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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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閑適的午後,僻舊的老巷子本該一如既往的安靜,然而,今天卻不然。

陳介山坐在樓下,隔著老遠就聽見了車輪發動的聲音,緊接著,便看見幾輛車子強勢闖入視野。

隨後,車子停穩,就見車內便爭先恐後下來一群手拿相機和便攜話筒的人,衣服和話筒上都帶著獨屬於各家媒體報社的標識。

為首的記者目的性極強,幾乎是一眼就鎖定了陳介山,很快便沖到了他面前——

“您好,請問是陳先生嗎?”

“您好,我是,”陳介山看著這烏泱泱的一群人,眼中閃過不解,“請問您是——”

他剛想問對方來意,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打斷了。

“陳先生,請問您看到今天的通報了嗎?您昨天拋下沒救的那個孩子,現在已經死了,請問這件事您知曉嗎?”

記者:“方便說說您當時為什麽不救嗎?”

聽到這話,陳介山不由得楞怔,反應過來後,連忙解釋道:“我沒有不救,我只是……”

陳介山回想起昨天,腦海裏那孩子的呼救聲依舊清晰,不斷沖擊著他的理智,讓他陷入無法自拔的自責和愧疚中,直至心理防線一點點坍塌。

“對不起,我當時……實在救不上來了,所以才只救了一個孩子。”

“您不試試怎麽知道救不上來呢?您之前不是消防員嗎?難道真的忍心見死不救嗎?還是說您害怕自己也有危險,所以故意不救呢?”

“我……我家裏還有個孩子,我不能……”

陳介山突然想到了昨天處在冷水裏時,腦海裏確實想過,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去救那第二個孩子。

可是想到死去的高嫻,又想到兩人指尖唯一的兒子陳竹鶴,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要為了自己的小家活下去,想要把自己的家人放在第一位。

他已經失去了高嫻,不能再丟下陳竹鶴。

陳介山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自私,是不是對不起自己曾是消防員這份職業。

偏偏就在此時,一個眼眶猩紅的女人突然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此人正是溺水男孩的母親。

女人沖上前拉住陳介山的衣領,口中不斷質問——

“是你對不對!你為什麽不救我兒子,啊?你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我兒子……”

後面的話,女人還沒等說完就已經滿腔嗚咽,顫抖著拽著陳介山的衣領,聲嘶力竭道:“你為什麽不救救他!!為什麽!!!”

“對不起……對不起……”

看著逝者家屬痛苦的模樣,這一刻,陳介山的腦海裏的信念徹底崩塌,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麽沒去救那個孩子,職業的使命和對家人的愧疚,讓他對自己陷入無盡的自我折磨中。

一時間,他眼中漸漸變得渙散失焦,恍若一段失去生命力的樹枝,任由面前的人拉扯,不斷自言自語:“對不起……都怪我……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一時間,外面吵吵吵嚷嚷,亂作一團。

屋內隊長和陳竹鶴意識到不對,連忙跑了出來,結果一出門,就看見陳介山被一眾記者圍堵的場景。

隊長見狀,連忙跑過去,將陳介山從一眾喧鬧的人群中解救出來。

“各位冷靜一下,是這樣的,我們這位同志,之前在執行任務中腿部受過重傷,能救下一個孩子已經是不容易了,如果情況再壞點,不光您的孩子救不上來,就連我們這位同志也可能會……”

對於這個解釋,女人並不買賬,話語中盡是責備:“說來說去,你們不還是不想救嗎?!你們對得起身上這身衣服嗎?!”

陳介山救助落水男童這件事,並沒有等來獲救家屬的感激,相反,而是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討伐。

自從通告男孩死亡的新聞一出,陳介山被采訪這事熱度迅被飆升,其中澎娛新聞的那條推文更是被推上了熱榜,底下的評論就像是說好似的,一個比一個難聽。

[能救一個,為什麽不能兩個都救啊?]

[只救一個,另一個見死不救,我不理解。【攤手】]

[很難想象,這人之前還當過消防員,肯定是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被開除了吧?]

[要是之後都這樣想,那有什麽事就自求多福行了唄?想救就救,不想救就讓人家自生自滅。]

[又沒有監控,誰知道是不是這個大叔把那兩個孩子推下去的?!]

