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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慎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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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慎禦司

此時, 上陽郡內某地正下著瓢潑大雨。

三輛馬車緊挨著停在一片樹冠下,侍衛們也全都站在樹下躲雨。

陸敬禎是被一道驚雷驚醒的。

車內光線昏暗,車外是鋪天蓋地的嘩嘩雨聲, 涼風從半掀車簾鉆入,引得人一陣哆嗦。

他攏著披風坐起身:“東煙。”

“公子。”東煙穿著蓑衣站在車外,怕漏風進去,沒掀車簾, “您醒了?”

他蹙眉應了聲:“到哪裏了?”

“距離昌州城還有二十多裏地,雨太大了, 怕趕路危險, 便在此等雨停。”東煙又道,“大人們都睡著呢, 公子再睡一會?”

陸敬禎表面上是以巡察禦史身份替天子巡查,實則是為了律法改制一事, 自然他和李惟說的是暗中替他找劍, 但他其實根本沒打算找那把劍,他也不必找。

這次出來他從刑部和禦史臺挑了幾個人,全是這些年培養起來的自己人, 半個多月以來, 光是上陽郡他們走訪過的府衙案卷歸納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各個衙門不僅卷宗數量龐大,其中判決的參差不齊、混亂無序更是驚呆眾人。

一部律法的改進完善,比陸敬禎想象的還要難。

眼下這些還不是最困難的,等他走訪完, 整理歸納好所有典型案例, 再擬出法條,面對皇室宗親和世家大族時, 才是最困難的時候。

屆時李惟,他手把手帶出來的學生,真的會站在他這邊支持他嗎?

連日下來,所有人都已累極,只要是在行進路上,大多都在睡覺休息。

這事陸敬禎原先沒打算自己親自來,但李惟告訴他定乾坤丟失之後……

“夫君醒了?”辛衣舒輕掀了簾子,將蓑衣脫在外,徑直跳上車來,又抖去肩上的水珠才彎腰入內,“林子裏有野果,味道還不錯,夫君也嘗嘗?”

她不由分說往陸敬禎手裏塞了一個。

果子沾著雨水,有些冰涼。

陸敬禎下意識縮了下手,擰住眉心不語。

辛衣舒從窗簾遞了兩個出去給東煙,回眸看過來,“說了多少次,切勿憂思憂慮。”她伸手去揉他緊蹙的眉心,“身上的傷才養好……”

陸敬禎本能往後仰:“窈娘!”

辛衣舒的手略一空垂,不禁莞爾,都說陸大人是疼惜夫人至極,這才到哪兒都請旨帶著她。

疼惜個鬼,出來這麽多天了,她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挨著。

她識趣收回手,坐到了他對面,輕聲道:“不碰就不碰,那你說說你到底在想什麽?”

這一路她都感覺得出他心思很重。

陸敬禎垂下目光,盯著手裏紅透的野果出了神。

他從前以為父親輔佐先太子,而他輔佐先太子胞弟是理所應當,畢竟和先太子政見相左的是先帝,不是今上。

可今上手裏沒有定乾坤。

先太子至死都沒將定乾坤拿出來,他連自己的母親都信不過……

或者說,是他不願將定乾坤交給太後,因為和他政見相左的不止是先帝,還有太後。他知道太後教養的下任太子、未來的天子會走一條什麽樣的路。

陸敬禎的手輕顫了下,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東煙。”

“公子。”東煙的聲音近了些。

陸敬禎隔著車簾問:“無為宗相信陛下能推行新法嗎?”

東煙的聲音不卑不亢:“無為宗信的是公子。”

陸敬禎自嘲一笑,他擡手輕按住衣襟,指腹能輕易感受到胸口的錦囊。他把郡主寫給他的婚書裝在裏面,卻再也沒有勇氣看一眼了。

他從前便是這樣稀裏糊塗地為天家盡忠,把郡主和豫北侯府趕盡殺絕。

辛衣舒被他笑得心裏發怵,果子沾上的水漬在她衣袍上暈開一片,她忘了去擦,小心翼翼看向面前的人:“夫君?”

外頭,雨聲漸弱。

陸敬禎收住心思,低聲道:“傳令下去,趕路吧。”

“是。”

東煙的步子遠了。

辛衣舒看他輕闔上眼,想了想,還是便小聲問:“那些尾巴還跟著,真不處理下?”

陸敬禎應聲。

那些都是郡主的人,郡主想監視他,他便讓她監視。

-

沈嘉禾這次剛回雍州,壓的軍務多,沒日沒夜忙了兩日,這一覺就睡過了頭。

迷迷糊糊中,似有人影在床前晃動。

她哼了聲,便覺臉頰貼上溫柔的手,接著有人俯身輕問:“醒了?”

