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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去餵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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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去餵狗

早該想到的, 一直是她不願意承認罷了。

徐成安看將軍的臉色越發難看,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他咒罵了聲, 霍地站直身軀,雙手抱頭:“他娘的,不會是陸狗戴了祝雲意的面具把將軍騙出城吧?他是想和耶律宗慶聯手偷偷殺了將軍,結果被屬下趕上了, 他怕事情敗露,這才不得以把將軍送了回來?那屬下豈不是把祝雲意暴露給他了?祝雲意不在烏雀巷, 他落到陸狗手裏了??”

他罵罵咧咧一陣, 突然轉身要走,說是要去救祝雲意。

“站住。”沈嘉禾的聲音冰冷。

徐成安被她的臉色嚇到, 在門口楞了片刻,才小聲寬慰道:“陸狗雖不是好人, 但他若想拿人威脅將軍, 祝雲意很大幾率或許還活著,將軍您……”

“他死了。”沈嘉禾道。

徐成安微噎,他張嘴想再說點什麽, 見將軍面色冷到極致, 目光冷峻看過來,一字一句道:“我說,祝雲意死了。”

徐成安被說得手腳發顫,他不敢相信祝雲意就這麽死了。

可將軍說得這麽斬釘截鐵,是昨晚發生了他不知道的事?

將軍親眼看到祝雲意死了?

他不該讓祝雲意帶將軍先走的!

徐成安懊悔至極, 他還想著等這次回去, 祝雲意就能好好待在營地給他們當軍師,他那麽聰明, 尤其是這次收覆三州他立了那麽大的功,豫北軍所有人都會敬重他愛戴他的。

將軍一生過得艱難,祝雲意願意沒名沒分跟著將軍,也不在乎世人以斷袖之癖看他,徐成安也都替將軍高興。

他都發誓會好好待他了,可他怎麽就死了呢?

徐成安站在原地不敢說話,連呼吸聲都刻意放輕了些,他怕將軍會哭,還想著她若嚎啕大哭,他必然得先把房門守好,連夫人都不能讓她進來。

若夫人問及將軍大哭原因,他就說……就說……

徐成安的腦子亂成一團,想了半天理由沒想出來,只好先悄悄把房門關上了,但他在床前站了許久也沒等到將軍哭出來。

然後,他見將軍轉身在枕頭下摩挲著什麽。

“您找什麽?”徐成安小心翼翼問。

沈嘉禾木然道:“我的金鐲子。”

將軍真是傷心傻了。

徐成安忍住哽咽道:“您忘了?在屬下那兒呢,屬下這就去取來!”

他轉身就往外跑,沈將軍身上帶一對金鐲子說不過去,若被人以為是將軍買給夫人的就糟了。所以進城門前,將軍就將那對鐲子交給他收著。

先前老爹收拾房間不慎被看到了,給老爹樂呵半天,到處跟院子裏的人說他有心悅之人了,連定情信物都買好,就是害羞還沒送出去。

徐成安解釋不了,越描越黑,就懶得解釋了。

不曾想他剛拿著鐲子出門就撞見了徐管家。

徐管家看兒子的目光瞬間慈愛許多:“這是想明白了,打算送出去了?”

徐成安將東西往懷裏塞,步子越跨越大。

徐管家沒追上去t,站在他身後道:“爹又不跟著你,早就猜到,是咱院裏的人吧?是卷丹還是洛枳啊?”

徐成安:“……是將軍!”

徐管家呵呵:“沒個正經!”

-

徐成安匆匆推門而入,見將軍依舊呆滯坐在床上。

“鐲子來了,將軍。”徐成安小心翼翼取出布包,遞到沈嘉禾面前。

沈嘉禾輕掀眼皮看了眼,沒伸手去接:“扔出去餵狗。”

徐成安:“……”

他明白將軍傷心過度,不想睹物思人,可金鐲子它也餵不了狗啊!

-

今日的禦書房新換了熏香,整個內室十分清新舒暢。

李惟一連贏了兩局,心情出奇的好,他將手邊的車推到陸敬禎面前,得意挑眉:“將軍。”

面前的人猛地站起來,脫口道:“在哪裏?”

李惟楞了下:“老師?”