彼時,關日暮正在小區樓下買喝的,一邊刷評論,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本來她還在奇怪,陳竹鶴今天怎麽沒來找她,結果看到熱搜,才知道他家裏出事了。

--

那群記者堵在外邊一直不肯走,陳竹鶴索性報了警,這才終於落了個清凈。

關日暮趕到的時候,陳竹鶴家的門都是開著的,屋裏還有未散的劣質煙味,沈悶壓抑,像是被一股揮散不去的哀怨籠罩,讓人喘不過氣。

陳竹鶴安靜的坐在凳子上,外面的稀薄光線從灰舊的室內照進來,在他側臉上打下一道清碎的微光,他頭頸微躬,整個人都很頹,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副陰郁厭世的模樣。

關日暮看著少年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不忍,站在門口,輕聲叫他。

“陳竹鶴……”

聽到她的聲音,屋內沈默的少年眸光終於動了動,轉過頭,與她隔著一道狹窄的門縫對上視線。

此時,關日暮身後是大亮的天光,像是窺探深暗之處的神女。

而他則是被關在牢籠裏的囚徒,不斷渴望著她的光亮。

關日暮溫聲喚他:“陳竹鶴……你還好嗎?”

陳竹鶴似乎是沒想到她會來,眸中閃過片刻楞怔,反應過來後,他下意識看了眼陳介山房間的方向,見陳介山在床上並沒有任何異樣之後才起身走向關日暮。

“出去說吧。”

關日暮:“好。”

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順帶著,陳竹鶴將今天所發事情都告訴了關日暮,不過都是挑的不輕不重的事說的,不想讓她因為這些爛事操心。

關日暮聽到這些,心中有些擔心:“叔叔他……還好吧?”

想起剛剛隊長給的檢查報告,陳竹鶴不由得陷入沈默,關日暮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只能想到什麽就盡力做什麽,哪怕只是盡點心意也好。

“要不……我給叔叔買點補品吧,你幫我給叔叔。”

陳竹鶴搖搖頭:“不用。”

關日暮回頭看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些:“叔叔是英雄,不能讓英雄寒心。”

說罷,還替他想了個理由:“你就說東西是被救的那家人送的,至少,讓叔叔心裏有個安慰。”

見陳竹鶴不動,關日暮又催促道:“走吧,陪我去。”

關日暮怕陳竹鶴不方便出來太久,所以也沒走太遠,就在附近看起來口碑不錯的一家連鎖品牌店買的。

她沒怎麽送過長輩禮物,一時間也不知道送什麽合適。她在店裏看了一圈,最終目光落在櫃架的一盒茶葉上,隨後問陳竹鶴:“這茶怎麽樣?”

陳竹鶴視線順著她的話落在茶葉精致的包裝上,這個牌子很有名,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剛想著怎麽找理由回絕,就聽見關日暮已經超店員開了口:“您好,我要這個。”

緊接著,關日暮又掃了眼店裏其他的,詢問店員:“請問送長輩有沒有什麽推薦的?”

店員聞言,趕緊過來介紹:“這邊是燕窩,還有冬蟲夏草,都是不錯的,那邊還有藏紅花。”

關日暮聽著這些耳熟,好像是莊玫經常買的,於是便財大氣粗大手一揮:“行,一樣來一盒。”

眼看著關日暮的目光還在掃蕩,陳竹鶴趕緊開口道:“夠多了。”

聞言,關日暮看向店員拿過來的一堆東西:“行,就這些吧。”

“好的,我給您包起來。”

店員說完,嘴角的笑意早已經掛不住,殷勤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邊您填一下地址,稍後給您送到。”

填完單子,關日暮正準備走到櫃臺結賬時,忽然聽見旁邊一男一女在旁若無人的聊天,天花的內容,剛好就是關於陳介山。

“欸寶貝,你看網上的新聞了嗎?就咱們郊區的那個湖,前幾天淹死了一個小孩兒。”

“我看了那個新聞,我就奇怪了,那個大叔既然能救一個,為什麽不能兩個都救啊?”

“沒準真像網上說的那樣,那倆小孩兒溺水,就是那大叔幹的,後面因為害怕想收手,所以才謊稱那兩個孩子失足落水的。”

“還真沒準兒,我聽說啊,身體殘缺的人心理多多少少都有點問題。”

整個店裏都很安靜,兩人說話的聲音清晰無比,關日暮明顯察覺到,陳竹鶴的背脊一僵。

本來關日暮以為這件事也就會在網上被茶餘飯後被議論幾句,現實生活都是各忙各的,沒工夫在意,或者是但凡理智尚存的人,不會被輕易引導。

結果沒想到,現實中的議論會更加肆無忌憚。

她都不敢想,陳介山平日裏會因為這件事要遭受多少非議。

關日暮看著那對討論的熱火朝天的情侶,徑直走過去,將剛買的一個禮盒重重放在了櫃臺上,那聲動靜不小,給那對情侶嚇了一跳,女生依偎在男生胳膊上,側目看著關日暮,不滿的瞪了一眼。

“你瞪什麽瞪?”

