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夜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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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24

50

很快, 波本又接到新上司的通知。

大意是讓他先照常進行臥底的任務,前任留下來的攤子太大,新上司還在日夜加班消化之中。

老實說, 能在如此變動不安的時刻想起還在外“出差”的手下,其實他人還不錯諵凨了。

波本的心稍微放下來一點。

他在此前的推測,一直以為他和芝華士是留下來互相牽制的, 束縛在同一空間下, 不管是哪一方先出擊都不會有好下場,而且他也算一部分武力,免費保鏢誰不愛用呢。

在芝華士的焦慮癥發作後,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作用應該不是防止其受到外界傷害——

而是防止芝華士傷害自己似的。

病房裏很安靜, 波本坐在病床不遠處,只要眼一擡就能看見芝華士。

現在芝華士很安靜,純白的被子蓋在身上,像是一顆沈睡的蛹。

考慮到他情緒問題,醫生適量多開了些有鎮定效果的藥物,吃了藥之後他就昏昏欲睡,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雖然真實情況是替換的褪黑素,但這東西催眠效果也很不錯。

月見阪深谙在哪裏躺下就在哪裏睡著的道理,借此機會休息,睡得很舒服。

他讓系統有什麽事就叫醒自己, 以免錯過飆戲或吃瓜時刻。

……

波本也在醫院度過和平的一夜,終於來到第三天。

——也是月見阪劇本中二周目的最後一天,

從早晨睜眼時, 可能是心理作用, 波本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可出去看那些黑衣人的態度沒什麽變化,他只能算在自己大驚小怪身上, 估計是因為港口黑手黨首領說的是“三四天”,而今天剛好第三天,才有些敏.感吧。

但是為了排除一些思慮……

他假惺惺地給琴酒打電話,開始賣慘。

“我現在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你總要告訴我這件事還有多久能解決才行……港口黑手黨的人把我當空氣,又不許走,這是人過的日子麽?”

“至少還有一天,”現在波本和二把手三把手是臨時同盟,所以琴酒給情報也很爽快,“朗姆一直在監視森鷗外的行動,他現在已經出發去機場了。而朗姆則會搭乘早一些的班機回來。”

果然是有動作了!這麽一看他的第六感還挺強。

換算一下,飛機過來最快也要十幾小時,和黑衣組織談判最快也要等到晚上去了。

波本精神一振,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但他口頭上陰陽道:

“‘森鷗外多久抵達’和‘事件結束’的性質不一樣吧,你在和我開玩笑?”

“波本。”

琴酒暗含警告,後又給了個甜棗:“真相已經查出來了,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問題。”

……還真查出來了?!

要麽是真的,要麽就是替罪羊,反正所謂“罪魁禍首”是十幾年前就在組織裏人,不會影響到一兩年前就加入的他和蘇格蘭。

瞬間他偽裝的語氣又有變化,帶著點輕松:“也不知道我有幸見證這個場面的機會嗎?”

“很遺憾,目前港口黑手黨的意思是‘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等一切結束後他們會接芝華士走,到時候你就自由了。”

好吧,也就是別想吃瓜的意思咯。

似乎是知道波本在想什麽,很快琴酒又道:“知足吧,至少足夠安全,最近組織裏也有些不安分……你那邊有什麽可以提供的情報麽?”

波本:“和森鷗外同行的幹部是中原中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很好。”

這是連朗姆都沒查探到的——

港口黑手黨在日本的勢力不是黑衣組織可以比的,他必須和其保持距離才能以免自己不被發現,而森鷗外有自己的私人飛機,從這裏開始卷面不再會有答案,一切全靠推測。

看似情報只有一句話,卻很有用:港口黑手黨幾個幹部在裏世界不算透明,而且也算是各司其職,比如中原中也大家隱約會有個符號印記,他是專門談生意和武力的,然而就勾心鬥角的談判而言,還是太宰治和尾崎紅葉更勝一籌。

提前針對對手做準備也很重要。

借著琴酒問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問題:“你在芝華士身邊還有看到什麽嗎,比如一只狗?”

由於太過跳脫,波本下意識:“哈?狗?醫院不允許寵物吧,你在問什麽。”

“沒有麽,也好。”對面的語氣突然變得意味深長。

“等下,你總得告訴我什麽意——”

波本的肩膀卻被人從後面點了點,他停下來回頭一看,是之前說做過芝華士保鏢的黑衣人。

黑衣人憨憨道:“早飯到了,你不吃嗎?”

真是好——好厚道啊。

波本又看手機,果然琴酒聽到對方的聲音就果斷掛掉電話了,他咬咬後槽牙只好點頭:“多謝。”

回到病房時,月見阪已經醒了。

現在還沒到規定吃藥的時候,所以他的精神看起來還好,只是表情明顯讓人看出他心情並不愉快。

自昨天醫生來了後他們就沒說過話了,乍一看氣氛也有些僵硬。

醫院的環境本來就自帶一股冷清和壓抑,這下更是覺得壓得胸口隱隱不爽。

波本在桌上隨意拿了一個水煮蛋,在桌沿邊敲了一下,清脆的破碎聲響起,他看向月見阪,搭話道:“你不喜歡喝粥?”

