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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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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靡靡的琴音從簾子裏傳出,趙八成跪在地上不敢擡頭。

一曲奏畢,垂落下來的簾子被撩開,一只腳緩緩踏出來。

一個身材高挑壯碩的胖子停在了趙八成面前,居高臨下地站著,垂下眼皮睨著他。

趙八成連忙磕頭,“道臺大人。”

王心誠淡淡地嗯了一聲,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趙八成立馬從地上爬起來,走過去給他奉茶,因為斷了一只手,他的模樣有些狼狽。

王心誠一邊低頭喝茶,一邊低聲發問:“顧啟章那邊這幾日有什麽動靜嗎?”

趙八成低眉順目:“回大人,兩個盯梢的歌女說他這幾日不是在府裏使喚她們陪他喝酒吟詩,就是仗著欽差的名號出門騙吃騙喝。似乎不怎麽關心這次的案子。”

“那兩個歌女可信嗎?”王心誠眼睛看著杯子裏的茶葉,低頭吹了吹。

趙八成諂媚地連連點頭,“小人辦事,大人放心。屬下給那兩個歌女餵了毒藥,每三日得從我這裏拿解藥,不然毒發就會引起全身潰爛。這種漂亮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臉毀了。再加上小人知曉她們一家老小的落腳位置,她們沒有那個膽子遞假消息出來。”

說著,他彎腰從衣服裏掏出一沓紙遞給王心誠。

王心誠擱下杯子,接過信件,開始一張接一張,逐字逐句查看。

信報上的內容不多,他很快看完,將紙放到一邊:“那個什麽喬嶼真是玄玉宗的?”

“是。”趙八成提起喬嶼有些咬牙切齒,他摸了摸斷臂的袖口,“屬下差人查了,她確實是玄玉宗的大弟子。”

“你剛才說顧啟章對案子不上心,那他請個江湖高手在身邊幹什麽?”

趙八成畢恭畢敬地垂首,“小人聽說這個喬嶼是九王爺指派給顧啟章的,說是九王爺養的江湖門客。”

“是麽。”王心誠又拿起茶杯,輕啜一口,“你都核實清楚了?”

趙八成一頓,噗通跪下,“小人該死,小人這就吩咐人上京去把這事查清楚。”

“嗯——”王心誠拖長音應了,低頭賞了他一個眼神,“起來說話吧。”

趙八成抹了一把臉,聽話地起身。

“顧啟章這個人你怎麽看?”

趙八成瞄了他一眼。

“照實說。”

“是。”趙八成點頭,“小人覺得這個顧大人雖然是京裏來的官,但跟那些趙知府吳知縣沒什麽兩樣,都貪財好色。這次的案子上面派他來,是不是也存了和稀泥的意思……”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漸漸消了音。

王心誠聽完沒有什麽反應,他盯著杯子裏盤旋在水裏的茶葉出神,良久才道:“去,給顧啟章遞個帖子,請他來吃頓飯。都是九王爺的人,我沒點表示可不行。”

“是。”

揚州城裏同一片夜空,同樣的皎皎月光下,坐在明玉樓的屋頂上,跟陽春閣相比,看得更遠,聞到的胭脂味也更濃。

也更叫人心生厭煩。

樓下尋歡作樂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淫邪的、浪蕩的、逼迫的……不堪入耳。喬嶼閉上雙眼,握緊了手中的劍。

明玉樓下,弦歌不絕。

最大的包廂裏,坐滿了人。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依偎在身旁的男人懷裏,媚眼如絲,哄得一群男人心旌蕩漾,說出口的全是下流的渾話。

顧啟章如坐針氈。

昨天趙八成來家裏遞帖子,說他家大人和揚州府裏的鹽商有事和他商量,顧啟章忙不疊答應了,沒想到來這兒快半個時辰了,王心誠和這些鹽商只在開始分了一個眼神給他,之後就專心跟女人打鬧,沒再搭理過他。

手裏的酒杯仿佛有千斤重,顧啟章心裏煩悶,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旁邊被指派過來伺候他的女人忽然捂嘴輕叫:“大人,你流鼻血了。”

顧啟章頓住,抹了一把鼻子,果真沾了一手的血。

這邊的動靜終於引來王心誠的註意,他推開懷裏的女人,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清明,關切地看著他:“顧大人這是怎麽了?”

顧啟章心裏苦笑,不著痕跡地望了一眼天花板。

他這段時日偽裝得太好,被那位玄玉宗來的喬姑娘當成魚肉百姓的貪官了。這位喬姑娘面上功夫做得十足,背地裏卻總使些招數讓他鼻青臉腫。

想到這裏,顧啟章無奈嘆氣,表面上滿不在意地拿起桌上的手帕將鼻子一抹,豪邁笑道:“許是受了一些風寒。不能讓我掃了大家的興,咱們繼續喝,我先幹了。”

說完,他仰頭將杯子裏的酒喝完。

王心誠端詳著他的臉色:“怪我一時興起,請顧大人今日來吃酒。”

顧啟章沒有品出他話裏的深意,試探著要開口,王心誠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擺手讓屋裏的女人都離開,輕飄飄掃視屋內一圈:“盧首總,你們托我請的人,我已經請來了,有什麽話盡快說了吧,別耽誤顧大人休息。”