是母親的聲音!

沈嘉禾倏地睜眼,果然就見王氏笑盈盈坐在床邊望著她。

“你平日裏都是這樣懈怠軍務的?”話雖這麽說,但王氏言語間並無絲毫責怪,滿滿都是對她的思念。

“娘!”沈嘉禾哽咽抱住王氏,一年沒見母親,總覺得她發鬢的白發又多了些,眼尾的皺紋也更深了。

“好了,堂堂一個將軍,叫人看見像什麽樣子。”王氏回抱了下沈嘉禾,掩不住的哽咽了下。

“您何時到的?怎麽不叫醒我?”沈嘉禾說著,利落起身穿衣。

王氏望著她笑:“到了快一個時辰了,只是進了營地同這個打招呼同那個打招呼,到你這兒也就一炷香之前。你玉媽媽也來了,和成安在外頭說話呢,他們母子也許久不見了。”

沈嘉禾一聽玉媽媽來了,忙道:“在外頭說什麽,叫他們進來說話,都是自己人。”

徐管家和玉媽媽夫婦並不知道沈嘉禾的身份,不過這也不妨礙什麽,等玉媽媽進來她都穿好衣服了。

王氏見沈嘉禾要出去叫人,忙拉住她:“現下叫他們進來不方便,她同成安說婚事呢,孩子大了,做父母的最操心的就是你們的終身大事……”說到此,王氏的話語微頓,她的嘴唇動了動,“娘話太多了。”

“不多,您說什麽我都愛聽。”沈嘉禾系上腰帶轉身抱住王氏,在她後背輕輕拍了拍,“婚事你們擔心成安就好,就不必擔心我了,畢竟我可比成安聽話省心,我有夫人也有兒子了,是不是?”

王氏的眼睛一陣酸澀,聲音哽了下:“你這孩子……”

沈嘉禾抱著沒松開,她微微仰頭,將眼淚逼退:“娘,我以後會做您最聽話最省心的孩子。”那種為情所困的傻事她再也不會幹了。

她再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動心了!

王氏不知道她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但作為一個母親她感覺得出她在傷心。

她回抱住她,輕聲道:“難受了便來娘這裏,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是娘最愛的孩子。”

沈嘉禾將連埋入她的頸項,悶悶應聲:“嗯。”

常年出入軍營後,她早就不大記得在母親身邊撒嬌時是種什麽感覺了。

原來是這樣幸福的時刻。

沈嘉禾徐徐睜開眼,她勢必要把易璃音和沈瀾都接回家去,他們一家人都要在豫北團聚,她要回到母親身邊。

“將軍,老夫人。”外頭傳來徐成安的聲音。

王氏松開沈嘉禾,背過身輕拭眼淚。

玉媽媽進門就見王氏通紅的眼睛:“老夫人許久不見侯爺,這會見著了怎麽還哭了?”她轉身看向沈嘉禾,立馬心疼地蹙眉,“侯爺瘦了呀。”

她直接逮住徐成安一頓埋怨,說他光顧著自己吃,沒照顧好侯爺:“今日我親自下廚給侯爺做點好吃的!”

玉媽媽一想到做吃的,便是攔也攔不住,沒坐一會便急著出去準備午飯。

“隨她去。”王氏拉著沈嘉禾坐下,她已調整好情緒,“你突然想回端州是有什麽事嗎?”

沈嘉禾傳信說的是許久不見母親,回家見見,順便去祭拜下父親。但王氏了解自己的孩子,知道她必然是還有別的事。

於是她便準備了些衣服吃食,借著看兒子的名義直接來了。

沈嘉禾臉色嚴肅了些:“是想找您問問,當年東宮一案,先太子到底為何失信於先帝?”

王氏顯然沒想到她是要問這個,頓時楞了楞。

“成德二十六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沈嘉禾睨著王氏,“先太子真是突發疾病薨逝的嗎?”

王氏擰住眉:“誰同你說了什麽?”

“沒有,是我自己想問。”

“好端端為什麽要問十多年前的事?”

定乾坤的事還不是時候告訴母親,畢竟能不能找到也還是未知,這次她要做的事,不管誰要阻攔,她都已經下定決心了。

沈嘉禾早就想好了托辭:“近年來京中有些傳聞,我就想問問。”

原本以為還需搪塞一番,卻不想王氏聞言,嘆息道:“沒想到如今還有人在傳那些事。”

沈嘉禾暗吃一驚:“從前也有人傳過?”

