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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我要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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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我要他活

太原、河東、雲中三郡均連著郢京至邊關的糧馬道,此地向來匪徒橫行,人數必然可觀。等沈嘉禾帶人一走,涼州便只剩下五六十人的守軍了,索性如今不是戰時,倒是不必防著外敵入侵。

沈嘉禾出府衙大門時,徐成安已經將人集合完畢,所有人都已在城門等候。

她躍上馬背:“成安,你留下。”

徐成安握著馬韁一楞:“屬下自然是跟隨將軍……”

“若有萬一,你必須確保他活著。”沈嘉禾垂目睨著他,“成安,你是了解我的。他若死,我就當是你殺的。”

徐成安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一路而來,他數次對祝雲意起過殺心。

便是這次進城,他也在想,要是祝雲意死在這裏就好了。

原來,將軍都知道。

“回去吧,盯著他吃藥。”沈嘉禾將佩劍橫在身前,剛調轉馬駒,便見一人急急本來。

“下官涼州同知孫文遠,不知沈將軍大駕光臨,來遲了,望將軍恕罪!”孫文遠朝沈嘉禾行了大禮。

沈嘉禾倒是忘了涼州城內還有這號人物,來人體態豐腴、臉色紅潤,哪有半分病態?

倒是那個臉白得一絲血色全無,連說話都費勁的人卻撐著病體,操心著本該同他無關的事,或許還會因此錯過春闈。

思及此,沈嘉禾內心竄起怒意,冷眼看向馬前之人:“孫同知既是遲了以後也不必再來這府衙了,那麽喜歡養病不如幹脆致仕得了。駕!”

馬鞭一揮,馬駒嘶鳴著往前沖去,剛好站在馬前的孫文遠被嚇得狼狽摔倒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楞著作何?還不過來扶本官?”孫文遠不滿瞪著徐成安。

徐成安冷笑了聲,徑直轉身入內。

“你!”孫文遠面子掛不住,又把府衙門口的侍衛命令過來扶他,“看什麽看?死人嗎?沒看見本官跌倒了?”

罵完還覺得不夠解氣,孫文遠拍著身上灰塵追入內。

沈將軍就罷了,他身邊的人區區武官也敢給他甩臉?

一路至前廳也不見剛才那人,倒是見張師爺抱著一堆文書匆匆往書房走去。

“張師爺。”孫文遠叫住他。

張師爺忙行禮:“同知大人怎麽來了?”

孫文遠上前翻了翻他手上的文書,譏諷道:“聽說你在沈將軍跟前很是殷勤啊,這是不把本官也放在眼裏了?”

張師爺低著頭:“都是為百姓做事,如今境地,想必同知大人亦然。”

孫文遠噎了噎:“行了,如今府尹大人不在,這府衙便是本官說了算。在沈將軍回來之前,本官自當替將軍守著涼州。對了,本官聽聞沈將軍還帶了個軍師來?”

他說著往前走去,一腳踢開書房的門。

驟然傾斜進內室的日光有些刺眼,陸敬禎本能擡手半遮住眼睛。

孫文遠本來還以為能跟在沈將軍身邊的軍師該是那種上了年紀的長者,他免不了還得周旋一番,沒想到是這樣一副年輕好拿捏的模樣。

“你便是沈將軍的軍師?”他撫著官袍,上前敲了敲桌子,“起來,和張師爺一起去旁邊做事,本官便在此監督爾等。”

張師爺大驚:“同知大人,這位祝先生可是沈將軍的軍師。”

“張師爺是在提醒什麽?”孫文遠的目光游離在那年輕書生身上,“本官看在沈將軍面子上客氣才稱呼他一聲軍師,但這裏不是豫北軍營,這裏是涼州城!還請祝先生讓位吧。”

他看年輕書生端坐著未動,哼了聲,繞過去欲把敞椅上的人拉起來。

陸敬禎早已猜到來人身份,這麽個屍位素餐的人倒有臉舞到他面前來,他剛要諷刺一二,便見門外一道身影急閃。

接著,一柄墜銀密星長刀橫在了孫文遠身前。

徐成安借力用刀鞘一拍,將人直接從案幾前震開數尺,他轉身擋在陸敬禎身前:“將軍不在,涼州自有我們軍師坐鎮。來人,請玩忽職守的同知大人去牢裏養病吧。”

陸敬禎微詫看向徐成安,一路而來二人雖沒什麽接觸,但徐成安時不時生出點殺心陸敬禎還是清楚的,實在意外他會幫他說話。

外面很快進來兩個侍衛,上來就將孫文遠押住。

孫文遠厲聲掙紮:“你們敢?本官可是正五品同知,豈容爾等……”

“拖出去。”徐成安不欲同他廢話。

孫文遠見徐成安鐵了心,便又大叫:“我可是陸首輔門生!是首輔大人親自點本官來涼州的!”

