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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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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林深未見出路, 草密難尋來處,幽幽山野不知何時就困住了他們。施未抱著燕知,怎麽都找不見傅及他們, 徒勞地大聲呼喊了幾句, 便沈默了。

“奇怪, 我們難道還在燕知的幻陣中嗎?”施未不解,低頭看了眼懷裏的燕知,對方面無血色,早已昏睡過去,那微弱的靈氣斷不可能支撐得了如此龐大的幻術。

歷蘭箏也心生困惑:“燕知的術法已經被我打破, 按理是不會再存續的。”

施未無奈,只好暫且將燕知放下, 默默將地上一片野草拔幹凈, 在平整的地皮上畫起了符陣。他畫符的本事一直不好,經常東邊少一筆西邊多兩筆,小時候甚至將整個符陣畫反,差點把地裏埋的臟東西全都招出來,為此他挨了他爹好一頓打。

眼下施未也沒什麽底,畫完之後左看右看,琢磨了好幾遍,才喃喃著:“應該能行吧。”

歷蘭箏低頭一看, 忽然按住了他即將結印的雙手,施未擡眸看她, 對方微微搖頭:“你這不對, 左上角的紋路應該是向內對折, 而不是朝外翻轉。”

施未楞了楞,歷蘭箏只是耐心地在他原本的符陣基礎上改了兩筆:“這樣才對。若是照你之前的畫法, 這個符陣就沒用了。”

施未莫名赧然:“好,我知道了。”

歷蘭箏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施未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問她:“歷姑娘,你還有什麽要和我說嗎?”

歷蘭箏聞言,這才定下心,和他說道:“這個符陣雖然有點難度,但也是最基本的符箓之一,可我見你畫的時候很生疏,”

她頓了頓,也有點不好意思:“你要是不介意的話,下次我教你。”

施未一怔,忽地慌亂起來,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歷蘭箏笑笑,亦是不言。

施未從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暌違日久的期待。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年幼的,獨坐屋前,對著山頂那輪明月許願的自己。他祈禱上天,可以讓他父親少喝著酒,常常回家,對他多一些關心。他在日覆一日的期待中長大,又在年年歲歲的成長中失望。

但現在,多年前的願望,還有那皎潔的月光,一同映照在了歷蘭箏身上。

“謝謝你,歷姑娘。”施未笑了笑,很快就低下頭,眨了下眼睛,將快要掉出來的淚水又憋了回去。

“沒事兒。”歷蘭箏話音剛落,施未就雙手結印,開啟了符陣。

只見符陣靈光大作,一道道符文躍然而起,如同紛飛的蝴蝶,飛快地撲向各處。可那些符文未能穿過困住他們的牢籠,反倒直接消失於森林盡頭。

施未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將他們束縛於此。

“我們不像是中了幻術,一切應該是真實存在的。”他沈吟著,“難道,我們只是迷路了?可我完全感知不到二師兄他們。”

施未身上也隨身帶了雨燕,若是傅及他們在周圍,雨燕便會有所反應。

歷蘭箏觀察著周圍景色,樹木雖說高大繁茂,但並沒有獨特之處,恰如施未所言,看著極為真實。

她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便道:“我們先找個地方給燕知姑娘療傷吧,她這樣子,恐怕沒法再跟我們一起奔波了。”

“嗯。”施未點點頭,又一次抱起燕知,與歷蘭箏一道朝前摸索。

他們並不知道,傅及也在尋找他們。

燕知的幻術將一行人徹底分割開,傅及與相近的孫夷則被困於一處,文恪與曹若愚在一處,而張何不知所蹤。

年輕的他們尚不知曉,他們面臨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且單說施未。

他抱著燕知,直到天黑,才找到一處容身的山洞。越是天黑,山上就越是危險,豺狼虎豹,鬼魅魍魎,無數雙藏在暗夜裏的眼睛,都在死死盯著掉入陷阱的獵物。

施未不敢大意,帶著歷蘭箏進了那山洞,並將燕知放下,去外頭搜羅了些幹柴,生了篝火。他在洞口掛了幾只鈴鐺,以作警示。歷蘭箏也有點累了,但看看燕知,還是決定先幫她處理下傷口。施未放下了自己的靈囊:“我的東西你隨便用。”