“先太子剛歿那會兒,民間到處都在傳,說先太子是被人害死t的。”王氏搖搖頭,“後來先帝下了嚴令,還抓了幾個說書先生,這事才算被壓下來。只是宮闈之事,外頭的人又怎會知曉?”

沈嘉禾又問:“當年父王前往郢京奔喪了吧?”

既然天家對外說的是太子病逝,那必然有葬禮,皇親國戚、封王臣子都需前往奔喪,這是慣例。

“父王就沒聽說過什麽?”沈嘉禾的思緒一跳,“成德二十六年,先太子近臣,那位主管慎禦司的祝大人還在其位,他就沒說什麽?”

王氏聽聞她提及祝聆,神色微變。

都問到這地步了,王氏知道她勢必要問到底,即便她不說,她也一定會找別的法子去查。

“罷了。”王氏一嘆,“都是陳年舊事,你父王當時也只與我說過,千叮嚀萬囑咐,不得同第三人說。如今千帆過盡,便是說說也無妨。只是,這話莫要同外人說,畢竟也是妄議天家事。”

沈嘉禾點頭,親自給王氏倒了杯茶:“您說。”

王氏接了茶杯,卻沒喝,杯身輕輕在手中轉動,她的目光遠了。

時至今日她還能清楚地記得從郢京奔喪回來後,豫北王那副嚴肅沈重的臉色。

當年豫北王常年駐守邊疆,京中一般消息也不會傳往邊疆。

關於先太子是如何得病,得的什麽病,身在豫北的豫北王是不會知曉的,京中消息傳到邊疆時,先太子已薨。

豫北王前往郢京奔喪時才遇到祝聆,身為先太子近臣,他在先太子稱病不出前,已有足足兩個月不曾見到人了。

先帝以先太子病中不宜見人為由禁止任何人出入東宮。

祝聆說那實則是軟禁。

“為什麽?”沈嘉禾聽得震驚,“當年我雖然還小,但偶爾也曾聽父王在軍中提過先太子,他們都說先太子仁厚忠孝,治下有功,還說先帝也十分愛重這位嫡長子。”

“你父王同先太子見過寥寥數面,也覺得先太子同先帝不一樣,將來他若登基,或許會對我們沈家少些猜忌。”王氏說到此,嘆息了聲,“可惜……”

沈嘉禾蹙眉問:“後來究竟是因為什麽?”

王氏抿唇道:“因為一部律法。”

“什麽?”沈嘉禾頓感意外。

一個太子能被帝王如此忌憚,沈嘉禾還以為是沾了謀逆的心思,她怎麽沒想到是因為什麽律法。

“那不是刑部和禦史臺的事嗎?”

王氏失笑:“天下何事同天家無關啊?大多事也不過是天家不屑搭理罷了。說到這件事,便不得不說先太子當年一手扶持建立的慎禦司了。”

慎禦司最初建立的初衷是獨立於六部,以監察六部之名問世。慎禦司所查到的任何事都直接呈報東宮,再由太子篩查後報於天子。慎禦司明行監察,暗中審判,六部不敢做的事它做,六部不敢殺的人它殺,算是大周法度最後一道屏障。

不過短短三五年,慎禦司便成了天家手裏的刀,天子想殺誰就能殺誰,一度成為官民聞風喪膽的存在,它的惡名也是從那時起的,這也背離了先太子最初建立慎禦司的初衷。

他當時便意識到,世間最需要以律法約束的人其實是這大周的天子,天子有法可依,才能以身禦下。

於是便有了那部律法。

那部律法在大周律已有基礎上進行了逐條細化,收錄了上萬案例,其中每一例都有明文規定如何裁量判決,以杜絕各地斷案參差不齊的情況。

沈嘉禾虛靠著扶手的手指猛地一收。

她不禁想起當時在涼州府衙時,祝雲意和她說過相似兩個案子判決結果天差地別,她還問就不能有個判決標準。

他當時說,以前有過的。

他說的是十五年前那部差點問世的律法嗎?

但這事當初先帝出面捂嘴,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那部律法不僅細化規定了判決細則,最重要的一點,它規定在新法面前,犯罪者人人平等。

“你們以為六部不敢做的事是何事?不敢殺的人是何人?”

王氏的話將沈嘉禾的思緒瞬間拉回來,她擡頭看向沈嘉禾,“是那些會動搖國之根本的事,是那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皇親國戚、世家貴族。”

“先祖建國之初雖說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真的同罪嗎?”

