll wait for you in L A）
恍惚間葉璃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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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束穿破雲層照射在湖中央的天光之後, 好似打開了天晴的窗口，下午開始，整個長清的天空逐漸轉晴, 陰雲散去，氣溫跟著回暖一些。
離開湖心公園後, 葉璃帶著陸織雲沿著街邊漫步，縣城城區並不大, 即便是雙腳慢慢走，不趕時間也總能抵達自己想去的地方。
“欸，居然走到這裏了！”
葉璃看到周圍熟悉的街景和建築, 幾乎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太大的變化, 不像剛剛走過的地方全部豎起一幢幢高樓, 遮天蔽日。
“什麽地方？”
陸織雲好奇詢問。
“前面再走兩步就是我上小學的地方了。”
在葉璃人生頭十八年的記憶裏, 其中有印象深刻的六年是在這裏度過，另外六年，是和陸阿姨在景川上初中與高中的日子。
“我們還是不要往前走了，換條路吧！”
恰好到了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葉璃有點不好意思地挽住身旁女人的胳膊說。
“怎麽了？”
陸織雲朝她看了眼，下意識帶著笑意猜測：“該不會是害怕遇到什麽人吧。”
“……沒有，怎麽會, 我上小學的時候很受歡迎的！”
事實證明解釋得越多，越顯得心虛。
人行燈變綠, 葉璃伸手指了指前方：“好吧, 那就繼續往前走吧。”
“要是真不想去那邊, 我們可以換一個方向。”
陸織雲很貼心地說。
“沒有, 沒有不想去，真的！”
葉璃擡頭挺了挺胸, 決定正面面對。
剛走過馬路，她便忍不住在心裏祈禱，千萬不要遇見她，千萬不要遇見她。
距離小學放寒假還有幾天，這個時間點也並沒有放學，她想著應該不會有這麽巧。
陸織雲很敏銳的察覺到身旁少女微微的緊繃感，大抵猜到她是在故意逞強。
不過她倒是更加好奇背後不為人知的故事了。
籬墻內的操場上，清晰可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女孩們追逐嬉戲，歡樂聲一片。
葉璃的視線一掃而過，這樣的場景不由自主令她回想起多年前，自己也曾經是那其中的一員。
也曾經不知天高地厚，也曾經摔得呲牙咧嘴。
甚至被班主任親自蓋章，最皮的女生。
“葉璃？是葉璃嗎？！”
結果就像是墨菲定律，怕什麽來什麽。
盡管畢業多年不見，葉璃依然還是一眼認出這個迎面過來的中年女人，除了自然衰老一些，對方的模樣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麽變化。
“韓老師…”
葉璃尷尬不失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被叫做韓老師的女人穿著寬大長及腳踝的棕色羽絨服，燙著一頭摩登的卷發，先是不可置信得由頭到腳打量一通她，滿滿感慨道：“幾年不見，長這麽高了啊！”
接著便是按部就班的寒暄，比方說現在到哪上大學了，讀什麽專業，將來想做什麽。在聽見葉璃在美國留學後，韓老師更是不可思議，忍不住對葉璃身旁這位她介紹為‘姐姐’的陸織雲分享。
“葉璃小學時候英語常常連及格都達不到的，沒想到居然去了國外留學，實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韓老師…”
少女的語調帶有幾分請求與求饒。
寒暄過後，又是老一套的追憶過往，常常以“還記得……”開頭。
還記得她在體育課上因不滿體育老師的揶揄爭強好勝將胳膊弄脫臼……
還記得她曾經帶著一眾在周邊小學收得小弟小妹們去給被高年級欺負的女生出頭……
還記得她在英語課上偷偷畫畫被英語老師去教室外罰站，結果她又接著在教室外畫畫，最後那些畫還被年級收錄在學生優秀作品公告欄裏……
要不是時間有限，葉璃嚴重懷疑韓老師會將自己在小學六年裏的‘光榮履歷’統統宣講一遍。