“等等……”陸敬禎本不屑理會此人,不想這人倒是把他這個本尊搬了出來,“你……叫什麽?”這人他根本不認識啊。

孫文遠冷笑:“本官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孫文遠!”

孫文遠……哦,名字有印象。

這人是成德三十六年的二甲進士,當初在國子監陸敬禎便是看中了他的勤勉,後來的確是外放了,沒想到如今成了涼州同知。

但他以前不長這樣啊,短短六年竟然從一個清瘦書生成了如此肥頭大耳。

孫文遠以為他們怕了,梗著脖子道:“識相的馬上跪下道歉,要知道,你們動我就是打首輔大人的臉面!”

哎。

你永遠不知道親手提拔的人會以什麽樣的形式捅你一刀。

於是這個爛攤子還得自己來收拾。

陸敬禎摸了摸臉,他現在就覺得很疼:“陸首輔當初大約是瞎了吧。”

“你!”孫文遠破口大罵,“黃口小兒竟敢對首輔大人出言不遜!待我來日稟明首輔大人,定要你人頭落地……”

“楞著作甚?還不拖下去!”徐成安冷了臉。

孫文遠已經被拖遠了,罵聲隱約還在繼續。

徐成安錯愕回頭看向眼前書生,他還以為天下讀書人都恨不得以陸首輔馬首是瞻,沒想到竟還有這樣一個威武不屈之人。

他不免生出幾分敬佩,連遞藥碗的動作也溫和了些:“喝藥。”

褐色湯藥安靜盛在瓷碗中,方才他那麽急著閃身進來竟也沒有灑出半分,看來功夫很不錯。

陸敬禎垂目看了眼,端起來就喝,一面問:“將軍何時出城?”

“已經走了。”徐成安抱著佩刀倚在案幾旁,“我奉命留下保護你。”

陸敬禎的動作微滯,心下平白生出些許喜悅,他沒多問,朝張師爺道:“有勞師爺備輛馬車。”

“是,我這就去。”張師爺轉身出去。

徐成安皺眉:“去哪?”

陸敬禎一口氣喝完湯藥,緩了緩,卷在舌尖的苦澀才散去稍許:“城中米鋪上報的存糧儲備明顯不夠支撐三日,即便府衙有錢,眼下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什麽?怎麽不早說!”徐成安臉色大變,眼下將軍已出城,這怎麽辦?

陸敬禎扶著桌沿的手指微微使了力,試了試才撐著站起身。

徐成安看他撐著案幾的手在抖,擰眉托住他的手肘:“祝雲意,你不是要逃吧?”

陸敬禎輕掀眼皮笑:“我如今可是將軍的人了,便是徐校尉逃了我也不會逃。”

徐成安:“你他娘……”

陸敬禎又道:“方才多謝。”

突如其來的道謝倒是令徐成安微噎。

陸敬禎已不動聲色將手臂縮回,穩著身形往t外走去。

徐成安咒罵著追上去:“我得派人去通知將軍。”

“不必。”外頭烈日高懸,陸敬禎微瞇住眼睛,忍住眩暈不適,“徐校尉聽過大善即是大惡嗎?”

徐成安只懂行軍打仗,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一概聽不懂。

陸敬禎自顧輕言:“百姓一朝有飯吃,便以為頓頓有飯吃,一旦哪天斷糧,他們就會覺得被騙,即刻便能反撲暴亂,但其實餓上一兩頓並不會死人。”

說來說去最後還不是會暴亂?

徐成安的臉色難看:“所以呢?”

“所以需要恩威並施。”書生蒼白臉上露著笑,“走吧,徐校尉,同我一起去放放狠話。”

徐成安:“??”

