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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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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空茫

蘇蘊雪率先朝前走去, 孟行毓緊隨其後。

下臺階時蘇蘊雪一個不慎沒踩穩,身子猛地朝前傾險些摔倒,孟行毓眼疾手快地托住她的胳膊將人扶穩。

詔獄大門口懸掛著一對大紅燈籠, 不甚明亮的光恰好照在二人身上, 離近後,孟行毓離才看見蘇蘊雪藏在兜帽中一側臉頰上的淚痕,他微微一怔,握著蘇蘊雪的手忘了放開。

蘇蘊雪輕輕一掙,孟行毓回過神, 連忙收回手:“娘娘小心。”

“多謝孟大人。”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若不是那道淚痕, 孟行毓幾乎以為無事發生。

孟行毓識趣地什麽都沒有問, 只是道:”天色不早了, 臣送娘娘回宮。”

馬車上,兩人一時無言。

片刻後,蘇蘊雪開口問孟行毓:“孟大人, 本宮有兩個問題要問你,望你能如實回答。”

“娘娘請講。”

“你是什麽時候成為皇上的人的?你接近我是皇上授意的嗎?”

孟行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娘娘何出此言?”

“本宮當日命你想法子將周閣老引到順貞門,你用的是皇上的口諭, 剛才出宮時你拿給守衛的令牌,守衛只看了一眼就放行,在皇宮能有如此作用的,恐怕只有皇上賜給親信的令牌了,還有剛才在詔獄時錦衣衛對你的態度。”

孟行毓不再偽裝, 神情變得冷肅:“娘娘慧眼, 微臣佩服。”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孟行毓也不打算隱瞞:“娘娘放心, 皇上用臣,是在臣與娘娘合作之後,皇上並不知道娘娘參與其中。”

蘇蘊雪今夜說了太多話,與蕭桓衍的對峙幾乎耗盡了她的心力,她還是堅持問:“皇上知道你是孟行舟的胞弟嗎?”

孟行毓露出一個似諷非諷的笑:“皇上要用一個人,自然會查清他的底細。”

“……他不介意?”

“介意什麽?”

孟行毓一開始不解,隨後反應過來,蘇蘊雪曾經是孟行舟的未婚妻,如今卻成了慶和帝的貴妃,面對孟行舟的胞弟,慶和帝不僅不介意,反而還重用他。

孟行毓淡淡一笑:“娘娘多慮了,在皇上眼中,容王才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

言下之意慶和帝不會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放棄任何一個對付蕭桓衍的機會。

蘇蘊雪也知道自己問了傻話,身為帝王,權利和野心比什麽都重要,怎麽可能因為一個女人誤了大事,倒是她有些自以為是了。

蘇蘊雪告訴孟行毓:“別小瞧當今聖上,他可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我曾經跟你說過,若是做了皇上的刀,很容易遭到反噬,就算他願意放過你,朝中那些擁護蕭桓衍的老臣若是知道此次闖宮案有你摻合其中,絕不會放過你,到時候參你一本,皇上可不一定會保你。”

孟行毓道:“下官知道娘娘這番話是出於好意,可若是您處在微臣的位置也別無選擇。我朝歷來重農抑商,商人地位低下,即使家財萬貫,在士宦面前依然擡不起頭,甚至任由他們欺侮擺布。所以自我出生後,父親便不讓我學做生意,而是花重金聘請先生教我讀書,希望我有朝一日能一舉中第,金榜題名。兄長大我三歲,為了家中生意在外奔波,而我卻什麽都不用操心,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平靜地過下去,直到我考中進士,為家族爭光。”

“然而還沒有到那一天,孟家就垮了,大哥落入海中生死不明,父親驚聞噩耗一病不起,至今仍癱在病榻上,孟家的擔子就這樣落在了我頭上。然而我只知讀書,從來不知怎麽做生意,無論我怎麽努力,孟家依然不可避免地走向傾覆,後來得知兄長是因得罪了明州的容王才落得此下場,我才意識到,即使我真有能力挽回孟家的生意,也無法撼動容王分毫,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個身份低位的商賈,所以我幹脆變賣了大半家產,關閉了店鋪,一心用在科考上,只有做官才有可能獲得一絲機會走近我的仇人。”

“可是我太天真了,我以為考中進士就能出人頭地,然而我沒有背景,比不得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宦子弟,他們身後的家族勢力盤根錯節,早就為他們的仕途鋪好了路,就算我進了戶部,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主事,若是沒有人扶持,不知要花多少年才能擁有覆仇的權力,所以只有皇上才能給我想要的,無論代價是什麽,我都願意給。”

蘇蘊雪雙手緊緊捂住臉頰,眼淚卻從指縫中流了出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孟行毓的話則撕開了她原本就血淋淋的傷口,這背後所隱藏的並不是孟行舟一個人的悲劇,而是整個孟家的悲劇,而她也是導致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之一。

孟行毓面無表情地看著痛不欲生的蘇蘊雪:“萬幸的是我成功了,害得孟家萬劫不覆之人終於得到了應有的報應,兄長若是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不過有一事臣也想告訴娘娘,皇上可能要對您動手了。”

慶和帝愛惜自己的名聲,當初蘇蘊雪以身為棋,甘願做刺向蕭桓衍的那把刀,才有了一個名分,如今蕭桓衍被圈禁,慶和帝也不打算留她了。

蘇蘊雪放下雙手,露出哭得通紅的雙眼,眸中神色淒清:“你為什麽要告訴我?我也是害的你孟家萬劫不覆的罪魁禍首之一不是嗎?而且從一開始t你的目標就是蕭桓衍和我,蕭桓衍倒了,下一個該輪到我才是。”