離開沒多遠，陸織雲頗為好奇地問：“為什麽會說你是老師們又愛又恨的學生？”
葉璃微蹙了蹙眉回答：“嗯，這個，大概，或許就是平時數學能拿一百分，英語拿十分？”
事到如今她自己提起來都有點難以啟齒，確實偏科得厲害。
身旁的女人聞言噗嗤笑出聲，“沒想到小璃小時候能有這麽多有趣事。”
“許多人小時候都會幹一些長大後回想覺得很腦殘的事情，所以我到六年級那會性子就沈穩下來許多，不過那時的我立志要做一個酷女孩，現在回想也挺中二幼稚。”
葉璃聳聳肩，毫不介意剖開自己的過去，畢竟能因此看到對方笑，也是一件很不錯的事。
“不管怎麽樣，那些都是此生都不會再回去的時光，是屬於一輩子的回憶。和你比起來，我的小時候就要單調乏味許多，大部分時間裏留給我的回憶，只是一味地學習讀書與無休止地去醫院。”
說出這番話的陸織雲隱隱看出跟前少女眼中的好奇，她展了展眉索性說：“這些事情等將來有時間再和你慢慢說。”
葉璃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現在不太方便說，她沒有要繼續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也相信時機成熟，自然會知道一切，因此並不急於一時。
“那家小賣店居然還開著！”
學校大門的另一頭，有一家綜合型小商店，裏面販賣學生文具，零食小吃等。
葉璃迫不及待地拉上陸織雲的手進去店裏。
“要吃烤腸嗎？上學時候我經常買來吃。”
因為並沒有得到拒絕，葉璃擅作主張買了兩根烤腸，又在店裏逛了逛，收獲滿滿的回憶後，臨走前買了一把兒時的泡泡糖揣進口袋。
二人繼續沿著街邊向前走，臨近放學點，越來越多的家長開始往學校周邊聚集，整條街也變得熱鬧擁擠起來。
“橘子味，葡萄味，草莓味，你要哪一種？”
葉璃攤開手掌心，裏面躺著幾顆泡泡糖。
陸織雲眼角的笑意夾雜著幾分無奈，可明明覺得十分幼稚，自己偏偏又無法拒絕，而是莫名順應地做出選擇：“葡萄吧。”
“那我選草莓的！”
拆開包裝紙將泡泡糖丟進嘴巴裏後，包裝紙裏還有一層貼紙，圖案隨機。
當葉璃展示自己的貼紙時，一旁的陸織雲立即從她的眼睛裏讀懂某些意思。
“是……是想要貼這個嗎？”
這更加幼稚了。
陸織雲起初內心一陣抗拒。
“嗯！”
葉璃很堅定地點點頭，很幼稚是沒錯，可更想要和她留下各種各樣的回憶。
幾乎是一瞬間的心軟，陸織雲稀裏糊塗應了下來，反應過來時，貼紙已經在她的腕部牢牢貼上。
“我們數一二三，然後一起撕開。”
“好。”
陸織雲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己竟然會對最後的成果有一絲期待。
伴隨著輕微的撕拉感，最後貼紙上的圖案還算是比較完整得留在手腕皮膚上。
看著那只粉紅色的小豬佩奇，陸織雲不由得再次蹙起眉，心裏又莫名感到有些好笑，因為真的好幼稚，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會做這樣幼稚的事情。
而葉璃則盯著自己手腕上的喬治犯起愁來，“好像確實有點幼稚，記得我小時候泡泡糖上的貼紙還不是這些，哎呀算啦算啦，反正最多保持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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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葉璃家樓下的胖嬸此時帶著小外孫放風回來，她下意識望了眼幽深靜謐的樓道，心裏隱隱盤旋著一個念頭，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她還是決定將小外孫交給他外公，接著一個人踏上樓梯。
來到樓上敲門，是護工來開的，隨後她便被引進裏面的臥室，展開一番苦口婆心的敘述。
“……哎，本來我是不想插手管這閑事的，但咱們鄰裏鄰居住了這麽多年，小璃這孩子又從小沒了媽媽，我還是不忍心看著她誤入歧途。”
“秦姐，如果你說得屬實，那我葉德友也會發自內心感謝你。”