“你是嫌暴亂來的不夠快?”

“不。”陸敬禎適應了刺目光線,笑意將眼尾拉長,“我是去教他們怎麽做人,順便替將軍體會下當個惡人的感覺。”

-

沈嘉禾帶出城的除了豫北軍,還有數十名涼州守軍,他們熟悉地形,也對此地山匪有所了解。

抵達山匪所在的山腳時,沈嘉禾已有了大致了解。

三郡山匪相互掣肘也時常聯手,他們還學朝廷和世家玩起了聯姻這套,將三家關系緊系,必要時會聯合對付朝廷,這也是朝廷多年剿匪不利的重要原因。

距離涼州最近的是戚風寨,也是三郡山匪中人數最多,實力最強悍的,眼下這夥山匪就盤踞在這座大涼山上,山寨背靠懸崖,易守難攻。

只需拖上半日,便能等來援軍。

沈嘉禾摸著下巴看著涼州守軍在地上的標註,也就是說,一旦開打,他們這百餘人打的其實不是戚風寨,而是三郡山匪聯軍。

“三郡山匪有多少人?”

“少說也得上千。”

豫北軍常年行軍,戰力和這些州府守軍比自是不在話下,以一敵十亦可一戰,但眼下的問題是,他們只要進攻戚風寨,便是腹背受敵的下場。

就算他們最後能活下來,三日怕也趕不回去。

那便只能智取了。

三郡山匪在她面前玩的合縱連橫,早被契丹和蒙古人玩膩了,那她就讓他們看看什麽叫土崩瓦解。

沈嘉禾點了兩個得力部下,讓他們各自領十人前往河東、雲中,以鎮國將軍的名義告訴兩地山匪,豫北軍此番清算戚風寨是為涼州府尹遇襲一事,兩地山匪不施以援手便可暫時不動他們,順便透露豫北軍在涼州城外不過百餘人。

“可他們三家有盟約,萬一還是來了呢?”

“把豫北軍的人數透露,會不會太危險了?”

沈嘉禾從容開口:“從前多是地方政府剿匪,地方兵力不足,戰力一般,他們三家只需聯手便可輕松退敵。但倘若明知道贏不了,還是滅頂之災呢?百餘人的豫北軍背後是三十萬戍邊大軍,哪個寨子敢說自己能全身而退?”

“豫北軍今日能滅戚風寨,明日就能對另外兩家動手,他們難道想不到這點嗎?”

沈嘉禾輕笑:“想到了又怎麽樣?他們即便反抗也是螳臂當車,他們只能寄希望於豫北軍此番剿滅戚風寨只是為了涼州府尹失蹤一事。”

事情商定,兩隊人馬即刻各自出發。

次日傍晚,兩隊人馬陸續回來。

不出沈嘉禾所料,河東、雲中兩地山匪選擇了明哲保身,戚風寨如今孤立無援了。

入夜時分,沈嘉禾單人獨騎上山。

戚風寨的崗哨發現來人,正欲報信時,夜幕中一股淩厲劍氣橫劈而來。

只聽“哢”的一聲,插著戚風寨旗幟的木樁被劈斷,年輕將軍持劍立於馬背上,聲音穿透半座山:“本將軍乃豫北侯沈慕禾,交出涼州府尹,歸還搶來財物,即刻束手就擒,饒你們不死。”

整個山寨靜寂無聲。

突然,一支箭矢飛速射向沈嘉禾。

沈嘉禾沒有躲,運氣上掌,劍刃瞬間被真氣裹挾,她揮劍狠狠砍斷飛來箭矢。

這是死戰不降了。

看來涼州府尹是死透了。

長劍高舉,沈嘉禾厲聲道:“眾將聽令,誅殺賊匪!”

鐵騎聲驟然響徹在漆黑暮色中,火箭齊發,橫七豎八插入戚風寨的木制城樓上。

山匪手裏的箭矢多為青銅所致,即便是為數不多的鐵制箭頭也因為材料原因與朝廷軍器局所鑄純度相去甚遠,豫北軍將士身上的鎧甲便足以抵抗山匪手中的箭矢。

天明之際,豫北軍的百餘人便已攻破近五百人防守的寨子。

沈嘉禾率先策馬闖入山寨:“帶人去找糧庫,務必守好!”