陸敬禎這才恍然回神,李惟說的是棋面上的將軍,不是在叫將軍。

他竟恍惚以為是沈將軍來了。

“怎麽了?朕看老師臉色不好。”李惟站了起來,打算伸手去扶他。

陸敬禎忙往後退了退,拱手道:“陛下恕罪,臣方才走了神。”

“這裏又沒有外人,老師快請起。”李惟虛扶他一把,“朕知道這段時間老師為大周操勞辛苦,日後還需好生休養才是。”

“多謝陛下體恤。”方才一瞬間,陸敬禎額上沁出一層汗。

光是以為沈將軍來他就給嚇成這樣,真是心裏有鬼。

今日朝後,李惟約他對弈,他其實沒什麽心思,但還是答應了。

私心裏,他有些不敢出宮去。

郡主應是去過烏雀巷的院子了,昨晚郡主雖然昏過去了,但直覺告訴他,她一定知道了,她會怒得殺到陸府去嗎?

陸敬禎不敢繼續往下想。

他想告病,他想躲到千裏之外的相州鄉下去。

但他更明白,眼下境地他走不了,郡主還在郢京,他就得在這替她掃平障礙,他得護著她。

“老師這是怎麽了?”李惟目光探究看過來。

“哦,臣在想上次同陛下說的關於大周律的事。”陸敬禎穩著情緒扯開話題,從涼州回來他就跟李惟提過,還將涼州看到的一些案卷說與他聽。

雲深處要做的事,必須通過李惟來做。

李惟突然聽陸敬禎談正事,他嚴肅了些:“老師去豫北這些時日,朕也查閱了刑部不少案卷,確如老師所言,的確應該將律法細化,朕打算先讓刑部整理個大概上來。”

這事這麽交到刑部,很快朝野上下都會知曉。

“不妥。”陸敬禎道,“律法細化一事只怕久坐刑部的各位大人缺乏體察民情,臣覺得還需先派人去各地衙門巡視收錄卷宗案例,屆時再匯總整理。且為了此事能順利進行,前期最好秘密探查。”

李惟不解問:“修改律法是好事,為何要秘密探查?”

陸敬禎淡笑了下:“各朝變革都非易事。”

李惟皺眉:“老師說的細化律法一事朕覺得很好,誰會覺得不好嗎?”

很多人。

宗親、世家,多到連東宮都兜不住。

天子尚年輕,且他如今還算信任陸敬禎,這是陸敬禎最好的機會。

他沒把話說明白:“待萬事俱備,陛下就會知道了。”他站起身,“臣方才掃了陛下興致……”

“老師這便要回去了?”李惟擡眸打斷他。

陸敬禎楞了楞,李惟叫人撤了棋盤,“棋就不下了,朕同老師喝喝茶。”

陸敬禎只好應聲。

很快有宮女進來收拾,倒茶。

陸敬禎擡眸見進來的宮女有點眼熟,“方才的宮人似乎是太後娘娘宮裏的?”

李惟順勢回頭看了眼,壓了壓聲音:“朕那日高興,就誇了句她手裏的宮燈好看,說要賞,誰曾想當晚母後就把人送來了朕寢殿。”

陸敬禎一噎,頓時明白過來:“陛下也長大了。”

“嗯。”李惟抿唇回味了下,“她叫瑛兒,伺候得不錯,朕想著過些時日給她封個常在。”

陸敬禎是外臣,不好在這種話題上搭話。

李惟又道:“老師成親那麽久,夫人不在身邊,府上也養了通房吧?”

陸敬禎下意識道:“沒有。”

“沒有?”李惟十分震驚,“是都瞧不上?”

陸敬禎本來想否認,又想起這多半不太正常,只好應聲說是。

李惟大為懊惱:“從前朕未經人事,不曉得有人伺候這麽好,是朕的疏忽,早該賜幾個人伺候老師的!擇日不如撞日,朕宮裏有幾個宮女長的不錯,做事也不出錯,朕把她們叫進來給老師挑挑?”