關日暮目光冷冽,根本不在怕的。

那女生似乎沒想到關日暮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的臉,性子卻如此強勢,楞了好一會後才反應過來,狡辯道:“神經病吧?誰瞪你了?”

見女朋友反擊,一旁的男生也緊跟著搭腔:“我們說話又沒礙著你事,你誰啊?”

“說話是要過腦子的,你們過了嗎?”,關日暮,“別人好心救人被你們說成什麽了?你是有證據還是親眼看到了?你不知道造謠是姚承擔法律責任的嗎?”

“我……我們也是聽說的啊,人家都是這麽說的。”

“人家?”

關日暮:“人家說什麽你就信什麽是嗎?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能救一個是一個,你嫌救的少,你自己怎麽不去啊?”

男生被懟的一噎,不過依舊不甘示弱:“關我什麽事啊?我們隨便聊聊還不行嗎?”

女生眼睛盯著關日暮,上下打量一番後,這才猛然反應過來:“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網紅吧?!”

說著,女生的視線不動聲色的落在關日暮即將付款的那堆東西上,翻了個白眼,陰陽怪氣道:“買這些東西,看來金主年齡挺大的吧?”

關日暮冷笑:“你但凡要是有父母,就不會老想著金主了。”

女生氣急敗壞的直跺腳:“你——!”

男生見狀,連忙替女朋友撐場子:“哎,你什麽意思?會不會說話?”

說著話的同時,男生已經上前一步,躍躍欲試。

陳竹鶴將關日暮拉到身後,垂眸睨著面前的男生:“說了又怎麽樣?”

見氣氛逐漸弩張,關日暮有恃無恐的舉起手機對著他們拍了張照,舉著手機,皮笑肉不笑的威脅道:“既然知道我背後有資本,那就應該小心點,要不然,吃虧的可是你們哦。”

撂下這句話,關日暮變臉似的收起了笑,冷冷丟下了一個的警告的眼神,沒理會那對男女吃癟的表情,拉著陳竹鶴的手,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店。

回去的路上,關日暮怕陳竹鶴被剛才那事影響,特意安慰道:“你別聽那些人胡說,就會跟風。”

陳竹鶴面上倒是沒見負面情緒,默默看著被她牽住的手,記得上次他被冤枉虐貓,她也是這樣牽著他的。

關日暮身上像是帶著一股天塌下來也不管不顧的勁兒,心裏有一束光,有自己的一套價值觀,會一往無前的相信自己所堅信的人和事,哪怕跟全世界為敵也不怕。

很難想象,那個日後能得到她的偏愛的人,會是多麽幸福。

轟轟烈烈,不遮不掩的愛,人人求之若渴。

陳介山的事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的扮演道德審判者。

或許是因為陳介山有前消防員的身份在,他就理應豁出性命去救那兩個孩子,甚至是理所應當的放棄自己的性命。

陳竹鶴最近沒出現,關日暮不敢去打擾他,但也不放心他,每次打電話過去,他的聲音都很壓抑,有氣無力的,狀態似乎比剛認識那會還不好,聲音是啞的,很疲憊,偶爾還會聽見電話裏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音。

關日暮聽著電話裏有一陣沒一陣的沈默,似乎猜到了什麽:“弟弟,你最近……是不是又抽煙了?”

“嗯,”陳竹鶴看著指尖快燃盡的火芯,低聲道,“不多。”

“有什麽事解決不了的跟我說,”關日暮,“我說過,我會管你的。”

陳竹鶴“嗯”了聲,無聲敲了敲手裏的煙頂的灰柱:“沒什麽事,別瞎想了。”

關日暮的電話打來之前,陳竹鶴正埋頭枯坐在沙發上,周遭一切,安靜而麻木,直到耳邊傳來關日暮的聲音的那一刻,他才終於回過點神來。窒息的心臟像是被人從深井中打撈上來,鼓進了新鮮的血液,重新跳動。

放下手機後,陳竹鶴脫力垂下頭,而他面前的桌上,正安靜的放著一瓶空蕩蕩的安眠藥。

就在剛剛,陳介山剛從醫院洗胃回來,而他也剛剛經歷完,自己唯一的至親差點死在自己面前的一幕。

臥室裏,原本意氣風發,和煦溫厚的男人,如今仿佛被抽去了精神支柱,潰不成軍。一面在人前平和笑意,一面被痛苦撕裂淩遲,無望又無力的沈溺。

他明明做了好事,可結果換來的,卻是無盡的指責和謾罵。

這個世界並非那樣好,貓貓狗狗都比人懂得感恩。

所以自從高嫻走後,陳竹鶴算是看盡了世態炎涼,人心叵測,他不再對任何人施以任何援手和善意,寧願對那些流浪貓狗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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