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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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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師弟

回程的時間寬裕, 季檀珠沒急著回去,駕著馬慢悠悠閑逛。

途中口渴,她便隨意進了一家茶樓歇腳休息。

不到說書者登場的時間, 裏頭還算清凈。

季檀珠尋了樓上位置坐下, 正巧能看清街道上經過的行人。

她瞥見樓下有人經過, 便順手多斟一杯茶。

不多時,有人掀開門口的竹簾,看到了獨自斟茶倒水的季檀珠。

季檀珠聽見動靜,頭也不擡道:“坐吧。”

身上猶帶果香酒氣的沈有融翩然坐下,手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

“季姑娘, 你若不滿意這樁婚事……”

季檀珠推著杯子至沈有融面前,道:“茶能醒酒。”

沈有融垂眼,接過茶杯, 在季檀珠的眼神示意下, 乖乖飲下,喝完才說:“我沒醉。”

季檀珠忽而笑了,她又為沈有融斟滿。

流水嘩嘩中, 沈有融聽見她氣定神閑道:“世子莫要心急,茶水燙, 小心傷到自己。”

經過季檀珠提醒, 沈有融這才後知後覺感到被燙到發麻的痛感。

口腔內的皮肉本就脆弱,滾燙的茶水在裏面走一遭, 他舌頭都沒知覺了。

“我沒醉。”沈有融為自己辨駁。

聽著他沒什麽底氣的話, 季檀珠不做評價, 明顯不相信。

沈有融看出她的潛在意思, 接過茶杯,接著說自己剛才沒說完的話。

“你若不滿意與燕王的婚事, 我可以娶你,今天就可以上門提親。”

季檀珠突然道:“世子為何會覺得,我一定會抗拒這樁婚事。”

就算燕王有再多不堪,可他畢竟是皇子,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她高攀皇室。

沈有融道:“燕王性情喜怒無常,你若嫁給他,恐怕要蹉跎一生。季姑娘有所不知,燕王此人,劣跡斑斑……”

他越說越猶豫,似乎是在掙紮著要不要告訴季檀珠實情。

這反倒令季檀珠提起興趣,她疑惑道:“哦?殿下不妨直說。”

沈有融的聲音壓低,道:“整個洛京都知道,燕王傾慕已故的寶璋郡主,甚至不惜舉辦冥婚,也要為自己爭取一個未亡人的名份。”

季檀珠擺擺手,意興闌珊:“這件事我知道,又不是只有他一人瘋,不是還有崔大人陪他一起嗎?”

寧闖尋到機會就會來找季檀珠傳遞消息,他曾與她說過,這兩人的針鋒相對已經是盡人皆知,隔著一條街都要繞道而行,互相覺得對方晦氣。

若到了不得不相見的場合,也是恨不得將對方踩在腳下。

一個說自己有婚約,另一個就敢直接在對方門前燒婚書。

一個要帶郡主屍身回安平,大鬧燕王府,另一個則直接謊稱屍身不見。

互相罵得最激烈的時候,各自包下洛京幾座茶樓,互相請民間文人寫話本子,散播謠言。

最後被禦史臺上奏彈劾,同入宮面聖時,還是吵得不可開交。

崔奉初言之鑿鑿,說對方插足自己婚約。

燕王一句話沒說,被皇帝劈頭蓋臉教訓一頓,回去就令府上掛起紅白綢,喜喪同堂,擺了閻王與月老神像做媒人,悶聲走完了冥婚流程。

據說崔奉初是最先趕到的,剛好看到燕王與寶璋郡主的遺骸對拜。

紅蓋頭下是一個陶罐,裏頭裝了骨灰。

本朝喪葬還是以土葬為主,火化在不少人眼中是挫骨揚灰的象征,崔奉初當場就氣暈了過去。

這場鬧劇,崔奉初是世人眼中的苦主,情投意合的青梅死於大婚前,死後仍不得安寧,還要被燕王欺辱。

燕王被禁足一年,貶為郡王。

人人都覺得他這輩子估計算是完了。

還是因後來黃河水患,又有地方貪汙的醜事爆出,他臨危接下沒人敢管的爛攤子,圓滿完成任務後才得以覆位。

季檀珠回憶著傳言,t深深為鯉奴嘆了一口氣。

鯉奴可能不清楚她與崔奉初的恩怨,更不知道那個被她厭棄的崔奉初另有其人。

他與崔奉初互相爭奪名份,可能也是為了讓她的身後之名徹底與崔奉初割裂。

“我都知道。”

季檀珠指尖輕輕敲著桌面,帶著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無奈語氣道:“許是他有什麽苦衷。”

沈有融話音一哽,而後道:“不,這些只是表象,他看上去對寶璋郡主情深,實則都是在為自己的私心作掩護。燕王他……有些不為人所知的特殊癖好。”

他說到這裏,還喝了一口茶水緩緩,把季檀珠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季檀珠這才坐直身子,停下手中無意識的敲打。

沈有融繼續說:“燕王篤信轉世之說,曾令手下人,去尋找與寶璋郡主容貌相似的女子。”

這倒是新鮮傳聞。

“還私下請了方士,測算寶璋郡主的轉世去向,以及那些女子的八字。恕沈某直言,若燕王真是癡情而致的瘋魔,也該找與之契合的幼童,又怎會特意尋找芳齡女子……”

季檀珠有些好奇:“那有相合的嗎?”