被點名的人——一個留著兩撇小胡子的中年人從人群裏應聲而出,他先恭恭敬敬地朝王心誠拱手,才笑容滿面地轉向顧啟章,“顧大人有禮。”

首總是這群鹽商的首領。本朝鹽業發達,民間傳聞,揚州府一個小小的鹽商便有百萬身家。身為首領,盧首總的資產恐怕不下於千萬。這樣一個巨富商人,在揚州府的影響力不可小覷。

顧啟章不敢怠慢,客氣地點頭。

盧紹俞笑意盈盈:“今日冒昧請顧大人前來,是為了給家中的不孝子侄們向大人討一個方便。”

他的話落,在場的鹽商紛紛應和。

顧啟章笑著打太極:“諸位放心,這個案子,一切按照本朝律法來辦,非萬不得已,我絕不會動用私刑。”

這次秋闈放榜,許多平日裏品學兼優的學子落榜,上榜的多是揚州府鹽商的子弟。落榜的學子不滿,大鬧孔廟,德淵帝震怒,下令徹查,才給了他一個南下當欽差的機會。

這群鹽商什麽意思,顧啟章心裏跟明鏡似的。無非就是讓他盡快定案,最好是能給那群鬧事的學子安個栽贓陷害的罪名。

見顧啟章不咬鉤,屋裏的鹽商面上有些不快。

顧啟章只當沒看見。

凝滯的氛圍中,盧首總再度笑吟吟開口:“顧大人的為人,我們自然是信的。就怕大人受了這群酸儒蒙蔽,真覺得家中子侄們不學無術,被這些先入之語左右,影響了判案結果的公正性。”

顧啟章聽得想笑,這盧首總真是好大一張臉,居然能說出家中子侄被誣陷的話來。他這樣想著,卻頻頻點頭:“盧首總說得有理,身為欽差,我確實不該偏聽偏信。”

盧首總打量著他的臉色,見他滿臉受教,一時分辨不出真假,便擡起眼皮覷了一眼王心誠。

王心誠微不可察地頷首。

盧首總瞬間心領神會,拍了拍手。

立馬有人畢恭畢敬地捧著匣子上前,遞到了顧啟章面前。

“小小心意,還望大人笑納。”

顧啟章擡頭,發現王心誠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坐直了身體,正直勾勾地審視著自己。

顧啟章心臟猛地一跳,下一刻表現得急不可耐,伸手打開了匣子。

耳邊漸漸聽不見喧鬧的聲音了。

喬嶼腳尖輕點,從屋頂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不多時便見顧啟章抱著一個匣子從樓裏出來。

濃濃的夜色之下,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又收了什麽東西?”喬嶼盯著他手裏的匣子,一字一頓問道。

“伍字雨的《臥欄聽風圖》。”

顧啟章聽出她話裏的森冷寒意,知道明早一頓鼻青臉腫少不了,不由暗暗叫苦。

喬嶼不懂字畫,但是伍字雨的名字還是聽過的,前朝大才子的東西拿來賄賂貪官,必然有市無價。

喬嶼手臂上青筋繃起,垂下頭遮掩住一瞬間生出的殺意。她奉師命下山保護的是她師傅口中的好官,不是來助紂為虐的。

顧啟章敏銳地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殺機,腳下不受控制地連退好幾步,謹慎地盯著眼前的人。

“怎麽了,大人?”喬嶼緩慢地擡起頭。

顧啟章心臟一陣“砰砰砰”狂跳,眼睛死死盯著她手裏的劍,打定了主意她一有什麽動靜,他就放聲高喊。

在他一眨不眨地註視下,喬嶼笑了。

這個笑容在顧啟章眼裏不啻驚雷,他轉身就跑,還沒來得及張口呼救,被喬嶼一個伸手攥住衣領拎了回去,三兩下點住了他的穴位,讓他不能動彈。

“噌——”震耳的劍鳴劃破寂靜的長夜。

喬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慢慢舉起了手中的劍,狠狠劈下。

劍氣直沖面門,激得全身汗毛直豎。顧啟章驚恐地瞪大雙眼。但是想象中的疼痛卻久久不至,顧啟章回過神,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能動了。

他擡頭,發現喬嶼握著劍站在他身前。而喬嶼前面是兩道被月色拉長的影子。

一個高,一個矮。

“是顧大人嗎?”蒼老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喬嶼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的一老一少。

老的看上去身體孱弱,幾步走過來,還在微微喘氣;小的身高只剛過喬嶼的膝蓋,臉上沒有幾兩肉,瘦得兩頰凹了進去。

這樣的殺手,聞所未聞。

喬嶼眼睛還落在她們身上,手中的劍已經慢慢放下。

“我是。”顧啟章從她身後走出來,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一老一幼,“你們是?”

老婦人快速地擡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顫巍巍地領著身邊的小女孩一起噗通跪下,“我們是前些日子帶頭鬧事的秀才何智青的家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入袖口裏,掏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銀票,在衣服上抹了抹,小心翼翼地遞到顧啟章面前,笑容討好:“這是村裏人給大人的一點心意。”

顧啟章怔住,瞥了喬嶼一眼。

喬嶼冷冷地瞪著他。

顧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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