“好。”歷蘭箏點點頭,施未便帶著刀,獨自坐到了洞口。

歷蘭箏從他的靈囊裏摸出一些收納好的傷藥,發覺那藥瓶上還分門別類寫著哪些外敷,哪些內服,劑量如何,方法如何,細致入微。那字體也是飄逸靈動,分外溫柔。可見寫這便簽之人,應該是十分熟悉醫理。而一行人中,只有文恪最是精通此道,但文恪的字體卻偏於工整,不似這般灑脫。

歷蘭箏有些好奇,卻沒有再繼續找,而是默默放下他的靈囊,開始給燕知處理傷口。

對方身上一共兩處劍傷,一處在右下腹,一處在股側,好在雖說流血甚多,但此時已經止住了,傷口也不在要害,處理起來相對簡單。只要燕知不亂動亂跑,不亂發脾氣,以她的修為,只要休息個三五日便能恢覆。

思及至此,歷蘭箏松了一口,很快就給燕知包紮好了傷口。那些傷藥散發出幽幽藥香,令人心神沈靜。

歷蘭箏更有幾分好奇,她給燕知穿好衣服,餵了點熱水,便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疊成小方塊,放在燕知頭底下,好讓這人睡得舒服些。做完這些,她才小聲地叫施未進來。

施未掃了眼地上那些瓶瓶罐罐,也有些意外:“師父給我準備了這麽多傷藥?”

“嗯?你師父?”

“對啊,下山前,我們的靈囊都被師父收走檢查了一遍。”施未說著,蹲下身撿起其中一個瓶子,指著上面那個便簽,“這個,就是我師父的字。”

“那他也很關心你呀。”歷蘭箏莞爾,施未一頓:“我出來這麽久,都沒仔細翻過我的靈囊。”

“所以你沒有發現?”

“沒有。”施未垂下眼簾,“我以為師父不大喜歡我呢。”

“他是我求來的師父。”施未其實記得,八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薛思時,是何等狼狽,對方雖是向他許諾,若他能離開這座山,便收他做徒弟。可施未總覺得,那是對方敷衍搪塞他的理由。

“我剛拜入師門的時候,臟兮兮的,一個人背著把桃木劍到了歲寒峰。”

年幼的施未跋山涉水,像一只流浪的小狗,終於抵達了那座日思夜想的山門。

他想,他終於要擺脫父親的束縛,終於要展翅高飛了。這一天,就是他重獲新生的一天。

可當他興沖沖走到薛思面前,見到那一塵不染的謫仙的時候,忽然沒由來地心生自卑。

他看著自己破爛的衣裳,滿是泥垢的掌心,竟是局促起來:“師,師父。”

薛思聽了,只是淡然說道:“你來了。”

“嗯。”施未閉上眼,鄭重其事地點了個頭。

“無纓,帶他去洗洗幹凈。”薛思吩咐著,施未啞然,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無措地望著薛思,對方也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他,沒有多餘的話。

施未很傷心,可他自小就不愛哭,不肯低頭,他就是傷心而亡,也要撅著個嘴,大喊大叫:“誰難過了?我根本不在乎!”

不過那天,他沒有這樣胡鬧,而是安安靜靜跟在傅及身後,去把自己洗幹凈。

施未在薛思門下,也沒有得到什麽特別的關照。薛思性子冷淡,不愛說話,待他們不算嚴苛,卻也不能說特別親近。施未有時候會懷疑,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自己那個邋遢鬼老爹呢?他會不會是做了場夢,夢醒了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無所有?