靠坐在床頭的男人面色沈沈，很明顯的心情不悅。
“等孩子回來千萬別責罵她，其實發生這樣的事情也情有可原，畢竟才六歲就沒了媽媽，孩子可能潛意識裏比較缺乏母愛，我先前看過這樣的報道，據說這樣環境下長大的孩子，更加會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產生好感。一會你們父女倆好好聊，好好說，興許只是我想多了。”
女人有些不安地坐在那裏捏著手指，後悔的心理不斷左右搖擺。
“放心吧，秦姐，等小璃回來我會好好找她談，但是這件事情，還是希望你不要……”
“我懂，我明白，我不會到處說的，那沒其他事我就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
女人從房子裏出來，正巧遇到回來準備上樓的葉璃和陸織雲。
“胖嬸？”
葉璃意外地喚了一聲。
“哎，小璃回來了啊。”
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躲閃，和先前的健談多話大相徑庭，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匆忙下樓離開。
葉璃並沒有多想，繼續和陸阿姨一塊上樓。
兩人剛來到門口準備開門，此時門從裏面打開，聘請的男護工帶著自己的物品準備離開。
葉璃下意識問了句：“今天這麽早下班嗎？”
對方匆忙地點點頭，出於好心多提醒她一句：“你爸情緒有點不太對，是他讓我先走的。”
葉璃聽完一頭霧水，想要再多追問任何都沒有機會，因為對方留下這句話後便一口氣下樓，很快身影消失在樓道裏。
或許是她們在門外逗留的時間過長遲遲沒進去，屋內直接傳來男人低沈的催促聲：“怎麽不進來？”
出於對自己父親的了解，一般而言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一定是生氣了。
至於為什麽生氣，生什麽氣，葉璃並不知道，但此時此刻一種不好的預感已經油然而生竄上心頭。
從門口進去，葉德友的輪椅就在客廳正中央的位置，好似刻意在等著她們回來。
黑壓壓的氣氛籠罩在男人輪椅四周，他的臉上好似蒙上一層濃郁的陰霾。
四周的空氣仿佛也被凝固一般，撲面而來的訝異與窒息感。
“爸，這是怎麽了？”
葉璃不想裝模作樣假裝無事，只想開門見山有什麽說什麽。
“小璃爸爸，發生什麽事了？”
陸織雲故作平靜，心裏已經隱隱猜到了些。
葉德友凝視著面前的這兩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臨時調整自己狂亂的心緒。
“陸小姐，接下來我想要說的事情如果有冒犯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如果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我一定會好好向您道歉。”
提前鋪墊完畢，男人再次單獨看向女人旁邊站著的葉璃，臉上閃過幾分痛苦的神色，壓了壓嗓問：“你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葉璃當下的心臟仿佛變成石鐘被劇烈地撞擊一下，那強烈地震顫感讓她情不自禁很用力咬住下唇。
他知道了。
實際上如果自己此刻咬死不承認的話，興許也可以瞞下去，再多拖一陣子。
可她並不想這樣，她從來就沒有打算一直隱瞞這件事情，它總是會公之於眾的。
眼前的這件事情也總是會發生的，無論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總有一天會面對。
想要和自己喜歡的人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牽手，親吻。
她並不覺得這樣的感情見不得光。
當然，在決定坦誠一切之前，葉璃還是表示尊重得轉頭看向身旁的陸阿姨。
那一刻從她的眼神中，葉璃讀到了一句話：你來決定吧。
是的，對方將選擇權交給了她。
深吸一口氣，葉璃最終一臉坦然的模樣看向不遠處的父親，嗓音透亮開口：“我們是戀人關系，我跟陸阿姨在一起了。”