陸敬禎看他扭頭要喊人,忙攔著道:“陛下,不必麻煩!如今內子來京,臣與內子分別多年,正是……”他看李惟聽得認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正是如膠似漆,臣也……不想要旁人。”

李惟凝視他片刻,讚嘆道:“老師真乃大周第一癡情人。”

陸敬禎竟又想到了沈嘉禾,那封被他藏在胸口的婚書仿佛又開始隱隱發燙,他下意識按住衣襟。

李惟聊了幾句,轉了口又道:“這些年,沈慕禾也學老師立癡情人設,朕早知道他在豫北軍營養著通房呢!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不知演給誰看。”

陸敬禎一時不知如何接話,只覺得易璃音心計遠見不輸男子,往郡主身邊放個通房,任誰知道都只會鄙夷沈將軍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誰都不會去懷疑沈將軍會是個女子。

李惟又道:“他今日告了假,說是昨夜飲多了酒,呵,朕看他就是不滿朕把他的慶功宴和塞北王的接風宴設在同一日,這是甩臉給朕看吧!”

陸敬禎:“……臣聽說沈將軍昨夜遭人偷襲。”

“朕不會信他的鬼話!”李惟冷下臉,“他不是號稱武功天下無敵嗎?誰還能偷襲他?”

陸敬禎趁機扯開話題:“武功天下第一不是江湖上那個姓趙的武林盟主嗎?”

李惟楞住:“是嗎?”

正說著,外頭說是壽安宮的月姑娘來了。

陸敬禎擡眸見雲見月領著兩個宮女進來。

“陛下萬安。”雲見月行了禮,笑道,“太後娘娘小廚房裏新做了幾樣點心,專程讓奴婢給陛下送來,讓陛下嘗嘗鮮。”

她的目光在陸敬禎臉上停留半瞬,溫聲細語道,“陸大人也在啊。”

陸敬禎點頭示意。

他每回同李惟私下待得久,太後便要派人來端茶送水,不過是想看看他們在聊什麽。

不過方才情形,雲見月也只以為他與李惟在閑聊江湖傳聞。

宮女將點心放下,雲見月便告退出去了。

李惟招呼陸敬禎坐下一道吃,他捏了塊點心在手上,又看向面前之人:“朕知道老師對月兒表姐沒那種心思,是母後想同老師成為一家人,其實這也是朕的心思。”

陸敬禎以為他要替太後當說客,剛要扯開話題,卻聽李惟話鋒一轉,“不過朕又一想,也未必非要老師娶月兒表姐,朕娶玉貞也是一樣。”

陸敬禎手裏的點心直接被捏成碎屑。

李惟皺眉:“老師這是什麽表情?怕朕對玉貞不好嗎?你大可放心,朕必定會待玉貞很好很好。”

陸敬禎:“……玉貞比陛下大。”

李惟道:“師娘不也比老師大?”

陸敬禎:“……”

-

這日,陸敬禎剛出宮回府,陸玉貞鬼哭狼嚎沖過來。

“大哥,陛下真是要我入宮去?”

陸敬禎的腳步一頓:“誰說的?”

“這還要誰說嗎?他送來那麽多賞賜,什麽龍鳳鐲、鴛鴦錦,我雖沒讀過什麽書,但我又不是傻子!”陸玉貞臉色蒼白道。

陸敬禎也沒想到李惟那廂同他提了嘴,這邊就直接送了那麽多賞賜來。

他按著額角往裏走:“放心,大哥不會讓你入宮的。”

今日的話只是私下說,便是有回旋餘地。

可陸玉貞心裏害怕,跟著陸敬禎去了書房,在裏頭哭哭啼啼半天。

陸敬禎終於什麽都看不下去了,他蜷曲手指抵著太陽穴,覺得頭疼得厲害。

後來還是辛衣舒進來勸了半晌,才把人勸出去。

“你把小雲安排在府上住,這是不打算去那邊院子了?”書房門一關,辛衣舒轉身道。

陸敬禎蹙了蹙眉才意識到她指的是雲深處,他應了聲,往後靠著椅背。

那處小院是郡主特意買來給祝雲意住的,如今沒了祝雲意,他陸敬禎有什麽資格住在那裏?

“為何不去了?”辛衣舒好奇湊過去,“沈將軍終於膩了,不想同你繼續了?”

陸敬禎:“……快滾。”

辛衣舒媚聲一笑,手半撐著書案:“我又不是東煙,我才不滾。夫君快同我說說,到底怎麽了?莫不是被沈夫人捉奸了?”

陸敬禎以前怎t麽沒發現辛衣舒還這麽愛打聽事?

“先前還聽夫君說明日開始要告假。”辛衣舒嘖了聲,“這是對沈將軍避而不見呢。難道是夫君厭棄了沈將軍,不想見他?”

他怎會厭棄郡主?