“……什麽?”

月見阪沒有看他。

波本無視對方疏離的態度,指指自己的嘴角:“有一點炸魚的渣,而且桌板上也就只有粥沒動過了。”

月見阪心想那當然,他上次嘔吐演得那麽逼真,可不就是灌了幾杯水的效果麽。所以他絕對不要再吃湯湯水水的東西了,哪怕是粘稠的粥也不行,看到流體就有點反胃。

系統吐槽他:【你也就是仗著中原中也、國木田獨步那些人沒在而已,要是在的話,下巴打個眼兒都要給你灌下去。】

讓月見阪喜歡上喝水這件事,從港口黑手黨拉到武裝偵探社,都是未解的難題一件,就像是不願意洗澡的小貓洗多少次都不會屈服的。

回想起與系統提起的那些人的鬥智鬥勇,月見阪只覺得人生都開始灰敗:“這些就沒必要告訴他們了。”

他沈默地用紙巾擦擦嘴角,就聽見波本欣慰的聲音:

“不過吃點東西也好,過會兒吃藥的話空腹也不行。”

“虛偽。”

“……什麽?”

聽到月見阪說的這兩個字,波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你剛才在說話麽?”

“我說,你很虛偽。”

波本這時候剛好剝完蛋殼,聽到這話手上圓溜溜的白煮蛋都沒拿住,咕嘟咕嘟落在桌子上滾了一圈。

這就是被討厭了嗎??

猝不及防,進展好快。

不過說起來,自己胡亂安慰人害得人家焦慮發作,這樣說也無可厚非吧——

他想跟月見阪好好聊聊:“也許我需要知道原因……?”

月見阪低著頭,無論波本的眼神有多麽明顯,他還是低頭看著桌板上空掉的小碗,裏面還殘留一些炸魚的油渣,專註得跟要把碗裏的花紋盯出來似的。

不直視雙眼,話總是要好說一些。

這是一種逃避,無論是針對波本,還是他自己。

沈默幾秒,他才幹澀道:“不是因為紅葉的事情。”

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焦慮是由港口黑手黨冷落放置造成的呢,但焦慮癥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原本可抑制的思慮變為無限蔓延的藤蔓纏住自己,又恰巧沒有吃藥,變本加厲,這才崩潰的。

現在吃了藥,有幾分清醒和理智了,他當然知道波本提起紅葉只是單純好意。

他指的虛偽,是這之前就發現的——

“我在餐廳和你第一次見面,那時候你看我的眼神就很不對勁。”

“一開始我只覺得裏面的意味令人熟悉,直到現在吃完藥理智回來,才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面對著我、透過我——”

“是在看著誰呢?”

輕輕說完,月見阪在側過頭去看波本,對方果然已經僵住了。

他又追問:“是博士嗎?”

——不是的。

是那個經營溫泉旅館、鬧出不少烏龍的老板,他和你、還有博士有著幾乎一樣的面孔,所以每當看見你,總是忍不住要想起他。

波本被揭露偽裝的一瞬間,腦子裏一閃而過真實的答案。

但他是公安,不可以透露有可能查到過去的東西。

於是他吸了半口氣,提起那股支撐的力氣說道:“是的……我雖然一兩年前才加入組織,但定位是情報成員,有瀏覽到一些博士的信息。這次事件爆發,作為‘人質’的我也專門去徹查他的資料,有看過他的照片。”

月見阪自嘲:“我和他很像吧。”

波本道:“是,所以老是出現幻視,看你時總覺得博士還沒有死。”

月見阪呼吸一頓,波本敏銳抓住這一瞬間。

是了,雖然他就和芝華士認識幾天而已,但中間波折太多,他已經能理解一些對方身上所背負的東西。

如此看來,恐怕港口黑手黨在這個問題上從未正面回答過他吧,和個人性格和理念也有關,最終才導致這麽無解生恨的局面。

可他不是港口黑手黨的人,而雖為波本酒,本質卻是日本公安。

芝華士也並非黑衣組織成員,在其面前,波本倒不用守著自己的秘密身份兢兢業業,保持那張撲克臉。

所以,有些話他必須要說——

“對不起。”

十分鄭重地。

“真的很抱歉,下意識的行為帶給你困擾,在你沒提出來之前我會以為一切都是僥幸,這麽一想,我的確太過分了。”

過了好一會兒,病房裏響起月見阪的聲音。

“沒關系。”