果不其然，葉璃註意到當自己說完這番話時，坐在輪椅上的爸爸捏緊拳頭怒不可遏的模樣。
她幹脆乘勝追擊為自己辯駁起來：“我知道此時此刻你很生氣，但這段感情對我來說並不是兒戲，我是很認真地喜歡陸阿姨。”
“胡鬧！簡直是胡鬧得很，你知不知道現在自己在說些什麽？”
葉德友氣憤地忍不住用手捶打自己的輪椅扶手。
陸織雲並不想一直躲在背後，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心裏竟然抱有百分之一的微小希望，有關於好結果的希望。
“小璃爸爸，我知道這件事情對於您來說有些難以接受，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心情。身為小璃曾經的臨時監護人，發生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我所想，也的確是我的失責。但人世間的感情本來就不是我們所能預料和掌控的東西，我喜歡上您女兒了，這一切我很抱歉。”
陸織雲說完微微彎腰鞠下一躬，態度誠懇不卑不亢。
葉璃見不了她做這樣的事情，主動伸手將她拉起，搖搖頭說：“這件事情不該你道歉，也根本不用道歉。”
說完，葉璃直接攥起陸織雲的手，當著父親的面說：“我知道我從小到大沒少做些讓你不省心的事情，但今天這件事是我唯一唯一求你的，求你支持我們。”
葉德友見此場景胸口憋起的火焰蹭蹭升起，他雙手抓在輪椅扶手幾近黑著臉一字一頓警告：“給、我、分、手！”
“我不分。”
葉璃搖搖頭態度堅決，攥著陸織雲的手更緊了緊。
見這邊是不可撼動的頑石，葉德友只能將目標轉移至她牽著的女人身上，語氣帶有一些微妙的冷淡：“陸小姐，你照顧小璃我十分感謝，但這感謝並不意味著我需要將女兒全部給你，我們葉家並不虧欠你，從始至終。”
“我知道……”
陸織雲聽完垂了垂眸，眼底有萬千覆雜的情緒在攪動與掙紮。
那一瞬，葉璃隱隱察覺到被她攥著的那只手好似有想要掙脫的跡象，她不容許有任何一絲這樣的跡象產生，因此更加用力攥緊對方。
“既然知道，現在請離開，離開我們家，走得遠遠的，從今天開始我們家與你徹底兩清，互不相欠！”
葉德友的情緒難以抑制得激動，好似下一秒便要從那張輪椅上起身。
“爸，你在說什麽，你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
葉璃聽起來只覺得離譜至極。
“你讓她走是吧，那我和她一起走。”
葉璃牽著陸阿姨的手便回房間收拾行李。
從開始收拾起，陸織雲便整個人一言不發，好似困於巨大的無法走出的桎梏中。
她像是一頭被鎖鏈纏於深海的鯨魚，想要奮力上游浮出水面呼吸，卻發現無論如何也無能為力。
葉璃有察覺出陸阿姨的不對勁，她心裏害怕極了，害怕會聽到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話。
害怕對方會因此放手。
因為只住了一晚，行李沒什麽可收拾，短暫幾分鐘後，葉璃帶著自己的行李箱便準備和陸阿姨一同離開。
“你今天走一個試試！”
葉德友憤怒地直接從輪椅上起身，當然毫無意外整個人重重摔在地板上，狀況慘烈。
葉璃腳步滯了下，回頭看於心不忍。
也就在這時，被她牽著的女人一點一點抽回自己的手，察覺到的葉璃害怕地迎上對方的目光，張張嘴正要問什麽被打斷。
“不要為了我和爸爸反目。”
陸織雲站在那裏扶著行李箱，鄭重嚴肅又溫柔地同她說。
葉璃的眼淚瞬間淌下來，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所以你準備和我分手了嗎？”
陸織雲沈默不語，不禁看了眼那個摔在地上的男人，硬生生壓著翻湧的情緒極力維持冷靜轉而同她說：“我先走了。”
葉璃：“？”
女人瑩澤的雙眸潤上淺淺的水霧，快速用口型對她說：（I'll wait for you in L A）
恍惚間葉璃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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