不過是怕郡主憎恨自己,不想見他。

-

得知祝雲意的死訊後,徐成安幾乎跑遍了整個郢京城。

嚴冬外出辦事未歸,現在連雲道長也不知道去哪了!

祝雲意的死,他竟連個能說說的人都找不到!

徐成安自然不敢在將軍面前提,將軍必然是硬撐著才沒哭,他怕一提,將軍繃不住情緒失控,那就真的糟了。

但徐成安難受得不行,提了壺酒在廊下坐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接著徐管家道:“不是大事,爹陪你喝吧。”他拍拍徐成安的肩膀坐了下來。

徐成安的眼睛有點紅:“什麽不是大事?”

徐管家道:“爹知你後來拿著鐲子出門幹什麽去了。”

徐成安一噎。

徐管家繼續道:“被拒絕就被拒絕,你若沒錢了,下回爹給你整兩個分量更重的金鐲子!你別看爹沒本事,但這些年在侯府,侯爺和老夫人從沒虧待過我和你娘,我們還是給你攢了些銀錢娶妻的。”

徐成安一言不發,仰頭咕嚕咕嚕喝酒。

將軍剛剛痛失所愛,他卻要在這裏聽老爹給他攢的老婆本,喝死他得了!

喝完徐成安沒回房,而是去了將軍臥房外守著。

一整天,將軍都冷靜得過分,這讓徐成安實在心慌。

臥房內,沈嘉禾輕輕拍著沈瀾的胸脯,孩子已經睡熟,偶爾努努嘴,似入了夢境。

從前沈嘉禾回來,易璃音便不許沈瀾來她們床上睡了。

今日算是例外,小家夥被罰狠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兩個膝蓋都跪得青一塊紫一塊,沈嘉禾剛親自給他上了藥。

“你別總是心疼他,他這次錯得離譜,就得狠狠地罰。”易璃音吹熄了燈過來,小聲道,“倒是你自己的身子要註意,雖服過避毒丹,但那契丹人不知下的什麽毒,這幾日藥得好好喝,萬不可落下病根。”

沈嘉禾回頭睨著她看了半晌,突然道:“阿音,過來抱我。”

易璃音微楞了下,隨即輕笑俯身將她抱住。

沈嘉禾將臉深埋入她的頸項。

易璃音擡手揉著她的後心,輕問:“怎麽了?”

白日裏剛醒來時的場景沈嘉禾沒忘,不止是易璃音和沈瀾,連站著的卷丹和洛枳也全都哭紅了眼睛。

沈家上下人人自危的這幅場景,沈嘉禾曾見過。

父王走時,豫北王府上下皆是如此。

後來哥哥過世,母親和易璃音也這樣哭。

沈嘉禾突然意識到看見自己不省人事,沈家這些女眷們心裏是多麽惶恐不安。

她是豫北侯,是沈家所有人的支柱,她差點忘了這個。

為了一個男人,她就把她的責任忘得一幹二凈了!

她將沈家三百餘口置於險境!

她該死!

沈嘉禾強忍住哽咽:“我也錯得離譜,我以後都聽你的話,你原諒我,好不好?”

易璃音的呼吸微顫,她找徐成安問謝莘的事被侯爺知道了?

沈嘉禾緊緊抱住她:“阿音,只有你不會騙我。”

易璃音的指尖抖動,很快,她收緊雙臂:“沒事沒事,一切有我。侯爺不管在外頭遇到何事都只管記得,我一直在這裏,永遠不會走。”

有些事不必說開,她們一直都很有默契的。

易璃音的手溫柔輕撫著她的後背,嘴裏輕聲哼著歌,是她們小時候一起學過的曲子,只是沈嘉禾總也學不好,但她很喜歡聽易璃音彈奏。

許久之後,沈嘉禾終於不再顫抖了。

她已然從得知祝雲意就是陸敬禎的傷心難過中醒過神來了。

她開始想,陸敬禎現在拿捏著豫北侯府最大的把柄,他會怎麽做?

陛下和太後知曉了嗎?

天家眼下還沒有動靜,是陸敬禎還在衡量?

或者說,她應該先下手為強!