孟行毓收回一直盯著蘇蘊雪的目光,垂眸看向她微微顫抖的雙手:“因為你早已經受到了懲罰。”

蘇蘊雪如遭雷擊,這是她今夜第二次被戳中心中隱痛,是啊,孟行舟死後,她就一直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終日惶惶,餘生難安,這就是她的懲罰。

慶和十二年註定是不太平的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太多事。

第一件事是容王回京朝覲,不僅前往九邊做監軍,擊退韃靼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還在京城舉辦了第二次大婚,一時風光無二,然而不過短短月餘,容王就因謀反入獄,從高高在上的親王頃刻間淪為了階下囚。

第二件事,就是皇上盛寵的蘇貴妃病了,據說病的很重,已然不能起身,世人皆猜測這位蘇貴妃是因為受不了流言蜚語生生把自己氣病的,有人惋惜紅顏薄命,有人則拍手叫好,道此禍水報應不爽。

第三件事,大相國寺的臘梅花開了。

十月將終,仲冬未至,一陣突然襲來的寒潮竟然早早催開本應臘月左右才開的梅花,還開得異常絢爛,京城人人稱其,道是天降祥瑞,也有人認為如此異象恐為不詳之兆,然而詳也好,不詳也罷,都無法阻止京城百姓的熱情,紛紛前往大相國寺賞梅。

乾清宮。

慶和帝在禦書房批奏折,曹忠端著一個托盤立在下首,托盤上放著一只瑩白小巧的定窯白瓷酒盅,他已經在這站了一個時辰,然而皇上還沒有開口的打算。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慶和帝放下手中禦筆,按了按眉心,問:“蘇貴妃今日可好些了?”

曹忠答:“回皇上的話,娘娘高熱已退,現下已經大好了。”

慶和帝沈吟半晌後沈沈嘆了口氣:“罷了,你先下去吧。”

“是。”

曹忠端著酒杯躬身退出了乾清宮,來到廊下,伸手招來一個心腹小太監:“去,把這杯酒拿去扔了。”

小太監接過托盤:“爺爺,今日這酒又沒送出去,皇上到底怎麽想的?”

曹忠趕蒼蠅似的甩了一下拂塵:“去!不該問的別問!”

小太監聞言連忙斂聲,端著托盤下去了。

曹忠雙手抄在袖中,瞇眼看向西六宮方向,心想這蘇貴妃還真有幾分本事。

方才杯中所盛乃放了宮中秘藥的毒酒,容王被定罪後,朝堂上對蘇貴妃的反對之聲雖不如之前那般激烈,但依然存在,不時就會有人上書請皇上賜死蘇貴妃。

皇上卻不再斥責或是駁回,只對朝臣說了一句:“朕會看著辦。”

相當於默認了朝臣的諫言,大臣們從善如流,不再在朝堂上提起此事。

第二天慶和帝就命曹忠送一杯酒前往鸞鏡宮,諷刺的是這酒和皇上剛登基時端去給先帝的蘇貴妃的一模一樣。

然而不等曹忠離開乾清宮,就有宮人來稟:“蘇貴妃忽然病倒了,高熱不退。”

皇上一聽連忙傳召太醫問診,那還顧得上什麽毒酒。

曹忠見狀默默地將那酒杯處理了,之後幾日,慶和帝隔三差五地吩咐他去送酒,偏偏他酒備好了又不讓他走,等他站上幾個時辰,就讓他退下。

這杯酒準備了數次,卻一次都沒有送出去。

曹忠想,蘇貴妃終究還是博得了幾分帝王的憐惜,就這幾分,足以救命。

鸞鏡宮。

蘇蘊雪一身素白中衣,長發披散委至腰際,雪白的臉上不施脂粉,帶著幾分久病不愈的孱弱,她站在主殿的廊廡下,仰頭看著明澈透亮的天空,一群大雁排著整齊的隊形從空中悠悠飛過,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她的視野中,然而她還是擡頭看著天際,一動不動。

兩個小宮女捧著東西從廊下路過,忙向蘇蘊雪行禮,蘇蘊雪視而不見。

小宮女們面面相覷,之後便自行起身朝遠處走去,等走出幾步,其中一個忍不住和同伴低聲議論:“娘娘又在看天,自從生病以來,娘娘便常常站在廊下看天。”

一個小宮女擡頭,學著蘇蘊雪的姿勢仰頭看向藍天,然而空蕩蕩藍汪汪一片,連片雲都沒有,她收回目光不解道:“這天有什麽好看的?”

另一個小宮女則把聲音壓得更低:“噓——自從娘娘生病以來,皇上就再也沒有來過鸞鏡宮,宮中都傳貴妃娘娘失寵了,許是因為這個心裏不舒服吧。”

崔嬤嬤拿著披風出來就聽見兩個小宮女在嚼舌根,厲聲斥道:“手裏的活計做完了嗎?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非議主子,不想要命了?!”

兩個小宮女哪想到低聲的私語竟然被人聽見,還是蘇貴妃身邊的崔嬤嬤,嚇得跪地磕頭求饒:“嬤嬤饒命,奴婢知錯!”

崔嬤嬤還要再申飭幾句,便聽蘇蘊雪道:“算了,嬤嬤。”

蘇蘊雪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這邊。

崔嬤嬤見蘇蘊雪不欲追究,便對兩個小宮女道:“娘娘心善,不追究你們的錯,還不下去。”

兩個小宮女連忙朝著蘇蘊雪的方向磕了一個頭:“謝貴妃娘娘。”然後忙不疊地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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