施未並不理解,但修行也還順利,屬於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薛思也會在他進階的關竅處,指點他一二。施未亦是感激,但開悟又實在困難,他在知曉自己的命格之前,一直以為自己不是一個練劍的料。可他又不肯屈服,就這樣變扭地磋磨著,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如今真相大白,施未竟有幾分唏噓。

他微嘆,便動手將這些傷藥收好,說著:“早知道我就經常翻翻我的靈囊了,也不至於到處求爺爺告奶奶。”

他摸著,忽然一怔,又將靈囊裏的東西抖了出來。

一把桃木劍和一封未開封的信箋掉落在地。

那把桃木劍,是施未當年背著去見薛思的那把劍。

那信箋上寫著:“吾徒層瀾親啟。”

施未楞了楞,趕忙拆開,只見信上寥寥數語,寫著:“層瀾吾徒,危難當前,風波疊起,蘭葉附劍,可做一時利刃。然此非長久之計,汝仍需苦練刀法。吾年少時,曾見先生於小河邊醉酒揮刀,以此作刀譜。千變萬化,只在神思一瞬,常看常新,常用常覺,切記切記。”

落款——師,薛思。

施未再看,信封裏果真有一片蘭葉,是師父養在窗前的那一棵。那蘭葉飄然而下,落在劍身上,須臾間便消失不見。施未握劍,那桃木竟如有冷鐵之感,他倏地紅了眼眶,哽咽著,沒有說話。

歷蘭箏幫他將這些零散的東西收納好,便熱了些幹糧,兩個人一道分了吃,才安然睡去。施未臨睡前,看了眼燕知,最終還是脫了自己的外袍,給人蓋上,這才抱著他的刀和他的劍睡了過去。

一夜無事。

施未一早醒來,腰酸背痛,但心情還算好。他站起身活動了兩下,就去看燕知的情況。對方臉色恢覆了不少,沒有昨天那麽蒼白了。施未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不曾想,對方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狠狠一擰。

“啊!”施未一聲慘叫,差點一腳踹上去,但最後一絲理智拉住了他,他最終只是攥緊拳頭,咬牙道:“給我松手。”

燕知眼神狠厲,淬了毒一樣地盯著他,施未暗暗和她較勁,回瞪了一眼:“你放不放?”

燕知根本不理,另一只手已然出招,施未擡手便擋。不過,一個氣力窮竭,一個不敢大動幹戈,一時間,雙方竟只是你來我往地打了幾掌,還都只是打在了胳膊上,場面看著頗有些滑稽。

歷蘭箏被一聲慘叫驚醒,睜眼就看到他們在打架,急忙將二人扯開:“別打了別打了。”

燕知根本不聽,見自己打不動施未,竟張嘴,一口咬住了對方的手腕。她用了死勁,施未疼得齜牙咧嘴:“你瘋了?我他娘的救了你!恩將仇報!”

“燕知姑娘你快松口啊!他救了你!”歷蘭箏也急了,伸手就去掰燕知的嘴,對方似乎也沒了力氣,很快就松了嘴。施未低頭一看,自己的手腕腫得跟個饅頭似的,上頭還有個滲血的牙印,氣得頭頂冒煙,指著燕知大罵:“你有病吧?我欠你什麽了你一個勁兒地打我?”

“你就是欠我了!”

“你放屁!”

施未氣得直跳腳,又不能真動手打她,燕知突然哽咽起來:“你就是欠我了!”

“嗯?”施未感覺她簡直莫名其妙,“你有病吧!瘋子!”

“哈哈哈。”燕知仰天大笑,眼淚卻簌簌往下掉,再看向施未時,那眼神中的滔天恨意幾乎要將他整個淹沒。

施未被這一眼看得一陣心悸,很不舒服:“怎麽,救了你,你還恨我?”

“我怎麽不恨你?要不是你,你爹能多活好幾年呢!”燕知又哭又笑,臉色十分難看,施未很是煩躁:“我再說一遍,別拿我爹說事,你這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有什麽資格來說教我?”

燕知滿臉淚痕,卻不肯低頭:“我吃裏扒外?哼,我還在鬼道之時,可不會像羅池他們一樣,為了個鬼主之位,爭個你死我活,甚至對你爹刀劍相向!”

“那又怎麽樣,你——”施未正要嗆聲,卻見歷蘭箏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施未抿了下嘴唇,硬生生咽下了這口氣。

“那現在,燕知姑娘又是為什麽要為別人賣命呢?”歷蘭箏轉而問道,可燕知流著淚,閉上眼,倒頭就睡:“我累了,我睡覺了。”

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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