-

徐成安見主屋內的燈都熄了,他又在外面蹲守了會兒,整個院子安靜至極,他打了兩個哈欠,想著有夫人在,將軍既不願叫夫人知道祝雲意的存在,應當不會出什麽事了。

徐成安前腳剛從院子裏離開,沈嘉禾後腳就換了夜行衣出了院子。

她本來打算徑直去陸府,至半路,又突然想到烏雀巷的小院有一條通往玄武大街的密道。

按照陸敬禎極力撇清祝雲意和陸府的關系,若有這樣一條能避開陸府直達烏雀巷的密道,那必然也得有一條能直達陸府的密道才行。

果然,她毫不費力就在宅院主臥房的床板下發現了一個密道。

甬道漆黑深邃,沈嘉禾站在密道前楞了半晌,突然覺得十分可笑。

色字頭上一把刀,她竟也被當了那麽久的傻子!

-

府上入了刺客的消息傳到陸敬禎耳朵裏時,他正在陸玉貞房內安慰她。

自從李惟往陸府送了東西來後,陸玉貞時不時就哭鬧一陣,盡管陸敬禎再三保證,但她還是覺得天子之命,誰也無法反抗,所以大哥定是在哄騙她。

此刻聽到外面有刺客,陸敬禎想也沒想就起身要出去。

“大哥!”陸玉貞嚇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外頭來了刺客,你不能出去!”

“我就去看看……”

“不許看!”陸玉貞將人拉回內室,“刺客必然是找你的,誰也不會想到你在我屋裏,你得躲在這裏!”

陸敬禎拗不過她,想著府上還有雲深處在,也不會出大事。

這邊,沈嘉禾在陸敬禎臥室沒瞧見人,打算尋去書房,沒想到剛出了院子就被人發現了。

護院們將她團團圍住。

沈嘉禾手裏的長劍未出鞘便已將護院撂倒了一片,她剛要去前院,突然一道劍氣自她右側襲來,她閃身避過,薄如蟬翼的劍刃似靈蛇般貼著她的臉頰被抽了回去。

沈嘉禾沒來得回味被劍氣掃在火辣辣的臉頰,便聽來人厲聲道:“什麽人也敢夜闖首輔宅邸!”

那邊,小道士站得筆直,就是少年聲音有些威嚴不足。

沈嘉禾在看清來人後,眸子微縮。

呵,果然都是一丘之貉!

她倏地握緊劍柄,面前青衣小道已然飛身攻過來了。

沈嘉禾心中憤慨,長劍頃刻出鞘,招招斃命。

她今日就是來殺陸狗的,為了沈家上下三百餘口,為了三十萬豫北軍,任何阻擋在她面前的人,她都不會留情!

小道士也意識到面前的黑衣人俱是殺招。

突然,那把長劍裹挾著真氣朝自己劈來。

沈嘉禾將真氣灌至掌心,大喝一聲劈斬過去。

暮色裏,先是傳來一陣兵器交融的聲響,接著“哢”的一聲,沈嘉禾手裏的長劍被砍成了兩段。

她的眸子緊縮,早就知曉這小道士功夫不錯,她沒想到這人內力竟如此深厚,就算她毒傷剛好內力不濟,但她這把劍雖不及鎮山河,也是找了名匠鍛造,竟這麽在他手裏輕易被震斷了……

說時遲那時快,小道士冷笑著將手裏的軟劍似靈蛇般甩過來,沈嘉禾大駭,快速回身往後退。

“小雲!”女子身後自後面傳來。

小道士的臉色微變,持劍往後退了兩步,把來人護在身後:“這裏危險,你怎麽來了?”

沈嘉禾只消看一眼便知來人是誰。

她居然都忘了,陸首輔早已娶妻!

便是這些年太後意欲給陸敬禎重新安排夫人,都被他巧妙化解,他對這位原配夫人感情至深,全郢京的人都知曉!

還說什麽甘願做她的外室,到頭來究竟誰是外室還說不好!

沈嘉禾一時羞憤至極,身後更多的護院圍過來了,現下看來陸狗早知道她會來殺他,怕早已躲出去了!如今在這裏糾纏無意義,趁小道士的註意力都在陸夫人身上,沈嘉禾趁機用腳尖將斷劍勾起,快速用雙指夾住斷刃,隨即提氣躍上屋頂。

“不好,他要跑!”小道士轉身要追。

“別追!”辛衣舒一把抓住小道士,“他是……”

小道士扭頭:“姐姐知他是誰?”