沈有融被問住了:“這倒不清楚。”

這下季檀珠算是清楚了,鯉奴這孩子算是在迷信的歧路上越走越遠了。

她上次離別時走得匆忙,只告訴他會回來,卻沒說會在何時何地,以什麽樣的身份面貌出現。

制作組正在修覆支線產生的bug,鯉奴一覺醒來發現仇人覆活,而她仍舊下落不明,還無人知曉她真實死因。

若是常人,發覺這些異常後早就瘋了。

這樣一想,鯉奴能保持現狀,情緒穩定到了令她心疼。

他從小便是如此,向來習慣把委屈往肚子裏咽,旁人發現端倪時,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季檀珠想到這裏,更覺得自己不能再次一走了之,應當給鯉奴一個交代再走。

本以為百花宴上能與他相見,但他不知為何沒有現身。

如今季檀珠還沒有辦法見到鯉奴一面,她正苦惱著,瞥見眼前人通紅的手。

順著往上看,季檀珠看出了沈有融眼中的緊張。

她突然想到了辦法,於是嫣然一笑,道:“如此看來,燕王確實稱不上良配。”

沈有融聽到她的話,心中松了一口氣。

放松之餘,他又覺得方才的話未免過於激進,於是再度開口為燕王挽尊:“季姑娘明白就好,燕王為人有情有義,只是他心中傷痛未平,季姑娘何必委屈自己?若強求緣分,反倒易結怨偶。”

季檀珠點點頭,忽然唉聲嘆氣:“我知曉的太晚,恐怕不好挽回。”

沈有融道:“無妨……”

“其實,我已有心上人。”季檀珠道。

這話生生把沈有融的話音扼住,他覺得喉間幹澀,遂拿起茶水,再度灌下去。

“季姑娘請說。”

“實不相瞞,我還有一個師弟,我與他一路走過來,不僅有同門扶持之誼,更有惺惺相惜之感。”季檀珠道,“若不是家中父親相逼,我也不會來這百花宴。”

沈有融面色冷靜,原本的酒意早就該散了,他肺腑中的火卻仍舊燒著,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勢,似乎多少水都澆不滅。

“是嗎。”沈有融擡袖,掩住半邊臉咳嗽幾聲,“見笑了,季姑娘繼續說。”

想起沈有融還是個病美人,季檀珠將窗戶上的竹簾放下,把風隔開。

這下,連同陽光都隔絕在外。

季檀珠道:“世子與我不過第一次相見,若是因可憐我,而錯成姻緣,恐怕我都要罵自己恩將仇報了。不如世子牽線搭橋,讓我與燕王私下見一面,將事情原委說清,想來燕王會理解一對有情人。”

沈有融反覆在心中碾磨著最後三個字。

他準備再喝口水壓一壓,昏暗中,錯手將茶壺偏了幾寸,水濺在另一只手背上。

沒那麽燙了,沈有融心道。

他從袖中拿出汗巾擦拭手上水漬。

只用過一次的綢緞汗巾,被他用作抹布遮掩失誤,輕飄飄落在桌上,被水浸濕拖拽,再無被主人拾起帶回的可能。

季檀珠拉起兩掌寬的簾子,借著光看他傷勢。

“怎麽這般不小心?”季檀珠剛想上手去拉,卻想起面前的鴻奴早已與她相見不相識。

於是季檀珠只能作罷,手指蜷縮回去,問道:“嚴重嗎?”

沈有融的臉在陰影裏,竹簾透過的細細光線照在他臉上,偶爾能看到他琥珀色的雙眼一閃而過,仍舊照不清楚他臉上神色。

“無妨。”沈有融淡淡道,“季姑娘心思細膩,思量周全,沈某會考慮你方才的提議。”

他聲音很輕,飲酒傷身,加之涼風無情,他的聲音溫柔中帶著些許疲憊。

季檀珠這才在沈有融身上找到曾經鴻奴的影子。

她不禁放軟了態度,道:“世子保重身體。”

話還沒說完,聽見樓下少年朗聲呼喊:“師姐!”

季檀珠的位置沒有被竹簾覆蓋,她側首而視,正巧與樓下的寧闖撞上視線。

對方捕捉到她的動作,知道她這是看見自己了,興奮地揮揮手,彎著眼對她做口型。

寧闖一身黑衣,寬肩窄腰,腕上戴著蛟龍紋護腕,全部的墨發由銀冠銀簪束起,幹凈利落的馬尾墜在腦後,無其餘裝飾。

他立在街邊,銀鞍白馬,連春風都要為他作襯。

季檀珠看著他嘴型一張一合,辨認出他口中所說。

我、來、接、你、了。

被寧闖感染,季檀珠心頭漫上喜悅,同樣無聲回他:“等我。”

兩人相視一笑,各自笑得眉眼彎彎。

被忽略掉的沈有融用蒼白纖長的食指挑起竹簾,道:“這便是季姑娘所說的師弟?”

季檀珠目光仍在寧闖身上,聞言嗯了一聲。

沈有融看著她臉上的輕快笑意,勾了勾唇角,突然用力拽了下繩子,整片竹簾升起,他浸在風中,也看向樓下。

寧闖的笑漸漸消失,雙手也放下來,環抱前胸。

幾聲微弱的咳嗽聲起,沈有融道:“抱歉,沈某只是對他有些好奇,並無惡意。手滑升起竹簾,希望他看到了,不要誤會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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