聲若蚊蠅,很小,卻在安靜的空間放大,仔細聽還會發現其中的顫抖。

對於他們雙方來說,也許這是了卻了一些心結。

波本想,即使對博士好奇,他是絕對不會通過芝華士這邊再去試探了。

以傷害他人來達成私人的目的,他做不到。

到最後來果然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

有了這一出,兩人之間壓抑的氛圍消散許多,但也沒有互相再提起話題。各發各的呆,各想各的事,互不打擾。

波本完結心事一件,想著晚上黑衣組織和港口黑手黨的會面,始終還是覺得心上壓了個石頭似的。

從現在局面來看,港口黑手黨興師問罪,黑衣組織無論如何也要被扒掉一層皮,可這之後的事情卻不好預測。他們兩個沒打起來,說明能基調上還是就事論事,要是再強強聯合,那被扒掉的那層皮也就無所謂了。

——得改個名頭,叫合理的犧牲。

不知不覺心態裏多了些焦急,波本恨不得搞個什麽魔法,閃現到現場去偷聽。

不,也不是不可能,唯一的難點只在於人身自由而已。

上次琴酒打電話叫他快跑,他就是直接翻窗戶、從墻外的管道借力下去的——沒錯,就是走廊盡頭那個窗臺。

還好樓層不高,旁邊種的有樹,而且正下方就是停車場,下來的時候還跳在一輛車頂上,他把兜裏的現金全扔上面了,但願足夠修車的費用。

所以偷跑路線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必須瞞過港口黑手黨。

瞞過的關鍵……

波本瞥了病床上小憩的月見阪兩眼,免得自己的視線太明顯,於是起身走出病房往窗臺去。

很好,下面也有車,看那個凹陷的車頂十分熟悉。

說不定這就是走廊上那些黑衣人的車。

他做出自己正在聯絡黑衣組織的假象,手上故意按著手機——也許是港口黑手黨的自信,他們並不在意波本有沒有傳播情報出去。

按著按著,習慣性點進公安情報頻道。

低頭一看,給hiro發的信息還是未讀。

琴酒說最近組織其他地方也不太平,難道說hiro也被波及了嗎?

比如說任務太棘手之類的……

這麽想著,波本想要撥打蘇格蘭電話的手蠢蠢欲動——

但是不可以!

如果打電話的時候正巧在任務關鍵時刻,會令對方陷入險境。

波本把手機關掉揣回兜裏,眉頭緊皺。

他擡頭一望看到窗外的天空,順手把原本緊閉的窗戶打開一條縫,寒風凜冽,見縫插針地擠進來,只是臨面挨了一兩秒,臉上就感覺結了冰碴似的冷。

現在是下午,還有一個小時不到,就要接近黃昏。

離森鷗外達到,可能還有兩三個小時。

不知道站在窗臺沈思多久,做過芝華士保鏢的黑衣人又來叫他用晚餐。

這次波本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個日本人,姓福井。

托這兩天意外太多的福,他們竟然也能聊上兩句了。

“你很快就可以走了,”福井說,“我們首領快到了呢,等談判結束,隨便你想去哪裏都可以。”

波本指指並病房的方向:“芝華士呢?他會跟著你們一起回去嗎,還是說會繼續留在這裏的實驗室。”

有一個提問技巧是只要在問題裏提供選擇,這樣對方下意識會回覆選其一的決定,或者是否認,再解釋。

當然前提是對方得不是話術高手。

顯然福井並沒有如此的警惕心,很快就跳進波本的圈套:“不,不會再去實驗室了,我想首領不會同意的。到時候應該是首領隨行的幹部來接他回去,你看起來很關心他?”

“哈哈,怎麽說也是相當於救他一命嘛,而且在這之前,他的槍傷也是因為我。”

“喔——”

福井表示十分理解。

聊天之間,波本很快就推測出福井話裏顯示的另一個信息:

以太宰治、芥川龍之介為首的人員,目前還在忙於港口黑手黨在這邊的業務之中,所以沒有閑餘時間來接送芝華士。

只能是森鷗外隨行的那個幹部,中原中也嗎?

波本不知道的是,本該完美的推理,卻註定被推翻。

一切的開始是夜幕來臨——

在黑衣組織的某個據點。

能讓烏丸蓮耶出場的,唯有旗鼓相當地位的人,比如森鷗外。

他與森鷗外各坐一邊,沙發後站著隨行的手下。

烏丸蓮耶戴著呼吸機,整個人散發著遲暮的腐朽之氣,皮肉掛不住骨頭下垂堆在一起,皺紋仿佛是牽扯皮膚籠罩在骨頭之外的繩索。

而對比另一邊的森鷗外,正值壯年、風度盡顯,他雙手合十放在膝蓋上,姿勢十分輕松,因為他本就是這場博弈的贏家,來驗收敗方上供的成果。

他悠哉地宣布:“那麽,關於實驗室大火的幕後黑手是誰呢?”

至於站在森鷗外身邊的幹部,竟然不是鐵板釘釘的中原中也!

琴酒雙眼睜大一瞬,怎麽會是尾崎紅葉?!

……

而同一時間,導致人員變動的波本拿出正在震動的手機。

他終於收到來自蘇格蘭的聯絡。

但內容……並不合人心意。

【抱歉了,降谷。】

【他們已經知道我是公安了,我已經是死路一條。】

【再見了,零。】

冬日的風真的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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