辛衣舒聽到動靜過來時,正巧見陸敬禎的臥房門大開,裏面的床板被翻了起來,很明顯,刺客是順著地道摸來的。

能從烏雀巷的小院摸來陸府,辛衣舒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來人八成是沈將軍。

她還不知道陸敬禎和沈將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觀陸敬禎的神色,分明還是將那位沈將軍放在心上的,如今卻鬧到了沈將軍對陸敬禎喊打喊殺的地步……

辛衣舒笑了笑:“我哪會知道,我就是看那人那麽厲害,怕你打不過。”

小道士的眼睛瞪如銅鈴:“他的劍都被我砍斷了,我t怎麽可能打不過?不信你看……”他伸手一指,咦,地上的斷劍呢?

陸敬禎帶著陸玉貞一起過來了。

陸玉貞顫抖著問:“是誰這麽大膽?刺客抓到了嗎?”她是聽不見動靜才肯隨陸敬禎出來查看的。

小道士將軟劍甩進腰上劍鞘,哼了聲:“被我嚇跑了,慫包。”

陸玉貞又一抖:“那、那他還會來?”

小道士信心滿滿:“他要再來,我定叫他橫屍當場!”

陸敬禎看了眼烏泱泱的護院,臉色有些沈。

辛衣舒示意眾人散了,讓小道士送陸玉貞回去,這才開口:“上回聽小雲說起風雪樓,今夜多半也是風雪樓的人,夫君這是得罪了誰啊?”

是風雪樓嗎?

陸敬禎緊繃的脊背悄然松了些,他還以為是郡主要他死。

是那人知道他騙了郡主,所以要替郡主動手嗎?

辛衣舒不動聲色抿了下唇,出來時她已將他的臥房收拾過,沒有人會知曉刺客是從烏雀巷那邊抹來的。

大人看起來很難過,還是別讓他知曉今夜的刺客是沈將軍的好。

不過這沈將軍那邊的事也總得解決一下吧?

不然哪天沈將軍一朝得手,她可真的要守寡了!

-

豫北侯府偏院。

徐成安剛入夢,後窗忽然被推開,有人翻身入內。

他猛地從床上驚坐起,一面去摸放在床邊的佩刀:“誰?”

“是我。”沈嘉禾徑直走上前,將手裏斷成兩截的長劍往桌上“咣當”一扔,“我的假鎮山河斷了。”

徐成安一時沒反應過來。

沈嘉禾抓起桌上的火折子,低頭吹了吹,點燃了屋內的燈。

沒落床簾的徐成安大驚失色往被子裏縮:“將軍,男女授受不親啊!若被夫人知曉可怎麽了得!”

夫人嚴防死守將軍身邊所有的男子,徐成安覺得,當中肯定也包括他自己!

“你也沒什麽可看的。”沈嘉禾坐了下來。

徐成安剛一噎,聽她又道,“得弄把一模一樣的來。”

徐成安的目光一晃看見了從桌上半掛下來的碧玉劍穗,頓時反應過來:“當時給將軍鍛造這把劍的名匠早就過世了,再說,您這把劍當時用的玄鐵也比一般的硬,如今去哪裏找一模一樣的?”

沈嘉禾眉心緊擰,這就難辦了。

徐成安終於套上外衣爬了起來,他拿起斷劍細細看了看:“這是……怎麽斷的?”

沈嘉禾不想說今夜去做什麽了,便道:“練劍劈斷的。”

將軍這是化悲痛為力量了?

徐成安:“……屬下要恭喜您功力大進嗎?”

沈嘉禾:“……”

坐了片刻,她什麽也沒說,起身就走。

“將軍。”徐成安抓著劍柄剛要問這隨型碧玉要怎麽辦,突然又一想,將軍大約還是不想睹物思人,這才把氣撒在了這把劍上。

其實何必啊,直接把這碧玉劍穗取下來不就得了?

如今叫他去哪裏弄一把假鎮山河來?

-

沈嘉禾回去睜眼躺了一夜,陸敬禎不在臥室,早就防著她了。

今夜過後,她已錯失先機,往後只能處於被動狀態。

沈嘉禾悄悄翻了個身,她闖出如此大禍,易璃音和沈瀾又該怎麽辦?

陸敬禎既還未將她的身份告訴太後母子,他是要威脅她什麽?

這個問題,困擾了沈嘉禾一整晚。

翌日早朝,陸首輔告了病假。

連著三日,陸首輔都告假了。

他什麽意思?