“先太子想讓這句話成真,想給天下臣民最初的公平公正。”

沈嘉禾聽到此,內心隱隱有些明白了,先太子觸到了帝王逆鱗,新法一旦推行便會約束天子至高無上的權力。

“先太子甚至還在郢京州府衙門的公堂前劃下一道黃線,便是皇子皇孫,只要跨過這條線就要以平民之身受審。”

“後來。”王氏的聲音顫抖了下,“這條線出現在了東宮的寢殿門口。”

沈嘉禾的呼吸一緊。

先帝對先太子撰寫的律法避之不及,最後卻有用這種辦法讓先太子以平民之身受審於東宮。

“先太子沒有生病?”

王氏搖頭。

沈嘉禾深吸了口氣:“他真是自盡的?”因為對自己的父皇,對天家皇權的失望?

王氏低下頭:“是,但也不是。”

王氏說到此,顫抖聲音裏多了幾分憤怒,一如當年同她講述這一切的豫北王。

她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天晚上的豫北王。

新律法一旦問世推行,身份階級便會被打破,這無疑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子,漣漪掀起驚濤駭浪。

皇親世家將再沒有特權,這讓許多人都不能忍。

“當日站在東宮的有皇室宗親、簪纓世家的耆老們,還有……雲家的人。”

徐成安驚道:“雲家?那不是太後娘娘母家,先太子的外祖家嗎?”

“先太子觸到他們的根基,為保家族千秋萬代,雲家人和當時還是皇後娘娘的太後一道,放棄了先太子。”

徐成安被震撼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了,指腹不斷滲著冷汗,他以前只知道宮裏頭的女人爭風吃醋,不惜害人上位,卻不知同前朝的爭鬥比起來,嬪妃們那點事真的不算什麽事了。

先帝春秋鼎盛,太後在帝王和兒子之間選擇權力,放棄了兒子。

先太子去後第三年,今上出生,如今她還是大周最尊貴的女人,雲家還是大周最有權勢的世家。

可以說,太後當初的那步棋走得又狠又準。

先太子不是自戕,是被逼著自盡的。

被他的父皇母後,被曾經也真心疼愛過他的外祖,被他曾經尊敬過的師長,被他曾以為的摯友……

沈嘉禾得知這個答案後,沒來由覺得世道悲哀至此。

什麽虎毒不食子,什麽舐犢情深,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這些都是個笑話。

所以定乾坤並不是先帝沒有傳給今上,恐怕連先帝也沒在東宮找到。

沈嘉禾能想象得到先太子當時必定對那些所謂的親人失望至極,即便這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什麽,他也要藏起定乾坤做最後無聲的抗議。

他當時應該覺得整個李家的人都不配拿著那把定乾坤了,他們都不配被天下百姓供養,沈嘉禾突然覺得拿著鎮山河寶劍的沈家,要永遠效忠守護擁有定乾坤的李家人的誓言是那麽可笑。

他們為大周流血流汗,卻遭天家猜忌至此,便是接過父王衣缽的哥哥已去,為了不讓沈家老弱婦孺步祝家後塵,他們誰也不敢說,只能由沈嘉禾一直裝作沈慕禾的樣子,替哥哥走上戰場。

世人皆不明緣由,歡呼慎禦司倒臺,也讓那一部本來可以還天下公平的律法胎死腹中。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更不知先太子最後的抗議。

沈嘉禾咬緊牙關,再次堅定了她要讓易璃音和沈瀾回家的想法。

王氏看沈嘉禾臉色異常,俯身握住她的手道:“今日同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天家眼裏容不得沙子,便是東宮都能被舍棄,又何況我們沈家?你日後定要小心謹慎,要時時刻刻記得在郢京的阿音和瀾兒。”

沈嘉禾沒說話。

不,她要當豫北王,日後她就駐守在豫北,見誰都不會再低頭!

“嘉禾?”王氏被她一言不發的樣子嚇到了。

沈嘉禾驀然回神,她笑了笑:“娘別糊塗,亂叫什麽嘉禾。您放心,我心裏有數。”她轉了口問,“沒人知曉祝大人和父王說這些吧?”

王氏忙道:“那是自然。祝大人當時……他深知先太子一去,他也難逃一劫,他同你父王說那些,算是警醒,畢竟連太子都不能左右天子權欲……”

先太子當年能信任的人只有祝聆,畢竟先太子去後,在後來的清算中被滅t滿門的只有祝家,他若要將定乾坤從東宮送出,只會找祝聆。

祝聆知曉定乾坤於下一任太子的意義,他會托付給誰呢?

“只是警醒?”沈嘉禾試探問,“他沒有交給父王什麽東西嗎?”

“什麽東西?”王氏錯愕,“你、你在找什麽?”