北邊懸崖為戚風寨提供了易守難攻的優越位置同時,也斷送了山匪的後路,搶來的東西運不走,沈嘉禾擔心他們寧願毀掉。

豫北軍一進寨子,整個山寨頓時如千裏之堤一朝潰敗。

兩個時辰不到,山匪們殺的殺,綁的綁。

剩下寨內一群婦孺也一應被控制住。

女人們哭哭啼啼都說自己是被強搶來的,跪地求沈嘉禾放她們歸家去。

“將軍,怎麽辦?”

“先綁著。”眼下混亂,沈嘉禾沒精力過問這事,她環顧四周,踢了踢面前的二當家,“你們大當家的在哪?”

從昨晚攻寨至今,沈嘉禾居然沒看見戚風寨的大當家。

二當家吐了口血沫子不肯說。

沈嘉禾轉身將劍尖抵上一側年輕山匪的頸項。

不等沈嘉禾問話,年輕山匪便哆哆嗦嗦道:“去歲大當家受了重傷,日前剛抓了個大夫來,正在暗室治傷。”

沈嘉禾踢他一腳:“帶路。”

“叛徒,老子殺了你!”二當家掙紮著要起來,被邊上的士兵狠狠踩住。

年輕山匪將沈嘉禾帶到了位於大當家房間下的暗室。

裏面只有一張簡易床榻,守在床邊的山匪口吐鮮血倒在地上,早已氣絕,床榻上的大當家被五花大綁著,胸口用銀針插了張字條。

上面寫:戚風寨大當家是也,特此捆綁,江某敬上,不必言謝。

沈嘉禾的心口一跳:“你們抓來的大夫叫什麽?”

年輕山匪回過神來:“好像叫江楓臨,說是個很有名的神醫。”

-

士兵們還在外面收拾,便見沈將軍急急奔出,翻身上馬就要走。

“將軍!”有人跟上問,“發生何事?”

沈嘉禾沒回頭:“不必跟來,收拾完先運糧回城,天黑前務必趕到!駕——”

疾風驟起,馬駒奔於林間山路。

江楓臨剛剛還在戚風寨!

她找了他四年!

沈嘉禾一路下山,沿著官道追出數十裏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方才路上有岔路通向某個村子,沈嘉禾當即調頭回去。

將村子裏外翻找一遍,還驚動了當地裏長。

眾人看沈嘉禾一身鎧甲,不敢怠慢,有問必答,但所有人都說不曾來過陌生人,沈嘉禾的臉色難看。

這時,村口來了一老一少,拉著裝滿木炭的板車,本是要去涼州城賣炭的,哪知城門緊閉,他們只好悻悻而歸。

“城內不知發生何時,好像亂得很呢。”

“我還聽到有人在哭喊呢。”

沈嘉禾握著馬韁的手倏地一收,涼州城出事了?

-

落日西掛,昏暗光線寡淡灑在城樓上。

沈嘉禾抵達城門口時,從戚風寨運糧的馬隊也才剛到,所有糧食都需從山上搬運,寨子裏也缺少運送車輛,再加上還有俘虜、婦孺需要安置,眼下已是他們最快的速度了。

城樓上只留了兩個守衛看守,乍一眼還以為涼州城空了。

沈嘉禾叫開城門,未來得及垂問便聽聞城中哭聲、叫喊聲成片,是安置難民的方向!她的心跳莫名加快,雙腿一夾馬腹朝前沖去。

城中主街空無一人,前頭的哭喊聲聽起來越發讓人不安。

校場外停了輛馬車,沈嘉禾策馬過去就見徐成安狼狽從校場跑出來,衣擺還被撕了一塊,他低著頭邊罵邊查看。

“成安!”沈嘉禾飛身下馬,急聲問,“祝雲意呢?”

身後馬車內傳出幾聲輕弱咳嗽,車簾輕掀,露出書生溫和笑臉:“將軍回來了。”

-

此時,整個戚風寨如鬼城般死寂。

大當家臥室裏的暗室內,那具仰臥氣絕的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

他靜靜聽了聽,確定周圍沒有活人才坐起來,抹去臉上血跡,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床上的大當家已被帶走,青年彎腰找出藏於床下的藥箱挎上,拍拍身上灰塵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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