在試探她嗎?

-

陸敬禎自然不是試探,他純粹不知如何面對沈嘉禾。

這三日他吃不下睡不著,人也瘦了一圈。

陸玉貞還以為大哥是為她的婚事操心,內疚得她不行,特意去尋陸敬禎,哭著說她再也不鬧騰了,便是皇宮她也入得,只求大哥別這樣折磨自己。

辛衣舒搖頭嘆息:“玉貞真是單純,她怎知夫君竟是為一個男人把自己弄得如此憔悴,這又是何苦?你不如找沈將軍好好談談,事情總有解決辦法的。”

陸敬禎自嘲一笑:“她不會想見我,這事……也無解。”

“你見都不去見,怎知是無解?”辛衣舒不甘道,“你不敢見他,難道要奴家替你去見嗎?”

陸敬禎以為她在開玩笑,沒放在心上。

熟料辛衣舒來真的,翌日一早,她便熟練扮成陸首輔,還穿上了那雙超厚的千層底,在祝管家關切的目光下,被恭恭敬敬送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大隱隱於市,畢竟誰也不會想到有人膽敢冒充陸首輔,堂而皇之去上朝。

辛衣舒就敢,就算真露餡,她也能換上十張八張新臉,一路平安從皇宮出來。

-

這天沈嘉禾剛進大殿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避了她那麽多天,沈嘉禾沒想到會這麽毫無征兆地見他來上朝。他正負手同朝臣們談笑,比起沈嘉禾這些日子的惶恐不安,他倒是一副清風徐來,逍遙自在的模樣。

沈嘉禾凝著那副無雙容顏良久,突然回味過來,為何當初見祝雲意第一眼覺得有些怪異,總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睛在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著實太出挑了。

原來不過是張面具罷了。

面具掩住了他所有的五官,除了眼睛。

陸敬禎這人,峰眉、鼻梁、下顎……他臉上所有的五官都一樣無雙好看,坊間話本還是太謙虛含蓄了。

沈嘉禾正想著,那人突然扭頭朝自己看來。

她的心頭一跳。

青年朝自己笑了笑,倒是沒急著過來。

沈嘉禾握緊雙拳,他這是篤定她不會在朝堂上公然殺他,所以竟能這麽若無其事嗎?

他不會還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吧?

然後呢?過些天祝雲意又若無其事回到烏雀巷的院子裏,隨便給她編個理由搪塞嗎?

這天早朝,沈嘉禾全程心不在焉,根本不知大臣們在奏些什麽,她一直盯著陸敬禎看。

嗯?

辛衣舒輕凝了下眉,沈將軍這目光……不像是玩膩了不想繼續了的厭棄表情,而且都過了這麽多天了,怎麽還有點想……殺人?

大人到底幹什麽了?

多大仇多大怨啊!

不管怎麽樣,都是成年人,凡事都得說清楚,不能這麽沒頭沒腦就結束吧?

朝會剛結束,辛衣舒便急急跟上了沈將軍的腳步。

外面日頭大,辛衣舒用廣袖遮了遮陽光,小跑過去,笑道:“將軍留步。”

如今兩人好不容易見面,辛衣舒想著約沈將軍去外頭找個茶樓,好好問一問兩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剛要開口,便聽面前沈將軍冷聲道:“你是很不怕死,還敢在我面前笑!”

辛衣舒:“……”她笑一下怎麽了?

沈將軍這態度,著實令她有種她在替陸首輔幹著舔狗的事……也不知道那位大人手握重權到如今地步,到底有什麽可畏畏縮縮的!

辛衣舒當即反骨驟起,於是她又笑著上前一步,擡手輕拍了拍胸口,大言不慚道:“將軍可要記得來下聘,婚書我都好好收著呢。”

什麽?

沈嘉禾瞪大眼睛。

他……他竟然!!

正巧走在他們後面不遠處的禦史臺林大人看過來了!

緊跟著出門的京兆尹也看來了!

從大殿內出來的數十雙眼睛全都朝她看來了!

李惟……李惟也過來了!

沈嘉禾看向面前青年,她還以為他會私下將這個秘密告訴太後和天子,沒想到他是要在這金殿前當眾揭露她的身份!

廣袖幾乎快要掩不住沈嘉禾劇烈顫抖的雙手,她渾身冒著冷汗,他們知道她是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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