沈嘉禾忙道:“沒有,我就是……就是覺得奇怪,那位祝大人久居郢京,素來同父王沒什麽交情,他為何突然來警醒父王?”

王氏到底被說服了,她喟嘆道:“當時郢京世家們前所未有地擰成一股繩,便是出了郢京,誰又是誰的門生那也說不好。唯有你父王,常年領兵在外,從未結黨營私,且先帝忌憚沈家已久,祝大人自然也有耳聞,這才覺得唯有你父王是可信之人,他這才好意來警醒。祝大人一生光明磊落,對你父王也沒有所求。”

沈嘉禾微微坐直身軀,無端生出一絲敬佩。

東宮倒臺,先帝便開始著手對付慎禦司,他並沒有打算讓自己的親信接管,而是給慎禦司扣上濫殺無辜的罪名徹底拔除。

那一年時間裏,砸至慎禦司頭上的罪名大大小小幾千個,罪狀罄竹難書。

誰又知曉,那其中的殺令幾乎全出自先帝之口。

他曾經覺得慎禦司這把刀很好用,可以幫他除去他想殺的人,直到這把刀的刀刃對向了自己。

只是當時連祝聆大約也覺得即便他活不了,在晉州老家的祝家老小大抵也就只是被抄家,他必然想不到最後居然是滅門。

“你父王得知此事後,不忍祝大人後繼無人,這才借口派人去易家接你之際,試圖救出祝大人一二血脈。”

沈嘉禾下意識撐大眼睛,怪不得那天晚上風雪交加,父王非要她連夜趕路!

她脫口道:“我見過祝大人的嫡子!”

“是。”王氏說到此,臉上難得有了笑意,“多虧你在破廟遇見了他。這件事,你倒是可以讓玉媽媽說與你聽。”

徐成安脫口道:“我娘?”

王氏點頭。

徐成安很快把玉媽媽叫了來。

玉媽媽正好準備了一桌子菜,便讓人上了飯菜,她還以為是嘮家常,坐了下來才知侯爺是要聽成德二十七年祝家滅門那晚上的事。

玉媽媽是得了豫北王的命令去的晉州,身邊帶的也全是從豫北軍中挑出的好手假扮的護院。

只是去了晉州才知,他們晚了一步,郢京來的侍衛已將祝府團團圍住。

祝家已然傾覆。

沒想到後來他們在城外破廟遇到了祝忱。

“祝小公子年紀小不經事,怎能遇人便說自己叫祝忱?”玉媽媽回想起來就後怕,“這幸虧遇到的是我們,不然可要出大事!”

玉媽媽說事總能把話題偏離三千裏,九頭牛都拉不回。

沈嘉禾只好打斷道:“你是說祝忱沒死?”

玉媽媽楞了下:“那自然沒有!當初郡主走後,我又帶人折回去,小公子病得厲害,早就燒得不省人事了,我便按照老王爺吩咐,讓人帶著他先行離開。”

沈嘉禾脫口道:“可後來不是說祝忱就在那破廟被抓走的嗎?”

玉媽媽便說,她原本是想讓兩個士兵去附近找找有沒有墳地,想著碰碰運氣能不能挖個孩子的屍身,結果他們沒找多久,就在河邊看到了一具孩子屍身,他身上的包袱裏還裝著幾套衣服,玉媽媽猜測應該是和祝忱一起逃出來的隨從。

那個孩子沒能挨過冬日雪水,被凍死在了河邊。

“我們就給他換上了包袱裏的華服,抱到了破廟裏,把從祝小公子身上摘下來的環佩錦囊全都掛在了他身上。”

原來如此。

沈嘉禾當時年幼,那晚上很多事她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雙烏亮好看的眼睛,還有他的那句話——我不死,郡主。

她從沒想過他還活著!

當時是祝忱先進的破廟,她後來進去就見他躺在那裏,定乾坤或許就在他身下草堆藏著也不一定,即便不是,祝忱也必然知曉在何處!

“那祝忱後來去哪了?”

玉媽媽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老王爺說得送小公子離郢京遠一些,應該是南下了。”

沈嘉禾皺眉:“當時護送他的士兵呢?”

“那士兵從未回來過,可能是老王爺想要守住這個秘密吧,我們回端州後,所有人都被下令不許再提此事。”玉媽媽想了想,“哦,我想起來,先前有次閑聊,我記得帶走祝小公子的人姓孫,老家在嶺南相州,具體哪裏我就不知道了。”

沈嘉禾和徐成安交換了下眼神。

祝忱在相州。

定乾坤也在相州!

“相州。”沈嘉禾輕聲念著,她突然想起,陸敬禎老家也在相州,真是冤家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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